世风人景(连载011)
毋东汉
(011)田园诗人毋克明
中国汉族人起名字讲究辈字,一般人姓名三个字:头一个字是姓,第二个字是辈字,第三个字才是名字。我属于“克”字辈。给我起名的毋克敏,砍刚熟糯稻救我于缺奶的毋克吉,介绍我入党的毋克前,我临摹其画的毋克宽,给我说媒未果的毋克昌,帮我掌灯叫人办夜校的毋克福,和我一起上山砍柴、过河担稻、送谷草进城的毋克武、毋克让、毋克录、毋克俭等等,都是我的兄长。既是兄长又是老师的人只有毋克明。
毋克明(1919——1991)学博德高,世居长安樊川孟家村,著名语文教师和田园诗人,据说共写诗350多首。仅1959至1962年就发表43首。他住四队,我住二队,他是我的好兄长,又是我心敬仰视的老师。他走上讲台是教师,回村是农民,节假日参加农业劳动。我亲眼见他推车送粪去田间,田间泥泞,他一只脚穿旧布鞋,一只脚穿旧麻鞋,拼凑成一双。新鞋留着进校园穿,怕弄脏。他是我上初中时的语文老师,我搞文学创作,是由效仿他走上文坛的。我的处女作《麦穗个个赛高粱》《算黄算割》和他的《快给地球打围墙》在1959年6月3日《长安日报》同版发表。一个16岁的初一学生,和语文老师同版发表诗作,不能说不是奇缘。
毋老师教我们学诗,方法是举例。他说“押韵就是双行的字韵母相同或相近。”他举例三个都是儿歌。一个是:“卖油的,敲梆子,婆娘女子来了一巷子。”一个是:“凡士林,雪花膏;婆娘女子都来抄,没有瓶瓶拿纸包。”一个是:“知了知了光棍光,快攒银钱办婆娘。”第一例中“梆”和“巷”押“江阳”韵。第二例中“膏”“抄”“包”押“遙条”韵。第三例中“光”“娘”也是“江阳”辙。一下课,同学们就吟诵老师举的押韵例子。还给后边续作。如“知了知了光棍光,快攒银钱办婆娘。攒不下银钱怎么办,兴教寺里当和尚。”“尚”也是“江阳”辙韵,这不是学会押韵了吗?实践证明,多举例学韵律,快。
毋老师写了很多诗,都有节奏都有韵。例如: 1959年5月3日《长安日报》发表他的《片片麦地滚白云》:
“遍地风箱遍地人,
片片麦地滚白云。
社长亲自下田去,
小麦害虫一网尽。
消灭虫害保丰产,
麦堆高出九层云。”
那时,喷雾器、喷粉器远未普及,把六六六药粉装在做饭鼓风的风箱里,俩人前后抬着,前头人引导,后头人拉风箱喷药。诗中反映了干部参加劳动的现实,结尾有浪漫主义色彩。同年同月20日,他在《长安日报》又发表了《为夏收》,长达16行。
1960年1月31日《长安日报》上发表了他的《炸山声》:
“万里晴空太阳红,
大峪口里轰隆隆。
不是寒冬把雷鸣,
原是社员炸山声。
炸倒高山修水库,
旱涝都是饱收成。”
这首诗描写晴天霹雳之声,然后点明是修水库炸山石声音。从声到景,顺理成章。
1961年1月22日,《长安日报》发表了他的《公社麦田任水流》:
“你堵河水我开沟,
清水引上高原头。
要问先浇哪一丘,
公社麦田任水流。
麦苗得水绿油油,
叶子变长杆变粗。
社员日夜田间走,
为的粮食大丰收。”
这首诗用的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清水引上高原头”很现实,显示了公社社员团结力量大,“公社麦田任水流”是诗眼,有浪漫主义色彩,也反映了公社田块连片的优越。
同年5月27日,《长安日报》发表了他的《送货下乡》:
“喜鹊门前叫喳喳,
夏收农具大车拉。
有扫帚,有木杈,
新钢刃片新镰把。
村口社员笑哈哈,
商店送货把乡下。”
这首诗以鹊声开头酝酿气氛,然后罗列农具,篇末点题,画龙点睛。反映了工商支农情景。当年,送货下乡成为常态,为农民服务做到极致。
同年9月7日《长安日报》发表了他的《回乡》:
“秋风吹来稻花香,
姐姐毕业转回乡。
白天地里去劳动,
夜晚灯下忙记工。
生产技术学老农,
工间读报社员听。
大家都夸姐姐好,
回乡学生一盏灯。”
这首诗塑造了一位回乡女知青的形象,很亲切,很典型;因为我也是这时期回乡的知青,也是这样做的,甚至比“姐姐”做得多些,我除了“记工”“读报”还写诗。
同年9月23日,他又在《长安日报》发表了《施底肥》,共8行。
同年10月11日,他在《长安日报》发表了《秋播》:
“星满天,人满川,
车轮滚动担忽闪。
川前川后人马喊,
优质底肥施麦田。
车轮压下西天月,
担挑红日出东山。
前犁后耕把粪掩,
力夺明夏麦超产。”
世风人景(连载011之二)
(011)田园诗人毋克明2
毋东汉
(续前)
