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22位作家作品登陆国刊,济宁文学力量何以集体出圈
文/鲁翔
近日,中国作家官方微信公众号重磅发布国家级核心文学期刊《中国作家》2026年第8期上旬完整目录,一则行业罕见的专栏内容引发济宁文学界、山东文坛广泛热议:《中国作家》文学版开辟 “新大众文艺・济宁小辑” 专栏,一次性集中刊发了 22 位济宁本土作家的原创文学作品,同步刊发了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评论家马兵《大地的回响与日常的刻痕》的评论文章,以专业视角系统解读济宁作家群体的创作风貌与精神内核。这也是国内头部大型文学期刊《中国作家》继2026年第1期文学版发表济宁市作协主席张建鲁先生的短篇小说《坚守》(中)和第2期文学版发表济宁市作协副主席纪广洋长诗《神木石峁》之后,再一次将关注的目光聚焦济宁作家群。

可以说,在国家级大型文学类期刊出版史上,以独立栏目形式、整辑集中刊发单一地区二十余位作家作品,属于为数不多的文学策划案例。作为国内文学作品的权威展示平台,《中国作家》对地方作家群体的集中推介,绝非简单的版面资源倾斜,而是对济宁作家群体多年深耕、厚积薄发创作实绩的一次高度认可。此次 “济宁小辑” 亮相国刊,不仅是济宁文学事业发展历程中的标志性里程碑,更抛出三个值得深度剖析的命题:一次性22位作家作品集中登陆国刊,对济宁作家队伍、打造文学新高地将意味着什么?将为鲁西南乃至山东地域文学发展带来怎样深远的影响?国刊级文学杂志聚焦济宁新大众文艺,又有着怎样的政策、文脉、人才与创作底层逻辑?
一、22 位作家集体亮相,见证济宁文学整体崛起
翻开《中国作家》2026年第8期文学版目录,“新大众文艺・济宁小辑” 栏目格外醒目。不同于常规期刊零散刊发地方作者单篇作品的模式,本次专栏形成规模化、梯队化、多体裁的完整创作矩阵。22 位济宁作家覆盖老中青三代创作力量,创作体裁囊括散文、诗歌多个文学门类,作品题材扎根济宁本土,既有对儒家文脉、运河文化、水浒风骨、微山湖红色记忆的历史书写,也有聚焦乡村振兴、城市变迁、基层普通人悲欢日常的现实叙事,完整勾勒出当代济宁人的精神图谱。
配套刊发的马兵教授《大地的回响与日常的刻痕》评论文章,成为整辑作品的理论锚点。马兵教授立足 “新大众文艺” 创作理念,精准提炼济宁作家群体的共同特质:扎根乡土大地、聚焦普通人日常,以温润质朴的文字捕捉时代细微变迁,在传统文化基因与当代现实生活的融合中,走出一条兼具地域辨识度与普世共情力的大众文艺之路。专业评论与本土创作双向配套、互为支撑,也体现出《中国作家》编辑部对济宁文学创作生态的完整研判与认可。
纵观国内主流文学期刊办刊惯例,地方作家专题小辑多以10人以内规模为主,且大多集中于文学大省核心城市、文学发展标杆地区。一次性推出22位作家完整作品方阵,对于一个地级市而言实属难得。这份国家级文坛抛出的 “集体入场券”,直观印证济宁早已告别 “个别作家单打独斗” 的零散发展阶段,形成梯队完整、创作多元、产量与质量双优的成熟作家队伍,标志着济宁文学正从地方文学,迈入全国主流文学的视野。
对22位登上国刊的济宁本土作家而言,此次刊发是极具分量的专业认证。《中国作家》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主管主办的权威期刊,是国内文学创作者公认的国家级展示平台,必将对作家们的创作产生积极而深远的影响,也为本土作家作品打通通往全国文坛的上升渠道。对于全市广大基层文学爱好者,此次集体亮相更是一剂强心针,打破 “地方创作难登大雅之堂”的固有认知,大大激发大众文艺创作热情,助力夯实济宁大众文艺的普及基础。
二、小辑刊发为济宁文化“两创”注入持久文学动能
此次 “济宁小辑” 登陆中国作家·文学版,其意义不止于文学创作层面的荣誉加持,更深度关联全市文化建设、城市品牌塑造、文艺人才培育、文旅融合发展等多重维度,释放多层次、长期性正向价值引领。
