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到灵魂里的摘末末花
金V诗人: 寒风
文学总监:阿紫
执行部长:张明 冷雪 武立群
执行总编:玫 瑰


立秋的胎动在塞外狂野上游走。风渐渐黄了,懒了,在野地深处摇醒摘末末花的碎梦。那些细小的紫色花朵从草丛中探出脑袋,被紫外线反复擦拭,竟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淡紫色的光晕。整个旷野微微发烫,像祖母灶膛里将烬未烬的余火。
女人们挎着篮子,提着袋子出门了。她们的手指先是指尖轻轻一捻,花茎应声而断——清脆利落,像掐灭一声叹息。其余三指微微翘起,悬着,不肯沾染泥土的凉。这手势是有来处的。曾祖母传给祖母,祖母传给母亲,此刻正借某个姑娘汗湿的掌心,悄悄向更年轻的日子递过去。篮子渐渐有了分量,花香便一层层叠上来。起初是清冽的,像晨露滑过草叶;后来醇厚起来,像陈年的胡麻油在坛底翻身;到最后,竟淬出金属的质地,沉甸甸地缀在人的呼吸里。

阴干的工序带着某种古老的庄严。屋檐下的窗台上,凉房的炕席上晾晒着淡紫色的摘末末花,穿堂风穿过它们,花瓣便一点一点收拢自己的魂魄。它们蜷曲成小小的容器,把整个夏天的日头、故乡整片草原的呼吸都封存进去,薄薄的,脆脆的。深冬里,主妇的手指触上去,像是摸到了时间的骨殖——那么轻,又那么重。
油锅泛起细密涟漪的那一刻,整座村庄都被唤醒了。干枯的摘末末花投入滚烫的胡麻油,顷刻间绽放出比盛开时更浓烈的芬芳。那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沉入面汤,沉入凉拌菜的缝隙,沉入游子半梦半醒的乡愁。左邻右舍的香味在巷口相遇、缠绕,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把散落在岁月里的记忆一串串拎起来。

此刻我在异地他乡的厨房里,拧开那瓶跋山涉水而来的摘末末花。瓶盖松动的瞬间,立秋的风忽然从记忆深处倒灌进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燥与温柔。我看见祖母倚在门框上,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摘末末花的颜色;看见母亲把一撮炸好的花末撒进我的面碗,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原来这小小的花里,藏着整片草原的月光,藏着无数次离别与重逢的暗语。
香到灵魂里去了。这香是路标,是暗号,是游子血脉里经年不褪的胎记。千万里外的某个黄昏,若有一缕相似的香气随风而至,所有的漂泊便会瞬间找到归途——因为摘末末花盛开的季节,永远是故乡的方向。
而此刻我闭上眼,那缕浓郁的香气竟从瓶口溢出来,漫过厨房的窗台,漫过异国的暮色,一路向北,向北——直到落回塞外那片微微发烫的旷野,落回一双正轻轻掐断花茎的女人手上。她抬头看了看天,立秋到了,风又黄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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