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文心:刘宗濂诗歌创作论
摘要
刘宗濂(1904-1972),字景山,福建永安贡川人,是一位历经晚清、民国与新中国三个时期的地方文人与教育工作者。其诗作现存虽仅数十首,却以其"诗史"品质与深厚的古典功力,成为研究闽中地区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本文结合新近发现的刘宗濂生平资料,将其诗歌创作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与生命历程中加以考察,试图揭示其诗歌成就与风格特点形成的深层动因。研究表明,刘宗濂的诗歌创作与其人生三阶段(小学教员时期、战时从政从商时期、中学教员时期)紧密对应,呈现出由清雅工丽向沉郁顿挫、复归淡泊从容的风格演进轨迹,在用典艺术、意象营造与时代精神的融合方面均有独到成就。
关键词: 刘宗濂;旧体诗;闽中诗坛;诗史书写;古典诗歌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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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在福建永安的地方文化史上,刘宗濂是一位值得关注却长期被忽视的诗人。1904年出生于贡川古镇的他,自幼受传统私塾教育,后赴省城求学,毕业于福州乌石山高中文史地班,曾入上海大夏大学肄业一年。其一生以教书为业,间或从政从商,1972年病故,享年六十八岁。与多数传统文人相似,刘宗濂的大量诗词联赋在特殊年代被迫自行焚毁,现今仅存少量诗文稿抄录,弥足珍贵。
这些幸存的作品,虽不足以全面复原其创作全貌,却足以勾勒其诗歌的基本风貌。更难得的是,通过与其生平经历的对照阅读,我们可以观察到一位旧式文人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变迁,以及这种变迁在诗歌创作中的艺术投射。本文拟从"诗史"书写的角度切入,结合其人生三阶段的具体语境,系统分析刘宗濂诗歌的成就与风格特点。
二、生平三阶段与诗歌主题的嬗变
(一)早期(1930-1938):书斋岁月与清雅之音
刘宗濂早年求学之路颇为坎坷。1929年考入上海大夏大学,甫读一年即因慈母仙逝返梓奔丧,翌年又因军阀混战交通受阻未能复学,只得接受永安县立初中教员之职,从此开启教学生涯。1931年中学停办后,辗转于集成小学、燕江小学、贡川中心小学任教。
这一时期的生活相对安定,诗歌创作亦多书斋雅趣之作。如《咏水仙花》:
托根源在海之涯,移植窗前笑靥开。
影借画工神妙笔,引人清梦渡蓬莱。
此诗写窗前水仙,以"笑靥"拟人,以"蓬莱"结境,清丽脱俗中见出闲适心境,正是早期生活的写照。《咏桃花》亦作于此期:
红雨缤纷落碧溪,仙源往事且休提。
渔郎今日应回棹,一统山河息鼓。
表面咏桃,实则暗含对时局的关切。"一统山河息鼓"之语,透露出抗战爆发后虽身处书斋而心系天下的情怀。这种将个人雅趣与时代关怀相结合的写法,奠定了其诗歌"以小见大"的基本品格。
(二)中期(1939-1945):乱世漂泊与沉郁之思
1938年,福建省会内迁永安,彻底改变了刘宗濂的人生轨迹。1939年考入省政府公务员训练班后,他先后任禁烟督察员(管宁化、连城二县)、财政厅科员,后受商家严国材之邀赴漳州经营转运站商行,直至抗战胜利。这段从政从商的经历,使他走出书斋,深入社会现实,诗歌创作也随之转向深沉。
其《游桃源洞》一诗,表面写景,实则寄寓深沉:
穿林越磴度危桥,童冠禧春喜见昭。
鸡犬桃源留幻迹,沧桑菱角化前朝。
世间名利催人老,洞里神仙入梦遥。
我欲尘劳抛撇尽,万山次处结团瓢。
桃源洞本为永安名胜,诗人却借"桃源"之典,以"鸡犬留幻迹"暗喻盛世难寻,以"沧桑化前朝"感叹时代变迁。尾联"我欲尘劳抛撇尽"更道出了乱世中知识分子的普遍心态——既无法真正超脱,又难以完全入世,其间的矛盾与挣扎,正是战时心态的典型写照。
最为动人的是其返乡诗作:
楚材晋用怅何如,万里迢迢返故居。
七月燕江流大火,念年象郡杳双鱼。
廉颇仕赵心犹壮,王质回家世已殊。
休向樽前问耆旧,墓门枯藓蚀虫书。
此诗作于战后返乡之际,用典极为精当。"廉颇仕赵"自喻虽年老而壮志犹存,"王质回家"则以烂柯山典故暗指世事沧桑。"墓门枯藓蚀虫书"一句,以冷寂意象收束全篇,将个人漂泊之感与时代动荡之思融为一体,堪称其代表作。
(三)晚期(1945-1965):教坛深耕与淡泊之境
抗战胜利后,刘宗濂重返教坛,受聘永安县中教员,直至1965年退休。这一时期社会渐趋安定,他的诗歌也回归淡泊从容之境,但经历了战乱淬炼的笔触更显老辣。《纪年诗》七律为其五十有三岁时所作:
庾岭梅开报早春,琼笺徵和到巴人。
半生山水耽佳趣,满架诗书足立身。