(一)树立区域文学标杆,构建完整作家人才成长体系
长期以来,国内地域文学发展存在两极分化困境:部分地区仅有少数知名作家单打独斗,基层青年创作者缺乏展示渠道;多数地级市文学队伍断层严重,中老年、青年、基层写作者梯队失衡。济宁22位作家文学作品集体刊发,充分证明当地已建成一套成熟、可复制的人才培育闭环。

作家群体呈现出清晰年龄梯队:本次入选济宁小辑作家中,既有深耕文坛数十年、斩获泰山文艺奖、乔羽文艺奖的资深本土作家;也有深耕乡土叙事、持续记录鲁西南民生变迁的中年骨干作家;更有在国内诗坛、网络文学、校园文学等领域崭露头角的新生代作家,其中包含基层教师、产业工人、乡村干部、自由撰稿人、网络作家等多元职业身份,真正实现了大众文艺 “来自人民、书写人民” 的核心内核。
国家级平台的集中推介,将反向完善济宁作家人才培育链条:一方面,市、县两级作协将以此为契机,加大青年作家扶持力度,常态化举办名刊名家专题培训、改稿会、对话会,梳通基层创作者对上发表作品的通道;另一方面,“济宁作家群” 品牌逐渐成型,后续可推出作家个人作品集、本土文学合集,培育一批在全国文坛具备辨识度的济宁文学名家,实现 “出精品、出人才” 核心工作目标的跨越式突破。
(二)以文学为媒介,打造孔孟之乡国家级文化名片
济宁是儒家文化发源地、运河之都、水浒故里、微山湖红色革命老区,坐拥独一无二的复合型文化资源,全市始终以文化 “两创” 先行示范区建设为核心抓手,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而文学,正是讲好济宁故事、传播城市文化内核最细腻、最共情的载体。

以往济宁对外文化传播,多聚焦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孔子文化节、三孔景区、水浒文旅IP 等可视化文旅载体,文学叙事的全国传播力度相对薄弱。本次《中国作家》面向全国读者集中刊发济宁本土作家的文学作品,相当于在国家级文化阵地开设 “济宁文化专属窗口”。22位作家以散文、诗歌的细腻笔触,将儒家仁义底色、运河市井烟火、廉洁文化、梁山忠义风骨、湖区红色记忆、新时代乡村振兴图景融为一体,让全国读者透过文本读懂立体、鲜活、有温度的济宁,打破外界对济宁 “只知孔孟”的单一刻板印象,塑造多元立体的城市文化形象。
同时,小辑深度契合“新大众文艺”发展方向,呼应文艺 “以人民为中心”创作导向,为全省乃至全国地级市依托本土文脉开展大众文艺创作、推进文化 “两创” 提供济宁样板。后续市作协将依托本次专栏成果,开展全市范围内的文学研讨、线上线下读书分享活动,邀请著名评论家、作家走进济宁研讨,持续放大专栏长效传播效应,将文学优势转化为城市文化软实力的竞争优势。
(三)赋能基层文化建设,丰富群众精神文化供给
多年以来,在中作协、省作协坚强领导下,在济宁市委宣传部、市文联的关怀指导下,济宁市作协始终坚持打造温馨和谐的“作家之家”,向下延伸文学服务触角,相继在微山、泗水、邹城、曲阜、兖州、嘉祥、经开区、高新区等县(市、区)设立基层创作工作室,常态化开展“名刊名家进名城”基层作家培训、文学采风、校园文学讲座、大型文学主题征文、名家讲堂、名家成果展等普及性文学活动,文学创作早已走出专业圈层,走进乡村、社区、校园、企业,成为群众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22 位作家大多来自基层一线,作品取材田间地头、街巷社区、工厂校园,书写普通百姓真实生活,是新时代群众文艺创作的鲜活范本。国家级平台对基层书写、大众创作的认可,将推动全市基层文学阵地提质升级:各县区作协、乡镇文学社团、校园文学社将获得更多资源支持,文学志愿服务、全民阅读、群众原创作品征集等活动持续扩容,形成专业作家引领、群众广泛参与的良性文艺生态,助力书香济宁建设走深走实。
三、为何是济宁?四大底层支撑造就集体出圈现象
众所周知全国地级市数量众多,拥有深厚历史文脉的城市不在少数,为何《中国作家》选择集中推出济宁作家小辑?此次文坛亮相并非偶然,而是政策引领、文脉积淀、体系化培育、创作深耕四大核心因素长期叠加、协同发力的必然结果。
