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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烽烟
（上篇）
文/柯焱煊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赣西北乡间派系纷争愈演愈烈。恶势力横行乡里，百姓终日惶惶难安。刚洗净的衣物要火速烘干收好；口粮须连夜藏匿稳妥；家家户户常备行囊，时刻准备躲避祸乱。生计日日如履薄冰，满心皆是惊惧不安。当地虽有驻军驻守，却疏于管束、漠视民生。直至乡邻联名上书陈情，上级方才下令整顿军纪，严惩为首滋事之人，乡间乱象才得以平息。村民望着重归安宁的村口，满心期盼安稳岁月就此降临。
炸弹骤落咫尺间
幕阜山脉地处湘鄂赣三省交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彼时山区交通闭塞，音讯全无，世事流转全靠口口相传。1938年深秋，日寇即将进犯的消息如同狂风席卷修水白岭山野，刚得以喘息的村落再度人心惶惶。
听闻战火将至，村民纷纷杀猪宰羊。纵使并非年节，百姓也只求饱食饱腹。端着肉食，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临近要道的村落百姓，纷纷背负行囊向着深山迁徙。耕牛是养家根本，谷种关乎来年生计，锅碗农具皆是居家必需，万般家当皆不忍舍弃。山野古道之上，尽是扶老携幼逃难之人。妇人搀扶长者躬身前行，壮年农人紧牵耕牛匆匆赶路，挑担后生步履匆匆络绎不绝，尘土漫天飞扬，远远望去竟被敌军侦察机误判为军队调防。
某日天际传来阵阵轰鸣，声响由远及近。众人抬眼望去，一架日军战机盘旋上空，机翼标识清晰可见。敌机在村落上空往复盘旋，骤然投下一枚炸弹，伴随着刺耳呼啸坠落。
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山野，轰鸣声震得众人耳膜发麻，一个个就地卧倒。这是乡亲们平生首次见识轰炸，炸弹落在距村落近在咫尺的温泉边，大地剧烈晃动，人人五脏六腑皆为之震颤。待敌机扬长而去，惊魂未定的村民才缓缓起身，步履蹒跚赶往爆炸现埸。田中央赫然现出一片黝黑深坑，泥土草木翻卷四散，活像一魔鬼张开了丑陋大嘴，令人惶惶。
此次侥幸未造成重大伤亡。可整个修水境内屡遭劫难。日军先后三次侵入县域，七次轰炸城关，无数平民死伤，街巷屋舍多处焚毁。1938年8月26日，日军数架战机出动，意图轰炸驻守修水的国军第三十集团军王陵基部，却偏离航线，将宁州洪坑源村化作一片火海。房屋倾颓，山林损毁，伤亡惨重，溪流亦被鲜血浸染。县域十余乡镇接连遭袭，县城、黄沙、三都一带战况尤为惨烈。
山野岩洞避祸难
据泰清丁氏族谱记载，当地始祖元代由柯氏姑母抚幼长大。感念柯氏养育恩德，泰清柯氏血脉在元代中断后，丁氏宗族商议，将作者九岁孤儿父亲过继至柯氏延续香火。年少的父亲寄居于丁氏亲友家中，十二岁便外出学徒谋生，常年居无定所。后经勤勉努力，建祠成家立业。丁柯两族人世代谨遵“丁柯一家”的祖训，两族亲如一家。乱世烽火之中，宗族乡邻守望相助，共度艰难岁月，留下诸多温情往事。
母亲于归不久，恰逢战火纷飞 ，纵使世道动荡，寻常日子依旧艰难维系。父母借外祖家临街小屋，开办一间小杂货铺糊口度日。一日父亲远赴湖北边境采购货物，家中只剩母亲与小足外婆。彼时日寇进村的风声愈发紧迫，丁氏族人急忙赶来报信、安排疏散。母亲连忙搀扶老外婆，跟随舅家一众丁族人奔赴深山避难。
幕阜山北散落着蕉洞源、寨下洞、乱石窝等山野村落。众人抵达后，只见闲置屋舍、厅堂早已挤满逃难百姓，再也无处容身。幸而当地热心乡民引路，一行人在寨下洞溪畔寻得一处天然岩洞，暂且栖身避难。
