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文学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前段时间，我奔赴湖北襄阳，参加文学杂志社举办的笔会，先访古隆中，扮演体验诸葛出山；又赴宜城，走进张自忠将军纪念馆和纪念园，亲身感悟将军以身殉国的忠勇大义。一路行走观览，与各地文友围坐交流创作，大家都说，动人的文字离不开实地见闻与切身感悟，脱离现实的辞藻再华丽也空洞乏味。我以为，好素材都藏在远方山河、历史古迹中，直到家中突遭变故，爱人因阑尾周围脓肿住院，我连续十多天在医院陪护，方寸病房里的人间百态，彻底重塑了我对文学与生活的理解。
七月中旬，爱人身体发出预警，饭后腹痛腹泻，我们只当成普通肠炎简单服药缓解。见症状稍有好转，我便放心动身前往襄阳。笔会尚未结束，得知爱人独自去门诊输液、疑似阑尾炎的消息，我瞬间焦灼难安，次日一早便搭乘四小时高铁匆匆返程。到当地中医院检查才惊觉，腹腔已形成八公分大小脓腔，确诊阑尾周围脓肿，当即办理入院，这场漫长的陪护，一晃便是十七个日夜。
入院当天下午，穿刺引流一次性引出二百毫升脓液，爱人每日需要输注四袋药液，因对青霉素、头孢过敏，只能选用对症消炎、营养类药物。外科医护团队每日清晨准时查房，细致询问体感、检查伤口、观测引流管脓液流量与色泽。前后两次彩超、多次血常规复查，依据指标及时调整诊疗方案，查出缺钾、低蛋白便搭配口服药剂补充；待炎症逐步稳定，停用抗生素改用中药调理。日复一日专业细致的照料，藏着朴素的医者仁心，也成为我近距离观察人间温情的独特视角。
十七天的陪护，煎熬之中满是细碎温暖，亲情是病房里最柔软的底色。已是八十二岁高龄的老母亲，每天凌晨五点多便起身，熬小米油、蒸鸡蛋羹，变着花样烹制清淡易消化的餐食，把牵挂融进一日三餐。远在外地的妹妹放心不下，请假带着两个晚辈驱车三百多公里赶来，整整十天守在病房，九个漫漫长夜轮流值夜，一夜要起身四五次照料起居，从无半句怨言。住院第二天请来的护工同样尽心尽责，喂饭喂药、洗衣晾晒，搀扶爱人下床散步康复，实实在在减轻了一家人的照料压力。
病房之中，往来不绝的探望，交织起亲情、友情与师生情。各路亲戚、多年老友、昔日学生接踵而至，一句句宽慰消解病房孤寂；在医院食堂偶遇多年前教过的学生，她执意替我垫付餐费，朴素举动让我生出身为教师独有的暖意；远在三千公里外、身处边疆的亲家无法亲临，也隔着重山发来微信问候。一份份心意，一声声叮咛，没有跌宕曲折的情节，却满是世间最纯粹的真情。
十七天里，引流管内的脓液从最初两百毫升慢慢缩减至二十毫升，病情时有反复，我的心绪也随之起落。想起当初忽视爱人身体信号、自己远赴外地让她独自硬扛病痛，心底满是愧疚；复查影像、验血指标稳步向好时，又心生宽慰；冲洗管路仍有脓液残留，免不了再度忧心。愧疚、焦灼、感动、期盼交织在一起，这些不加修饰、发自内心的真实情绪，是书本与风景无法给予的独特体验。
今天恰逢立秋，医生查房时发现引流管中的液体近两天都没再流出，上午就把插在爱人身上十六天的引流管拔掉了，悬在我们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医生交代，留院再观察两三天，复查B超若无异常，便能办理出院了。漫长的治病之路终于走到尾声，回望这十多日的病房朝夕，所有忐忑煎熬，都化作苦尽甘来的释然。
从前提笔写作，我总执着于宏大叙事，一心奔赴名山大川、历史旧址寻找写作灵感，总觉得寻常烟火不值得落笔。襄阳笔会拓宽了我的眼界，让我读懂山河历史承载的厚重；而十七天的病房陪护，直至今日顺利拔管、即将出院的这份圆满，更让我幡然醒悟：文学最深沉的土壤，从来都藏在平凡日常的烟火里。山河忠义自有分量，但生老病死、病床相守、亲友相伴、苦尽甘来的细碎悲欢，更贴近普通人的真实人生，更容易引发读者心底的共鸣。缺少生活沉淀的文字只会空洞单薄，所有流传至今、打动人心的作品，无一不是作者扎根现实、亲历悲欢所得。
生活是文学永不枯竭的土壤，文学是安放人间悲欢的精神归处。山河远阔可以拓宽文字格局，病床朝夕能够丰盈内心底色。往后创作，我不会再一味追逐远方风光，而是学会俯身体察身边百态。不必刻意寻找惊天动地的故事，珍惜每一段生活经历，记录每一份真挚人情，以朴素笔墨承载世间冷暖，让文字沾烟火、有温度、有力量。岁月生生不息，人间烟火常在，笔墨之间，便永远有写不尽的动人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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