(一)顶层政策高位引领,构建文艺发展完善保障体系
此次济宁文学的集中突围,根基在于自上而下完整、连贯的政策支撑体系。在中作协、省作协统筹指导下,济宁市委宣传部、市文联将文学纳入全市文化 “两创” 总体布局,高位谋划、统筹推进文艺精品创作与人才培育工作。
全市文化系统紧扣“打造世界级文化旅游名城”的核心任务,坚定不移践行文化 “两创” 战略,将 “出精品、出人才” 作为工作目标,出台多项针对性扶持政策:在全省率先推行签约文艺家制度,重点扶持本土骨干作家创作;实施 “济宁文化名家”“青年文化英才” 培育工程,为青年创作者提供研修机会、发表推荐资源;持续举办 “名刊名家进名城”系列文学活动,邀请《人民文学》《诗刊》《时代文学》等国家级省级期刊主编、评论家走进济宁,面对面开展文学创作交流、改稿指导、创作座谈,搭建济宁本土作家与全国文坛直接对话的桥梁。
市作协持续优化服务职能,打造有温度、有力量的作家之家,常态化组织主题采风、作品研讨、行业交流,为作家解决创作素材、发表渠道、权益保障等现实难题,消除创作者后顾之忧。自上而下完整的政策链条、常态化的资源对接机制,让济宁作家拥有稳定、可持续的创作成长环境,这是地方文学群体能够规模化登上国家级大型名刊的制度基础。
(二)独一无二复合型文脉沃土,提供永不枯竭创作源泉
文学的生命力,根植于地域文化土壤,济宁坐拥国内稀缺的多重文化叠加优势,为作家创作提供取之不尽的素材宝库,这是济宁创作区别于其他城市的核心差异化优势。
其一,儒家文化根脉深厚。作为孔子、孟子诞生地,洙泗文脉绵延两千余年,仁义、礼和、向善的文化基因浸润城市每一寸土地,本土作家天然拥有传统文化创作切入点,大量作品围绕家风教化、传统礼仪、圣贤精神的当代转化展开,实现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有机融合。
其二,运河与水浒文化交相辉映。济宁素有 “运河之都” 美誉,千年漕运沉淀下丰富市井人文记忆;梁山作为水浒故里,忠义、豪迈的民间精神构成独特地域气质,为小说、散文创作提供鲜活民间叙事素材。
其三,红色文化底色鲜明。王杰纪念馆、羊山战役纪念馆、铁道游击队纪念馆、湖西革命根据地等留存大量革命历史故事,鲁西南人民艰苦奋斗、家国担当的红色精神,成为报告文学、非虚构文学等文体的重要创作母题。
其四,城乡转型现实素材丰富。新时代济宁乡村振兴、城乡融合、产业升级、基层治理的生动实践,为 “新大众文艺” 聚焦普通人日常、书写时代变迁提供海量鲜活现实素材。儒家、运河、水浒、红色、当代城乡现实多重文化资源叠加,让济宁作家拥有多元创作维度,作品兼具历史厚度、人文温度与时代锐度,契合《中国作家》“扎根大地、书写人民” 的办刊定位,获得编辑部高度青睐。
(三)体系化人才培育机制,形成老中青少完整创作梯队
单一知名作家可依靠个人天赋突围,而22人集体登上国家级名刊,依靠的是一套长期、系统化、下沉式的人才培育模式。济宁市作协多年坚持分层分类培育作家,打通“新人发掘 — 骨干扶持 — 名家打造” 完整成长路径。
针对文学新人,市作协依托各县区作协、校园文学社团、基层创作工作室,开展常态化征文、改稿、线上文学课堂,发掘工厂工人、乡村教师、返乡青年等民间写作者,搭建面向基层大众的展示平台;针对中年骨干作家,重点对接国家级、省级文学期刊,组织全国名家有针对性的进行指导,扶持长篇、重点题材精品创作,推荐参评各类文学奖项;针对资深名家,支持重大主题文学创作,打造代表济宁文学高度的标杆作品,发挥其示范引领作用。
同时,济宁兼顾纯文学与网络文学均衡发展,成立市网络作家协会,扶持《十宗罪》作者王黎伟等知名网络作家,形成纯文学、大众纪实、网络文学多元并进的创作格局,22 位入选作家覆盖不同创作赛道,完整展现济宁文学队伍的全面性与丰富性。分层培育、全域覆盖的人才体系,让济宁文学队伍规模持续壮大、创作水平整体提升,具备了整辑推出的创作实力。
(四)深耕新大众文艺理念,精准契合国家级期刊时代叙事导向