垂老始知闻道晚,论文弥觉故交亲。
行年五十有三岁,愿向骚坛步后尘。
"半生山水耽佳趣,满架诗书足立身"一联,可视为其一生志趣的总结。诗中透出的不是功成名就的得意,而是"闻道晚"的自省与"步后尘"的谦逊,展现出一位资深教育工作者的人格境界。
其《菊影》四律更是晚年诗艺的集大成之作:
不随凡卉竞芳春,蕊绽重阳趁令辰。
霜杰篱边看隐约,金精槛外绝埃尘。
灵均被放餐英夕,彭泽休官梦幻身。
最是日斜三径晚,举杯邀月意何亲。
此诗借菊影写怀抱,"不随凡卉"自表品格,"绝埃尘"自标高洁。颈联连用屈原放逐、陶潜归隐二典,将历史人物的精神境界与自身生命体验融为一体。"举杯邀月"化用李白诗意,却赋予新意——不是孤独的自遣,而是与古人神交的欣慰。
三、诗歌风格特点探析
(一)用典艺术:以古人之境写今我之情
刘宗濂用典的最大特点,在于能将典故与当下情境紧密结合,使古人之事真正成为今我之情的载体。前述《菊影》诗中"灵均被放餐英夕"一句,既切合菊花可餐的物性,又暗合屈原《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文本,更以屈原的被放逐暗喻自己在乱世中的漂泊处境,一典三用,极见功力。
又如《庆祝鹰厦铁路通车》:
鹰潭南指厦门湾,千里关河一夕还。
窗外烟云幻明灭,火车穿过万重山。
此诗虽未明用典故,却暗合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诗境,以古典诗意写现代事物,既保留了传统诗歌的韵味,又准确传达出现代交通的便捷与新奇,堪称旧体诗表现新时代题材的典范。
(二)意象营造:传统符号的时代新生
在意象的选择与运用上,刘宗濂善于将传统意象赋予时代内涵。他笔下的"菊"不仅是高洁的象征,更是乱世中坚守人格的精神寄托;"桃源"不仅是理想的代称,更是对现实动荡的隐晦批判;"火车"这一全新意象的引入,则显示了旧体诗容纳现代生活的可能性。
(三)格律追求:严谨中的灵动
刘宗濂在格律上颇为讲究,其诗平仄合度,对仗工稳,却不见板滞。如"栗里疏烟摹画稿,石崖淡艳上围屏"一联,不仅对仗精工,"摹"与"上"两个动词更使静态的画面生出动感。又如"月明曲径寒香袭,风动疏帘舞袖飘",上联写静景中的嗅觉感受,下联写动态中的视觉印象,对仗中见出变化,严谨中透着灵动。
(四)诗史品格:个人叙事中的时代镜像
综观刘宗濂的诗歌创作,最可贵的品质在于其"诗史"精神。他的诗不是脱离时代的吟风弄月,而是将个人命运深深嵌入时代变迁之中。从抗战时期的流离之叹,到鹰厦铁路通车的欣喜之情,再到晚年归隐田园的淡泊之思,每一阶段的作品都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这种将"小我"之情置于"大我"的时代背景中加以表现的写法,使其诗作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抒情,具有了历史文献的价值。
四、结语
刘宗濂作为一位地方文人,其诗歌成就虽未及大家之境,却在以下几个方面展现出独特的价值:其一,他以传统诗歌形式记录了闽中地区从抗战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变迁,为地方史研究提供了生动的诗性文本;其二,他在旧体诗的现代化探索中做出了有益尝试,成功地将火车等现代意象融入古典诗境;其三,他用典精当、意象鲜活、格律严谨的艺术追求,展现了传统文人在新时代语境中对诗歌美学的坚守与创新。
在特殊的历史年代,刘宗濂被迫焚毁了毕生大部分作品,这是个人之憾,也是文化之殇。所幸仍有数十首诗作幸存,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位乱世文人的心灵轨迹,以及旧体诗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种种可能与限度。对这些诗作的深入整理与研究,不仅有助于丰富福建地方文学史的内涵,也为理解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提供了一个独特而珍贵的个案。
参考文献
[1] 刘宗濂手稿抄录本. 永安地方文献资料.
[2] 永安县志编纂委员会. 永安县志[M]. 北京:中华书局,1992.
[3] 钱锺书. 谈艺录[M].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
[4] 陈衍. 石遗室诗话[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
[5] 王易. 词曲史[M]. 北京:东方出版社,1996.
感谢李国梁老师,刘健老师,张峥嵘先生提供素材,文章经大数据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