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1975年8月,我在驻马店抗洪救灾亲历!
——铁道兵五十八团老兵陈俊生回忆录
我叫陈俊生,1974年12月入伍,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第十二师五十八团的一名战士,先后在团后勤仓库担任文化战士、文书,1981年元月退伍。几十年岁月匆匆,许多往事早已模糊,但1975年8月河南驻马店那场特大洪水、那场生死与共的抗洪抢险,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一辈子也忘不了。
1975年8月3日,驻马店地区突降历史罕见的特大暴雨。狂风呼啸,大雨倾盆,一连数日不停,最终引发了毁灭性的特大洪水。8月7日至8日,板桥、石漫滩两座大型水库相继决堤,周边二十多县数十座中小型水库接连垮坝。铺天盖地的洪水如同一堵移动的水墙,水头高达十几米,横扫村庄、吞没田野,房屋成片倒塌,大树连根拔起。豫南大地瞬间变成一片汪洋,受灾人口超千万,近百万群众被困水中,哭声、喊声、呼救声此起彼伏,灾情惨烈至极。
这场洪水彻底摧毁了京广铁路:路基被掏空、桥梁被冲垮、钢轨被扭成麻花、线路断成数截,这条贯穿中国南北的交通大动脉完全中断。救灾物资运不进去,被困群众盼不到救援,形势十万火急。
8月9日上午,我团接到中央军委紧急命令:立即奔赴驻马店,抢修铁路、抢救灾区人民!军令如山,刻不容缓。全团官兵迅速集合、誓师动员。仓库主任罗来刚在队前讲话:“河南驻马店遭遇千年不遇特大水灾,三天降雨量相当于平时一年半,二十多个县人民生命财产危在旦夕。京广铁路确山至焦庄段100多公里被冲毁,上级命令我们立即出征,抗洪抢险、抢修铁路,现在出发!”
一声令下,部队立刻行动。我们紧急装载工具、物资、器材,运往北京丰台火车站装上军列。当天下午,全体官兵登车南下,千里驰援重灾区。没有人顾念家乡,没有人叫苦喊累,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灾情就是命令,人民有难,铁道兵必须冲上去!
我们后勤单位分乘三辆闷罐车,一辆载人,两辆载物资。一路向南,景象越发触目惊心。过漯河后,沿途尽是洪水、淤泥、倒塌的房屋、浸泡在水中的庄稼,还有零星裸露的人和动物尸体,满目疮痍,惨不忍睹。战士们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只恨列车开得太慢,只想早一刻抵达灾区。
当时,铁道兵一、四、十二师共出动2.6万余人,加上工程兵及各军区救援部队,总数近十万大军星夜驰援,沿途交通几度拥堵。直至8月11日晚,我们才抵达宿营地——遂平火车站焦庄段、刘庄大队一处露出水面的空地,与团部、卫生队就近驻扎。顾不上搭建帐篷,我们立刻投入物资装卸与分发工作,一干就是72小时。中间只靠啃几口罐头充饥,没有人合眼,每个人眼皮沉重如灌铅,直到全部物资清点、摆放到位,大家才东倒西歪地瘫倒在现场。第二天清晨,嘹亮的军号一响,战士们又条件反射般一跃而起,投入战斗。
8月12日,部队全线进入抢险现场。此时洪水尚未完全退去,工地上积水遍地,淤泥没膝,低洼处水深齐腰。一脚踩进烂泥,拔出来都异常艰难。天气闷热潮湿,蚊虫肆虐,我们吃住全在露天,没有帐篷、没有热饭、没有干净。白天一身泥水,夜里席地而卧,条件艰苦到了极点。
但再苦再险,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掉队。
全团官兵不分昼夜,三班倒连续作战。当时机械设备极少,几乎全靠人力硬拼。大家跳进泥水之中,挖土、抬石、扛枕木、填路基、修桥涵、铺钢轨。被洪水泡软的路基稀烂如泥,战士们一筐筐填土、一层层夯实,一寸寸把铁路重新筑稳。累了就地趴一会儿,饿了啃几口干粮,身上满是泥浆,脚底磨满血泡,却没有一人叫苦,全都咬牙坚持。
灾区当时疫病流行,尽管飞机编队每日空中喷洒消毒,仍有不少官兵染上痢疾,被抬下抢险一线。可卫生队里的病号,往往不等痊愈,就偷偷跑回工地,继续奋战。
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一天打通铁路,早一天救出百姓,早一天运来救灾物资!
我们凭着血肉之躯,苦战十多个昼夜,拼体力、拼意志、拼忠诚,在一片洪水废墟之上,一点点将被冲毁的铁路重新修复。
8月26日,中断多日的京广铁路,终于全线抢通,实现临时通车!
当第一列满载救灾物资的火车,安全驶过我们亲手修复的线路时,全场战友热泪盈眶。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付出,在那一刻都值得了!
铁路通车后,我们没有休息、没有撤退。洪水退去,路基依然松软,隐患重重。我们继续坚守岗位,一段段加固路基、加高护坡、清理淤泥、排查险情,把整条线路整修得牢固可靠,确保长期安全运行,不给国家留下任何隐患。
在抢修铁路的同时,各单位还积极搜救、安置幸存群众,为他们送去粮食和饮用水,帮助他们重建家园。中秋节那天,团里发给每位官兵一斤月饼,大家谁都舍不得吃,全部集中起来,送到了驻地受灾群众手中。
在整个抗洪抢险期间,全团官兵不畏艰险、不怕牺牲,日夜奋战在一线。
我清晰记得:1975年9月下旬,在京广铁路即将全面通车前夕,万里同志与铁道兵政委吕正操同志,代表党中央、中央军委,在河南省委书记刘建勋同志陪同下,专程来到我团驻地,在团部帐篷前亲切看望、慰问全体指战员。
当时由团长齐勇武同志负责接待,与我同日入伍的团警卫班战士、老乡宋建设,承担了为首长端茶倒水等勤务工作。
中央首长亲临一线、深入帐篷看望基层官兵,极大鼓舞了全团士气。我们铁道兵官兵牢记使命,以更高的热情投入抗洪抢险与铁路抢修,圆满完成了党和人民交给的光荣任务。
直至九月底,全部任务圆满完成,我们才奉命撤离灾区,在国庆节前一天凯旋归建。
几十年风雨沧桑,我们都已老去。但每当想起1975年那场特大洪水,想起在驻马店日夜奋战的日日夜夜,想起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战友,心中依旧热血沸腾。
我们无愧于身上的军装,无愧于铁道兵的称号,无愧于人民,无愧于那段燃烧的青春岁月。
铁道兵精神,永志不忘;
抗洪战友情谊,一生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