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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香漫立秋
文/樊卫东(河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夏意尚未散尽,立秋已然悄至。立秋后的清晨,风便带上了几分凉意。记得父亲常念叨:“立了秋,挂锄钩。”果真如此,立秋之后,即便正午烈日灼人,晚风拂过脸颊自有一缕清凉,和盛夏整夜闷热难耐截然不同。
只是老家乡民挂念的从来不是这份微凉,而是立秋前后的一场雨。乡间口口相传,唯有立秋当日或是前后三日落雨,才算迎来顺秋;倘若久旱无雨,便要经受二十四个秋老虎的炙烤。老话有言:“立秋无雨是空秋,万物历来一半收。”一场秋雨,牵系着田地收成,承载着农人一整年的期盼。
老家坐落于冀南边陲的太行山区。时至立秋,田里的玉米、谷子正值抽穗灌浆。盛夏暖阳完成作物的扬花授粉,青涩谷穗褪去浅黄花蕊,饱满的谷粒裹着嫩壳,坠弯穗秆,同光阴竞速。沉甸甸的谷穗日复一日垂弯腰杆;玉米秆挺拔笔直,青绿苞叶紧紧裹住果穗,蓬松的红色穗须软软垂下,被暑日烘得发干。地面红薯藤长势繁茂,匍匐铺满黄土,地下根茎正拼命汲取养分,悄悄膨大生长。
若是缺少雨水滋养,谷壳便托不住沉甸甸的穗头;玉米缺水,籽粒便会干瘪稀疏;埋于泥土的红薯得不到甘霖浸润,根茎便难以安心膨大沉淀。
田野之间尚没有浓重秋意,只剩庄稼静默生长。每到这个时节,父亲总爱在午后踱至田埂,慢悠悠巡视自家田地。他伸手轻轻抚过谷叶,偶尔掐开谷壳放在口中咀嚼,分辨灌浆的饱满程度;又时常抬眼凝望天边云色,眼底藏着忧虑,也盛满期许。一辈子深耕土地,他熟稔庄稼的生长习性,清楚何时需要骄阳、何时渴求雨露。他也明白,秋老虎煎熬庄稼,更煎熬种田人的心。
有一年盛夏过后,家乡遭遇干旱。田里庄稼艰难熬过酷暑,所有人将希望寄托在立秋降雨之上,可苍天迟迟不肯落下一滴雨水。父亲不甘心,挑着水桶前去浇灌玉米与谷苗。一桶清水泼入土中,干裂的黄土转瞬便将水分吸尽。几番忙活之后,他只得无奈作罢。
后续的光景满目萧条:禾秆被烈日烤得干枯倒伏,谷子缺水枯黄,如同山坡野草;红薯藤叶片落尽,好似一张蛛网铺在田地。春夏一整季的辛劳,终究败给长久干旱,败给那场迟迟未至的秋雨。
对于城里之人,立秋只是普通节气。人们躲在空调房中抵御酷暑,随口提起立秋,不过是感慨季节更迭、时光流逝。但在故土农人眼里,立秋是一道分水岭,它分隔的不止四时光景,更是对整年辛勤劳作的最终答卷。
立秋的甘霖便是万物的及时雨,是上苍赠予生灵的温柔成全,亦是馈予庄稼人的宽慰。一滴滴秋雨洒落阡陌地头,也稳稳落进每一户农家心底。
乡间俗语:“立秋不出头,割倒喂老牛。”步入立秋,倘若玉米、谷子还未抽穗,后续光照、积温已经不足以支撑作物成熟,只能够提早收割当作牲口草料。
立秋摘花椒,农时不待人。暑气依旧盘踞山野,花椒果实已经由青转红,一串串缀满枝桠,满山飘荡醇厚麻香。花椒枝干遍布尖刺,采收只能依靠人工,指尖忍耐荆棘的刺痛,方能收获满树赤红。立秋采摘的花椒籽粒饱满、麻味纯正;采收之后摊开曝晒,果皮开裂,浓烈香气尽数释放。老一辈常说立秋摘椒,这是节气留给山里人的劳作时刻表。满身汗水,竹篮盛满红椒,便是初秋最先抵达的欢喜。