岩洞约莫十余平方米，洞内高低错落，高处尚可直立行走，低矮′只能躬身蜷缩。众人寻来破损木板拼接成简易床铺，供母亲与年迈外婆歇息，其余族人铺上山间干草，席地而卧。随身携带的粮食、腌菜为数不多，母亲带领女眷采摘山野野菜，青壮男子捡拾柴薪、汲取山泉，洞口以石块垒起铁锅，简单烹制三餐。
存粮日渐匮乏，急需下山补给。老外婆不顾众人劝阻，执意拄杖下山筹粮，声言自己年老体衰，即便偶遇日寇估计也无凶险。外婆历尽艰险果然筹到粮食，深夜由青壮年连夜挑运上山。
众人就这样在岩洞度过二十余日与世隔绝的避祸时光。白日凝神留意山间动静，深夜挤卧草榻，寒意刺骨难以安眠。外婆时时紧握母亲双手，低声祈福平安。
到日寇劫掠十余日撤离，村民重返家园，眼前景象令人满心悲凉。家中器物被洗劫一空，锅碗农具尽数损毁，庭院屋内一片狼藉。
日军时常四处巡逻搜查，百姓唯有四处躲藏求生。来不及遁入深山，便仓促隐匿柴房地窖，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曾有孩童因惊吓啼哭，家人慌忙捂住孩童口鼻，不慎致使孩童窒息离世。这般悲苦惨剧在县域各地都有发生。每每谈及此事，母亲总会潸然落泪。
枪炮铿锵守家园
日寇来犯之际，当地百姓唯有躲避求生，乡民俗称逃难为“走日本”，1938年此次劫难，便是当地人口中的“头届走日本”。
此后军第二十七集团军第二十军进驻本地，第三十集团军 驻守县城郊。一度时间，县域无日寇进犯。第二十军军部驻扎温泉泰清，参谋、警卫、医务、炮兵等数千官兵齐聚小镇。原本僻静的村落骤然热闹起来，二十余家餐馆陆续开张，杂货、缝纫等市井行当生意兴盛，地方民生短暂复苏。
军队军纪严明，官兵与乡民和睦相处，平日里士兵常帮百姓挑水劈柴，礼遇村中长者。逢年节，军民偶有玩灯联欢。
驻军身负重任，死守要道关卡，阻拦湖北境内日寇驰援长沙战场。白岭桃树为必经咽喉，全军日夜戒备，时刻严阵以待。村落距防线不远，远近枪炮声此起彼伏，时常萦绕耳畔。
1939年9月26日，战地炮火骤然密集。大批日军从湖北通城窜出，企图经白岭桃树进犯湘地。第二十军军长杨汉域亲赴苦竹岭排兵布阵，两军展开连日血战。枪炮轰鸣不绝于耳，密集声响如同炒豆 ，远在深山避难的村民听得真切，人人心惊牵挂前线战况。
苦竹岭一战，我方大获全胜，日军伤亡惨重，阵亡敌军多达六百余人，军队还缴获日军军官遗物，获取的军情情报极大助力全线战事。大捷传来，军民万众欢腾。杨汉域军长于苦竹岭镌刻摩崖碑文：“中华民国二十八年九月蜀人杨汉域率精卒五千大破倭寇于此。”石刻历经风雨岁月依旧清晰，如今当地政府再度描红修缮，铭记峥嵘过往。
此后修水境内接连斩获多场胜仗，军民同心协力共御外敌，诸多热血往事令人动容。将士们拼死守住赣西北门户，为全国抗战大局筑牢屏障。
1944年，第二十军奉命调离驻地。军旅离别之时，有不少官兵与白岭当地女子结缘，携手随军远行；亦有少数士兵选择留居故土，娶妻安家，从此成为修水白岭泰清寻常百姓，与乡邻朝夕相伴。
（待续）
作者简介:柯焱煊 籍贯江西修水，1949年生人，原为修水报记者编辑、九江日报驻县记者，退休多年。系《江西文学》特约作家。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等三部，近年美篇新作300余篇，评精220篇，阅读量253万，获评文学领域优质作者、明星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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