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解路
儿时看皮影戏,乡人常在正剧前表演《过关》,意在为幼童祈福,保佑孩子平安顺遂、少病少灾。剧中语言诙谐风趣,唱词通俗易懂。只因年代久远,村中多年未曾演出,我早已记不全完整唱词。、幸得好友邓万锋弟,常年演绎皮影戏,尚能忆其大概,我便据此梳理梗概、记录成文。
亮幕撑起,鼓乐齐鸣。开场便是关老爷单刀出许昌,口念:“吾寻大哥。”随后四名村民上前,跪拜在关爷像前。一位老者恭敬说道:“小老所生一子,是个夜哭郎,请二爷为孩子过关。”
随后台下家人将孩童抱上戏台,台上众人念诵吉语:“给娃搭节红,一辈子不受穷;给娃抹些黑,一辈子不吃亏。”
孩童抱下台后,幕布之上现出鬼怪身影,鬼怪登台念诗:“脸青头发红,獠牙似钢钉。要知名和性,本是吃人精!闻说某村某家一子,吾欲前去,将其生吞活咽!”
恶鬼正要作恶,当即被关老爷挥刀斩杀。村民随即称颂:“害人恶鬼一死,老爷引娃过关。”
过关仪式中,四名村民齐声念诵祈福词:“惶惶惶,点钱粮。哈巴狗咬和尚,我娃从此得安康,长大西省把官当。吃白馍,擀长面,下锅菜就拿老碗端。又走州,又过县,泾阳三原到醴泉……”
一番仪式完毕,便是完整的过关礼。行过关礼时,需如实报出真实村名、家长姓名与孩童姓名。仪式结束,村民焚香跪拜,恭送关二爷。
儿时旧事,回望深思:人生在世,岁岁年年,原本就是一场不停歇的过关。
年少家境贫寒,我常暗自思忖:人生如树,若是生于瓦砾碎石之间,纵使生命力顽强,长势也难免歪斜扭曲、满身疤节,远不及生于肥田沃土的树木挺拔端正,可成栋梁;满身疤节之木,终究难担大用。
曾有友人反驳我的看法,他说:草木生于石缝瓦砾,纵然命途多舛、时有逆境,但世事多变、机遇万千,心志可改、境遇可迁,才干与格局,皆需磨难历练方能成就。继而引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等老生常谈,直言我是怨天尤人、心生喟叹。我知晓他又要畅谈寒门发奋、逆境成才的道理,便闭口不言、默然不语,不愿争辩。我本平庸凡人,怎敢与古之圣贤同日而语。
少年恰逢文革时代,身为老三届学子,终究无缘大学,只能望学府而长叹。半生屡遭坎坷、历经磨难,终是未成大器,回首往昔,只剩满心遗憾。
国学大师王国维曾言:“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
先哲名言,意境高远、玄妙深邃,绝非我这寻常俗人能够全然参悟。平生只求独善其身,却终有虚度光阴、碌碌无为的怅惘,只能以成败自解、聊以释怀。王国维借用宋词名句,剥离情爱本意、赋予人生深意,断章取义、借题发挥,使之成为后世砥砺前行的人生箴言。
人生处处是关口,步步皆考验。
年少求学无门,参军政审未过,万般无奈,只能下井挖煤。井下险境丛生、步履维艰,又何来闲情雅致,体味“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缱绻诗意?
然则大道有大道的壮阔,小路有小路的风景。矿上众人大多学识浅薄,我虽初中未毕业,也算略通文墨。若是身处繁华单位,或许终生庸庸碌碌、默默无闻;身处矿山乡野,反倒应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俗语,侥幸跨过了生活的一道难关。
人生路远,诱惑丛生,金钱关、美色关,皆是世人最难逾越的关卡。
矿上曾有一名工人,井下劳作勤恳、相貌端正,凭借实干被提拔为副区长。身居小职后,心志不坚、把控不住,妄图猥亵单位电话员,最终被人抓伤颜面、身败名裂,大好前程就此葬送。
曹操一世枭雄、纵横天下,却因贪恋张绣婶娘美色,痛失爱将典韦,自身也险些殒命沙场。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未能成功,一介貂蝉,便倾覆权臣、搅动时局,足见美色惑人、最是可畏。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千年皆是如此。
宋玉讥讽登徒子好色,实则二人并无悬殊;孔子、朱熹皆为千古圣贤,尚且留有坊间非议,更何况寻常凡人。我年少时也曾心猿意马、心生妄念,奈何家境清贫、身份低微,不敢胡思乱想、肆意妄为,终究克制本心,安然渡过美色一关。
人至暮年,最惧生死大关、幽冥鬼门。
清代邓汉仪有诗云:
楚宫慵扫眉黛新,
只自无言对暮春。
千古艰难唯一死,
伤心岂独息夫人。
《红楼梦》中贾惜春判词亦云:“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树下鬼吟哦……生关死劫谁能躲?”
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又如何?韶华易逝、岁月催人,无人能避衰老,无人能逃生死。
文天祥曾书:“死生已勘破,身世如遗忘。”
我辈庸碌凡人,勘不破前世今生,看不穿红尘因果。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掩于荒郊,万事皆休。
追忆儿时皮影《过关》旧事,有感而发、随笔成文,聊解酷暑闲愁。
用一首打油诗作结:
一唱雄鸡天下白,
人生各自走一回。
挖个坑坑顶个坟,
百年之后谁知谁?
2026年8月7日
作者简介:曹解路,1950年10月生,礼泉县药王洞王店寨子村人。2010年从礼泉县人民法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