这首诗豪迈奔放,把生产写得像打仗一样,有金戈铁马的气势。“车轮”“担挑”两句豪壮而形象,浪漫主义色彩浓郁。“前犁后耕把粪掩”,没认真观察写不出来。
同年12月15日,他在《长安日报》发表了《春锄谣》,共10行。
1962年3月1日,他在《长安日报》上发表了《除草》:
“柳生芽,龙抬头,
男女社员扛起锄。
锄头底下三分水,
麦苗更显壮又绿。
早履霜,晚沾露,
两遍三遍锄不休。
等到今年端午节,
柳阴深处话丰收。”
这首诗有科普意味,描写春锄的情景和意义。开头“柳生芽,龙抬头”,表明了锄草时间。民谚有云:“二月二,龙抬头。”结尾“柳阴深处话丰收”,与开头呼应。全诗画面瑰丽,有动有静,体现劳动苦与乐。同年4月7日,他在《长安日报》发表《夺丰收》:
“桃红柳绿三月天,
社员大战返青关。
川前川后人布满,
浇水锄草把粪添。
起早贪黑巧经管,
麦脱黄袍换青衫。
风吹青衫碧浪卷,
社员挥汗笑开颜。
喜得黄鹂鸣翠柳,
惹来粉蝶绕麦旋。
三类麦田齐升级,
人欢马鸣迎丰年。”
这首诗写的是“大战返青关”,气势雄奇,场面壮观,“喜得黄鹂鸣翠柳”,“惹得粉蝶绕麦旋”,形象逼真、悦目。“麦脱黄袍换青衫,形象概括旱情缓解。”
同年6月17日,毋老师在《长安日报》发表了叙事诗《婆孙积肥》,长达24行。“历尽寒霜迎晨曦,每天拾粪一大筐。”表现了张大娘婆孙的辛勤。
毋老师还写了不少的儿歌,例如1959年发表在《长安日报》上的《忘记腰疼磕睡香》、《好大的南瓜》。1961年1月15日发表在《长安日报》、《延河》转载的《猪娃娃》:
“社里一群花猪娃,
交给妈妈来喂它。
妈妈喂猪用新法,
我帮妈妈把草打。
榆树叶,洋槐花,
刺芥苜蓿都拔下。
我拿草叶喂猪娃,
猪娃给我摇尾巴。
猪娃有病我来看,
哼哼唧唧像说话。
小猪吃草把粪拉,
社里麦子顶呱呱。
猪娃养得肥又大,
公社副业一枝花。
社里开会把我夸,
书记称我猪娃娃。
我心里暗把决心下,
长大当个猪专家。”
这首叙事诗塑造了立志高远的少年“我”。语言朴实无华,流畅平直,亲切生动。
毋老师写诗注重思想倾向性,抒发民声。他1959年11月5日在《长安日报》发表《太阳出来满天红》:
“太阳出来满天红,
月亮出来白生生。
农民最爱什么人?
东方圣人毛泽东。”
这首诗言简意赅,直白深刻,抒发了农民心声。古圣人为孔、孟,毛主席的《矛盾论》《实践论》《论持久战》……辉映全球,践行公有、共富、大同,不仅是中国圣人(导师),也是继马列之后的世界革命导师。
毋老师曾对我说,他给《长安日报》投稿,用厚点的白纸一包,写上“长安日报社收”几个字,交给邮寄员即可。他只给县报投稿,就因为简单快捷省时便宜。报社规定,信封剪一个角,免贴邮票。我不知道,还贴三分钱邮票,来回十里,从太乙宫邮局寄走。毋老师的诗通俗易懂、平实直白、生动形象、音乐感强、意象典型、画面逼真、思想性高。他效法农民诗人王老九,是一位田园诗人。他对那些语言艰涩难懂的诗很不以为然,常说:“写得文绉绉的,谁能看懂?”他古典文学造诣深厚,深知写诗是给大众看的,不能堆砌词藻、罗列意象,故弄玄虚、显摆文采。我深以为然。
我毕业学稼之初,他送给我一本《农民词典》,题字曰:“赠:毋东汉才。”我没齿不忘。一个“才”字,使我努力毕生,力求“名副其实”。
我曾取名毋克咏,意为当人民歌手。因不被认可而放弃。还曾取名毋克礼,适逢批判“克己复礼”而作罢。县文化馆王志义老师统计业余作者填表,我趁机改名克某,王老师说:“不改,‘东汉’就美着呢!”我再也没“克”过。
我毕业学稼十年后进校园,不久,毋老师也调回汤小当校革委会副主任。我们一起编印《诗传单》,毋老师给我改诗,我也给毋老师诗作建议,学生敢改老师的文章传为佳话,我是毋老师的“好学生”,希望我的学生超过我,同理。我的写作成果源于毋老师栽培。不光是我,受他的影响,学生刘双计、樊耀亭、高掌乾,皆诗人,都入省作协。我们的诗都有节奏、都有韵。
揉碎面条慌称米的人把散文斩截冒充诗,说民歌体诗是“顺口溜”,眼高手低,“溜”一首试试?顺口溜属曲艺,比诗难写。
毋克明,农历正月生,今年春是他107岁诞辰,谨以此拙文对毋克明恩师(仁兄)深切怀念。继承发扬他的文学主张,写诗为农民服务,拒绝“文绉绉”陋习,不写没节奏没韵味的假诗。
2026.2.6.草,7.26.改,8.7.再改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