家乡花椒素来声名远扬,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便已成规模。每逢立秋,椒果泛红、麻香漫山。只是采摘花椒辛苦繁重,直至如今依旧很难借助机械,从头到尾都要耗费人工气力。
在我的记忆当中,最为熬人的农活,便是采摘花椒。
故乡沟壑绵延、山岭起伏,蜿蜒的梯田顺着山势盘绕山岭,土埂边上的花椒树随地势生长,遍布整片山坡。
花椒成熟之后极易爆壳落籽,采收讲究分寸,心急不得、拖沓不得。耽搁时日,椒籽便会散落山坡。花椒是农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椒壳可作调味香料,椒籽能够榨取油料,关乎一家生计,谁也舍不得浪费。每到采收时节,家中便会唤回出嫁的女儿回乡搭把手。
手脚麻利的人一日可采摘二三十斤,就连年少孩童,每日也能够采收八九斤,这份收入在当时十分可观。家家户户争先上山,邻里之间相互较劲。
记得往年摘椒之前,我和妻子都舍不得剪短指甲。指甲是采摘花椒最好的工具,若是修剪过短,掐取椒果十分费劲,指尖还容易受伤,耽误采收进度。
那一年立秋,家中老小、前来帮忙的亲戚全员出动。大家肩扛扁担、手提竹篮,浩浩荡荡奔赴遍布椒树的山沟坡地。望着如同红玛瑙一般丰硕的椒果,我满心欢喜,好似心仪许久的物件马上便能收入家中。
正值秋老虎肆虐,骄阳当头、地气蒸腾,浑身大汗淋漓。手臂、指尖不停被椒刺扎伤,传来阵阵刺痛;长时间站立致使双腿僵硬酸痛,还要防备蚊虫与刺蛾侵扰。可只要一想到这份收成可以换得收入,皮肉的辛苦便不值一提。
山岭偏远,正午来不及归家就餐。我挑来水桶,一头盛放提前熬煮的豆沫稀饭,一头摆放窝头干粮与碗筷。午休吃饭时,顺手摘下熟透的核桃,用镰刀撬开外壳取食果仁,指尖残留着花椒的麻香,朴素的吃食也变得滋味绝妙。
立秋天气变幻无常,上午晴空万里,午后便有可能暴雨倾盆。彼时缺少雨具,大家常备化肥袋或是塑料布。细雨之时裹在头顶继续采摘;大雨来临便钻进石棚避雨。雨势停歇,众人立刻动身,折取长树枝抖落枝叶积水,再度开工。雨水打湿椒果与手掌,稍不留意便会被尖刺戳破皮肉;捏碎的花椒渗出麻汁渗入伤口,带来一阵发麻的痛感。
暮色降临,乡亲们肩挑手提满载而归,浑身疲惫。恰如小诗所写:
节至立秋暑未消,满山椒实缀红梢。
不辞枝刺指尖苦,收得麻香入竹瓢。
岁月流转,往事如烟。日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迁,可每逢花椒成熟的时节,旧日光景依旧萦绕心头。这是一代人刻骨铭心的乡土记忆,厚重的椒香之中,长久寄托着乡民对于安稳好日子的期许。
“未必秋风到底悲,凉生殿阁已凄其。
一年好处惟新秋,万事伤心是此时。
云淡淡,月迟迟。梧桐叶上最先知。
人间多少闲离别,都付西风与柳枝。”
秋风到来,更替四季时序,也沉淀下故土山野间一代人苦乐相伴的悠长岁月。

作者简介:樊卫东,河北省邯郸市涉县人,天津铁厂有限公司炼钢厂工人,涉县文化馆重点骨干作者。中国诗词研究会、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涉县作家协会会员。痴迷文字,爱好写作。偶有文字,散见平台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