《中国作家》本次开设 “新大众文艺”栏目,核心导向是倡导作家扎根基层、聚焦普通民众日常,摒弃悬浮空洞的叙事,以真诚质朴文字记录当代中国普通人的生存与精神状态。而济宁作家群体多年来的创作方向,恰好与这一时代创作导向高度契合,构成双向契合的核心契机。
马兵教授在《大地的回响与日常的刻痕》一文中精准概括济宁作家创作特质:俯身大地,捕捉日常生活细微刻痕,不刻意追求宏大空洞叙事,善于从乡村邻里、城市务工者、基层干部、普通家庭的细碎日常中,挖掘时代变迁的深层回响。22 位作家的作品,没有脱离本土土地的空想书写,全部立足济宁真实生活,既有乡土变迁中的悲欢,也有传统文化浸润下普通人的精神坚守,兼具大众共情力与文学审美价值。
此次22 位作家的作品集体亮相国刊,得益于济宁市作协多年来持续引导全市作家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组织“生态文学采风”“大运河采风” “黄河大集采风”“乡村振兴采风”“探访水浒故里”“红色湖西寻访” 等大量下沉基层创作活动,要求作家走进田间地头、社区街巷,从群众真实生活中汲取创作养分,长期深耕大众现实题材创作。持续多年的创作引导,让济宁作家群形成统一、鲜明的地域创作风格,成为中国作家“新大众文艺” 栏目极具代表性的地方样本,最终促成本次济宁小辑的重磅推出。
四、以此为新起点,持续书写新时代济宁文学华章
《中国作家》“新大众文艺・济宁小辑” 的刊发,是济宁文学发展的全新起点,而非终点。站在新起点上,济宁文学事业将迎来全新发展机遇,未来可沿着三条路径持续发力,最大化释放此次专栏的长效价值。
一是持续放大国家级平台传播效应,打造 “济宁作家群” 全国文学品牌。依托 22 位作家集体刊发的业内影响力,策划全国性济宁文学专题研讨、名家济宁采风、本土文学作品集出版等系列活动,持续向全国文坛输送济宁优质文学作品,培育一批在国内具备知名度的济宁文学名家,让 “孔孟之乡文学力量” 成为山东地域文学标志性名片。
二是持续完善人才与创作扶持体系,扩大骨干作家队伍规模、提升精品质量。以本次专栏为激励,进一步加大青年作家、基层民间写作者扶持力度,常态化对接国家级、省级文学期刊资源,拓宽本土作家发表渠道;围绕儒家文化 “两创”、乡村振兴、运河文化、红色传承等重大主题,策划系列重点文学创作工程,推出更多兼具思想深度、艺术水准、地域特色的精品力作。
三是推动文学与文旅、公共文化深度融合,激活文化产业新动能。依托丰富本土文学资源,打造文学主题采风线路、作家创作研学基地、本土文学阅读阵地,将文字叙事转化为文旅体验内容;推动优秀济宁题材文学作品改编、传播,以文学软实力赋能全市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以文学之力助力文化 “两创” 先行示范区建设。
洙泗文脉千载流淌,大地回响生生不息。22 位济宁作家集体登陆国刊,是孔孟之乡文脉传承与新时代文艺创作深度融合的时代答卷。在文化 “两创” 战略指引下,拥有厚重文化沃土、完善培育体系、庞大创作队伍的济宁文学,必将持续扎根大地、书写人民,创作出更多承载济宁记忆、传递齐鲁风骨、讲述中国故事的优秀文学作品,为新时代区域文艺繁荣发展提供可借鉴、可复制的济宁范本。
附:
评论丨马兵:大地的回响与日常的刻痕


马 兵
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史观和新世纪文学批评研究,出版有《通向异的行旅》《故事,重新开始了》《北村论》等,曾获泰山文学奖、上海文学奖、万松浦文学奖、《扬子江文学评论》奖等,兼任山东省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
