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李老师讲过一个令人扎心又暖心的故事。
那年,我被划为右派,回家当了农民。当了农民的日子更不好过。政治上受歧视,又没粮没钱,家里最怕出点事。可房破偏逢连霪雨,5岁的儿子患病,急需买药。可手里没有一毛钱,咋办呢?咬咬牙,把家里本就不够吃的玉谷,往袋子里装了三十多斤,按当时的市场价,能卖十几块钱。先救急给儿子看病。粮食重要,儿子更重要。没了儿子,就没了希望。
隆冬的黎明,我穿个破棉袄,头上捂一顶能上下卷动的马虎帽,揹着半袋玉谷,頂着刺骨西风,在朦胧夜色中高一脚低一脚走向县城市场。
说是自由市场,但买卖东西的人很少。很多东西都成了“资本主义尾巴”。
我没有卖过东西,加上自卑心理,就蹲到较偏僻的墙边,等待买主。市场上人影寥寥。也许是来得太早吧。
谁知出师不利,怕啥来啥。一个戴鸭舌帽,提黑色人造革兜的中年男子,看我狼狈的样子,便指着粮袋问:啥粮食?
我低声说:玉黍黍。
家庭啥成分?
卖点粮食还问成分。这句话像刀子捅到我心上。把我划成右派就因为家庭成分是富农,我其实没放什么“毒草”。一日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敢隐瞒,也没勇气隐瞒,就老实说,富农。
鸭舌帽脸上布霜,厉声说,揹上,跟我走!
我心里清楚,粮食要被没收。但我不能不跟着走。我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只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鸭舌帽把我领进附近的县粮库。他向职工食堂喊:老王,把这没收的玉谷存进库里。我走了。
鸭舌帽听见老王答应,便向我瞪眼说,老实点!转身往市场上去了。
从屋里走出来的老王,其实是个中年人。他盯着我的脸仔细看了一会,轻声温和地问:你是李洪老师吧?这样老了。
我点点头。其实我那时刚五十出头。说实话,我也真想不起来这个叫王什么的学生了。记忆里十来岁的孩子,怎能与三四十岁的人对上号呢?况且离开后一直没再见过面。
李老师,我叫王文兴,南山王窑村的。你还到俺家吃过一顿饭呢。来,进屋里,咱慢慢说。
谈话中,知道文兴现在是粮库的司务长。他知道我还没吃早饭,就到厨房里取了两个白蒸馍,端一碗炒菜,回来放到桌子上,说,李老师,你尽管吃。不够我再去拿。
我觉得,这顿饭是那些年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我们谈了很多。文兴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很艰难。他心知肚明,在大形势下,很同情老师的遭遇,也无可奈何。
临别时,文兴从抽屉里拿出三十块钱,还有二十斤河南流通粮票,塞进我衣袋里,向外面瞟了一眼说,李老师,我帮不了大忙。这钱先拿回去给孩子看病。啥都别说了。你没有违背良心,没有对不起国家人民的地方,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以后有机会,我去看望你。
后来,李老师平反了,又回到学校教书。学生文兴来没来家看望他。他没有说。但他说,心中永不能忘记的,就是在危难之中,学生对老师的一片深情。
2026年8月7日


作者简介:谷百川,1944年生,网名锦屏山泉,河南洛阳宜阳人。中学退休语文教师,洛阳市作协、散文学会会员。曾在教育时报、洛阳日报、洛阳教育报与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独幕剧等作品二百余篇(首)。不忘初心,热爱文学,风雨兼程,不断跋涉前行着,随遇而安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