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辞
文/李鹏飞
引子
风瑟露冷晨起凉,山颜初见泛淡黄。
秋粮夜雨疑霜重,洋芋秋风叠垄香。
白云高过东山梁,夕阳镀金万物亮。
雁字初横云外影,镰声已动垄上霜。
农人储夏开秋忙,辛劳不负写诗行。
晨起推窗,第一缕风贴着面颊滑过,带着久违的清冽凉意。我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这凉并不刺骨,却足以穿透夏末残余的黏腻,直抵心底。秋,当真来了。
古人将立秋分为三候: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此刻虽未闻蝉声凄切,也未见白露凝枝,但那风中的凉意已然是最确凿的宣告。它不像春风和煦,不似夏风热烈,更非冬风凛冽。那是一种沉降的、内敛的凉,仿佛天地喧嚣了一整个夏天,终于在此刻长长地舒了口气,将燥热缓缓吐尽,换作一身清爽。
我循着凉意走向院外,目光越过矮墙,落向远山。夏日的山是浓得化不开的绿,层层叠叠,恨不得把全部生命力都泼在坡上。而今日的山,绿意边缘泛出淡淡的黄,像被秋神用极细的笔尖不经意勾勒过一笔。那黄不突兀,也不萧瑟,透着温润而成熟的光泽。阳光从薄云间漏下来,山峦的轮廓柔和而清晰,恰似一幅刚洇湿的水彩,颜色未干,却已有了动人的韵致。这便是“山颜初见泛淡黄”了。那初见的淡黄,是夏秋交接的印记,是繁华将歇、硕果将成的序曲,不宣告凋零,只预示收获。
昨夜似乎落过雨。不是夏雨那般倾盆,是细细密密的、带着缠绵意味的秋雨。此刻空气里浮着雨后独有的清新,混着泥土的潮润和草木的青涩。我踏上田埂,脚下的土被雨水浸得松软。庄稼经过一夜洗礼,格外精神——玉米的叶子宽展展地绿着,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暗自蓄力;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过时沙沙作响,那是谷物成熟时的低语。
最惹眼的是那片洋芋地。秋风一过,垄沟里翻起层层绿浪,一股淡淡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那香不浓烈,却执拗地牵着你,带着泥土的厚重与块茎植物特有的甘甜。这便是“洋芋秋风叠垄香”了。这香气,是大地对农人最朴素的回馈,是秋天赠予的第一份礼物。它不招摇,却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我蹲下身,指腹轻触那些饱满的叶片,仿佛能感知地下的洋芋正悄悄膨大——它们沉默地积蓄着淀粉与甜味,只等着某天被镰刀和锄头唤醒。
抬头看天。白云悠悠地飘过东山梁,白得纯粹,形态也格外舒展,像被秋风仔细梳理过,一丝一缕都清晰分明。那云不高,却显得高远,望久了心里便空阔起来。东山梁的轮廓在云的映衬下更加坚定。山静云动,一静一动间,竟生出无限的意趣。这“白云高过东山梁”的景致,让人胸襟一畅。夏日的云是积雨云,厚重而压抑,随时都要倾下来似的;秋云却轻盈飘逸,只带来高朗和澄澈。望着望着,心里的烦闷仿佛也被云带走了,只剩一片干净的宁静。我忽然想起少时也躺在这面坡上看云,那时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如今再看,云还是那样的云,人却已懂了什么叫光阴。
日头偏西,天边泛起金红的霞光。那光温温软软的,不刺眼,像一层薄金纱覆在万物之上——田野、山峦、村庄,全被笼进这片暖色里。远处屋瓦反着余晖,一闪一闪地亮;近处树木在逆光中透出半透明的质感,叶脉清晰如画。整个世界都在这“夕阳渡金”中辉煌起来。这光不似正午炽烈,却有沉淀过的醇厚。它照庄稼,照农人的脸,也照进我的心里,惹出莫名的感动——不知是对自然的敬畏,还是对生命轮回的感悟,抑或只是为眼前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我久久站着,任金光铺满肩头,仿佛自己也成了秋的一部分。
忽然,云外传来雁鸣。循声望去,一行大雁排成人字,缓缓南飞。夕阳给它们的翅膀镀了金边,长长的影子划过天际,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这便是“雁字初横云外影”了。大雁南飞,从不畏路途遥远、风霜相逼,只依着生命的本能向暖而行。看着它们,我忽然想起古人“鸿雁传书”的旧话,想起那些漂泊的游子,此刻是否也正仰望着同一片天空,思念着远方的人?那雁影里,大约也驮着一份淡淡的乡愁,一份对归宿的渴念吧。我目送它们隐入暮色深处,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一个念头——等它们明年再回来时,这山下的庄稼、垄上的泥土、院里的人,是不是又要老去一岁?