在中国文化版图上,济宁的位置有些特殊。它同时承载着两条不同的文脉:一条来自孔孟,孔子删述六经、以诗设教,《论语》所谓“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确立了文学关注现实、抒发意志、发愤而鸣的功能。这是儒家的诗教传统,它把写作与修身、与人间秩序、与对世道人心的关切连在一起。另一条来自运河,南北水运在济宁设闸驻节,往来船工、商贾带来了市井的文艺生态,元杂剧在这里流转传唱,明清小说也借由运河的舟楫往来落地生根,世俗的烟火气顺着枝杈纵横的河道漫进笔墨,形成贴近日常、书写人情的俗文学传统。两种脉络,一庙堂一市井,既滋养出文以载道的厚重底色,又留存了鲜活跳脱的人间生气,让这里的文化始终带着兼容并包的温度。
本期我们要讨论济宁的这批基层作者的诗歌和散文,恰好处在这两条脉络的交汇点上。他们的写作延续了“兴观群怨”的关切,无论写环卫工的凌晨、陪护者的长夜,抑或是湖水的由清到浊再到清、一个乡下人一生的等待,他们的起“兴”,都是在洞“观”世态,在“群”于人间的冷暖,在“怨”于那些不该被遮蔽的疼痛。同时他们的写作又接上了运河边的说书传统,不追求技法的精密,而是用体贴的语言写熟悉的生活。在他们投身写作的时候,或许还没有“新大众文艺”这个说法,但他们的写作实践,其实已经暗合了新大众文艺的内核。他们把笔落在普通人的日常,把自己放进这片土地的烟火里,接过了两份传统留给这片土地的馈赠。
先看诗歌。阅读这十七位诗人的作品,一个突出的感受是他们都从具体的生命经验出发,却着力让诗意的根须触及更广阔的精神地层,且字里行间普遍弥散着一种与土地唇齿相依的伦理自觉。举例来说,纪秀目的《一把扫把,穿过城市的经纬》显现了对生活明敏又细腻的观察力。他写环卫工的扫把“穿过臣服的渣土车和抛物人”,写他们“斜倚在转运站的墙边,纤维里浸着朝露与盐渍”,不做刻意的拔高,也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劳动者放在文字的中心,让我们看见他们留在城市里实实在在的痕迹。最动人的是诗歌结尾的意象转换,当“橙色的影子在护栏上愈拉愈快”,在与簸箕协同的劳作中,升起了“白茫茫的密云”,而“缓缓发芽的竹节/在朝阳里涌出”,铁锹、簸箕与扫把交叠出生命的韧性,在晨光的洗礼中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拔节。又如田暖,她的诗写得细节绵密,《枝间绝句》也有对劳动者的精准刻画:“荷锄的人,弓起腰脊/把命运起伏成金黄的麦浪”,劳作的艰辛被赋予一种磅礴的生命力,而结尾一句“像枝间绝句/在没有路的地方葳蕤生长”与之呼应,进一步写这生命力的丰饶和强悍。相较之下,《樱桃雨》的调性要沉郁很多,父母在薄薄的山脊上,“用命供养着那片土地”。樱桃寄来了,“越是鲜艳欲滴的果实上越有一道裂痕/却每咬一口都甜进了肺腑”,这些句子把乡土里长出来的亲情写得动人心目。
在济宁这些诗人的笔下,乡土有复杂的层次。孙本广的诗写雪、写寒夜、写山背后的白,始终与地方物候、节气保持着呼应,消融与重生在节气里轮转了无数次,但每一次落在具体的人身上都是新的。程振柱写老石桥“把脊背长成了河流的形状”,黄芳芳笔下“米米蒿拱得土垄一鼓”,这些意象不约而同地凸显了一种“低姿态”的凝视,那些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在乡野间的事物,借此重新在读者眼前活了过来。周中祥和王三石都赞颂母爱,前者捕捉到烛光里母亲缝补的身影,“精瘦的身躯如大山般坚实”,后者“看见月光中映照出/现实中的母亲佝偻的背影/还在灰暗的灯下为孩子/缓慢地准备着远行的行囊”,两人不谋而合,都在日常的细碎里,凝定母爱沉厚而绵长的力量。
刘秀华的《三八节》用极其节制的叙述,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搭建起一座透明的桥;《春日记事》里,爱人化疗时哼唱“团结就是力量”,十指相扣“握着一个月亮”,同样体现了巨大的克制与深情。张雪迪的诗歌有温润的质地,擅长用白描的笔触,在生活的某个即景里照见时光沉淀之下的醇厚情感。与他们相对的是井源,他的《时光》抒情有一些直白,却也写出了无悔的消防青春,诸如“在百姓需要的时候,有我们逆行的臂膀”这样直抒胸臆的句子,读来令人感到坦荡又赤诚。杨景生、张瑞祥和马辉的几首诗歌都取材于济宁的地理人文。杨景生的《班车》让孔子、李白在运河花树间穿梭,巧妙地将地域文脉织入日常通勤,轻盈中见厚重;张瑞祥则让水浒传奇在当代春色中“复活”,通过游客互动与NPC的细节,完成古老忠义与现代文旅的鲜活对话;马辉的运河组诗,则借古槐、船歌、装裱店等风物打捞旧时光,让读者看到了一条河在岁月流转中的生机。
还有几位诗人致力于语言的探索,姜光炎擅长短诗,通过做减法来压缩冗赘的语言,诗句像被河水淘洗过的石子,如《风雨过后的竹子》,寥寥几句,便将风雨过后竹子劲挺苍劲的姿态立在了读者面前,留白处有悠长的回味。孙龙强习惯用短句来营造意象之间的跳跃感,留给读者巨大的想象空间。高发奎的诗在古典意象与现代感受之间找到了中通外直的平衡,抒情方式含蓄蕴藉而有禅意。
再看散文。孙继泉的《一滴水的旅行》将一种文化地理学意义上的地域身份意识化入一滴水的命运之中。这滴水从天上降落凫山,汇入红河子,再入望云河、白马河,而后进入微山湖,沿运河南下,横渡长江,奔赴大海。水的视角赋予散文一种更为切近也更为自由的观察角度:它看见船主一家三代在运河上的生计与挣扎,看见孩子在溪水中逆流而上的天真,看见不同水域中不同人群的精神面貌,从“鲁南山地的谦谦儒生”“运河上大大咧咧的船夫”到“长江上温文尔雅的客商”,“大众的原生态生活”成为散文书写的核心内容。谦卑的姿态与真挚的抒情调性相得益彰,最终在水滴入海的那一刻,孙继泉完成了对地域文化的朴素致敬。
张恒涛《搭末班车的人》是一篇个人履历的记录。从鲁西南北马官屯出发,经过泰安师专、南阳湖农场、嘉祥县第九中学、嘉祥一中的历练,再到县委组织部、省教育厅,一个个具体的选择拼接起一个普通人与时代同频的成长轨迹——虽然作者感慨自己总是“慢半拍”,但他始终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那些辗转行路中的窘迫、坚持、相遇与错过,都带着鲜活的时代印记。
张磊的《湖镜》以微山湖的生态变迁为底本,融入湖区家族三代人的命运故事,文体介于散文和非虚构之间。陈永奎老人观察记录湖水数十年如一日,早已将个人的悲欣与湖水的枯荣清浊绑在一起。文中有这样一处细节,传感器报警显示溶解氧骤降,孙子陈砚准备上报,陈永奎则告诉孙子:“不是污染,是水底苲草窝子烂了。天一热,发酵,沤了。我们叫‘水发烧’。”陈永奎说:“我在湖上漂了五十年,湖喘气儿是啥声,我听得见。它高兴是啥声,生病是啥声,我都知道。”陈砚想起爷爷一九八〇年日记里的一句话:“腊月二十三,湖上冰封,听见冰下鱼动,咕噜咕噜,像说话。”那时爷爷三十岁,现在他七十一岁,坐轮椅,还能听见湖喘气。这种对湖泊共情的代际传递,本身就是人与大地最动人的契约。同样写微山湖的还有魏留勤的《湖田父子》,不过该作聚焦的是耕种湖田的农民。作者以平视的视角,展现了父子两辈从对抗走向和解的人生,也展现了人与湖田之间割舍不断的联结。
魏朝凯的《偶发暴甜》记录了四十年前几个中学生在穿山河酒厂白糖库房里的一次“暴饮暴食”。散文把几个少年面对满库白糖时的贪心、犹疑、较劲写得活灵活现。四十年后,重游故地,河干了,厂没了。那次“偶发”的吃糖事件成了一段时光仅存的凭证,“物非人非”的慨叹里于是有了不止于“暴甜”的厚实人生滋味。
如识者所论,以“人民性”为旨归的“新大众文艺”,“充分鼓励文艺创作更多去关注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创作更多具有时代温度和真情实感的文艺作品”。我们前述讨论的这些作品有的的确还比较稚嫩,有的在文学的技巧层面显得陈旧了些,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已然拿起了笔,刻绘下自己身边人的生活,把这片土地上的烟火、悲欢、韧性与温热,都完完整整捧到了读者面前,以朴素的写作实践,有力回应了传统,也为我们当下的新大众文艺写作,提供了鲜活又扎实的生长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