田埂那头传来清脆的声响。走近一看,是个老农在拾掇镰刀。刀刃在斜阳里闪着寒光,被磨得飞快。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一把把检视着手里的镰刀,确保它们能在即将到来的秋收里派上大用场。这“镰声已动垄上霜”的场景,让我心头一热。霜还远未降临,秋收的号角却已吹响了。农人们备好了家什,要用这些镰刀去收割一夏的汗水、一年的盼头。那镰声,是劳动的赞歌,是丰收的序曲,更是生命对土地最深情的告白。我忍不住上前攀谈。老人说今年的洋芋长得好,雨水赶得巧,霜也来得晚,收成差不了。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仿佛地里那些洋芋不是庄稼,而是他写在垄沟里的诗句。我忽然懂了——“辛劳不负写诗行”,诗从来不在纸上,在锄头与镰刀之间,在每一滴落进泥土的汗珠里。
夜色漫上来,我坐在院里数星星。夏夜的星空总被蚊虫的嗡嗡和蛙鸣搅扰,秋夜却静得深邃。星子一颗一颗亮着,像无数双眼睛安静地俯瞰人间。夜风拂过,凉意又添了几分,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气息也一并送了过来。我闭上眼,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感动。这一日,从晨起的凉风到黄昏的镰声,从泛黄的山颜到云外的雁影,仿佛把整个秋天都走了一遍。
立秋是秋的起点,也是收获的序章。它没有春的蓬勃、夏的热烈,也没有冬的肃杀,却有自己独一份的韵致——成熟、内敛、从容。它告诉人们,生命忙碌了一夏,终于到了结出果实的时候。这份收获,不只是粮仓里的丰盈,更是心坎上的富足。它让人笃信:所有的辛苦都不会白费,所有的等待都终有回响。
农人们储夏开秋忙,他们的汗浇透了地,也浇透了日子。手里的镰刀,割的是谷子高粱,也是岁月艰辛与生活甘甜。他们脸上或许有倦色,更多的却是知足和喜兴——因为他们知道,丰收是汗水换来的最好报偿。那辛劳,不辜负秋光,不辜负土地,更不辜负这一轮生命的荣枯。而我们这些不事稼穑的人,虽不曾把双手伸进泥里,却也在各自的田垄上低头耕耘——教书的、行医的、伏案写字的,各有各的播种,各有各的秋收。
我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空气。清冽中带着甘甜,像能把心上积的尘都洗去。秋不过刚刚开始。往后或许还有风雨霜雪,但也会有更多的收获、更多的感动在等着。因为秋天从来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它教人懂得:生命繁华过后要走向成熟,耕耘之后终将迎来果实。
这个立秋日的种种——晨凉、初黄、夜雨、垄香、高云、渡金的夕阳、云外的雁影、磨镰的声响、农人的忙碌,还有那辛苦写成的诗行——它们合在一起,便是秋天的画卷,也是生命的画卷。我有幸成为画中一笔,用眼睛和心去记、去品、去珍藏。许多年后,当我再想起这个日子,记住的不会是哪一句诗,而是凉风贴过面颊的触感、老农磨镰时眼里的光、洋芋地里直钻心脾的香气。
秋来了。带着凉,带着熟,带着收,也带着诗。它不喧嚷,不张扬,只静静地用存在告诉你:生命自有节奏,岁月自有馈赠。我们要做的,不过是顺着这节奏走,捧着这馈赠活,在每个立秋的日子里,好好感受,好好书写。诗行写在哪里都好——纸上、垄间、镰刀的刃口上——只要是真心写下的,就不辜负这一季的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