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寿筵方阑,满堂儿孙的欢声笑语尚萦绕耳畔、余温未散。我独坐轩窗之下,静看西天晚霞敛尽余晖,八十载岁月沧桑,倏然涌上心头。回望漫漫人生路,浮沉起落、世事更迭历经无数,而岁岁年年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始终是七十余载前,故土乡村里那些温柔质朴的夏夜光景。

彼时岁月清苦,无华灯璀璨,无数码喧嚣。每至暮色四合,村落老少皆聚于村口古槐之下,乘风纳凉、闲话朝夕。长者轻摇蒲扇,闲谈农事家常,语缓心宁;稚子逐萤嬉闹,奔跑追逐,烂漫无忧。偶有乡间货郎的叫卖声遥遥穿巷而来,一声清响,便是清贫岁月里最珍贵的清甜慰藉。那般纯粹的烟火人间,历经八十载光阴冲刷,依旧澄澈如新,念念难忘。
旧岁民风淳朴,人心良善,最是动人。那时乡民生计维艰,度日不易,却人人心怀赤诚、守望相助。忆昔邻里老小爷们家生计窘迫、炊食难继,左右乡邻皆默然相济,或将新蒸的粗粮馍馍、或将田畔新采的青蔬,悄悄置于其窗下,不求声名,不图回报,更无半分施恩之意。乡中邻里相处,素来以诚相待、以德相扶,借面还米、互帮互助,谁家有难、诸事相扰,无需多言,全村乡邻皆倾力相助,事毕便悄然散去,点滴恩情从不挂怀。

彼时世间无算计纷争,无攀比浮华,人与人相交,唯凭真心、见赤肝胆。世人未曾通晓“初心”奥义,却终身恪守人本善良,一言一行,皆是“人之初,性本善”的生动写照,纯粹温热,澄澈坦荡。

往昔岁月,物质贫瘠至极。衣衫多是补丁叠缀,三餐常以野菜粗粮充饥,日子清苦寡淡,却人心澄澈、岁岁安然。孩童的欢愉从无需名贵玩物,滚铁环、丢沙包、跳田格,一方小院、一片空地,便是整个童年的欢喜;一枚果糖分作数瓣,细细含尝,便足以甜透整日光阴。

乡中先辈勤勉敦厚,顺天时、循地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双手耕岁月,以辛劳安浮生,深知掌心有劳作之茧,心中便有安稳之底。彼时人间烟火朴素纯粹,没有方寸屏幕隔绝面对面的温情,没有功利标尺丈量人情的亲疏。偶有邻里口角争执,亦是坦荡磊落、当面言明,事过即翻篇,翌日依旧并肩耕作、和睦相处。正是这份不加雕琢的真诚、坦荡纯粹的人心,让贫瘠乡土绽放出最温润动人的人情芳华,岁岁绵长。
时至今日,时代迭代革新,山河换新、万象更新。广厦林立、车水马龙,衣食无忧、万物丰饶,今时的富庶安逸,较之当年贫瘠岁月,恍如天壤之别、宛若仙凡之隔。可纵观世间百态,心中难免生出万千感慨。

岁月富足了皮囊,却荒芜了人情;时代丰盈了万物,却淡薄了初心。如今都市比邻而居,数载相逢不识陌路;人际交往多附功利,宴饮相聚皆论得失价值;社交场上点赞满堂,满心热闹,却难觅一二可深夜交心、患难相托之人。世人皆步履匆匆、奔赴名利,凡事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眉眼间的温柔笑意,多是刻意雕琢的客套,少了几分发自本心的赤诚。
我们坐拥极致的物质繁华,却遗失了乡土邻里“一方有难、八方相助”的温热情义;我们习得处世周全、八面玲珑的世故,却弄丢了待人处事最纯粹干净的本心。

八十耄耋之年,今夜静坐思往,忽生一段温柔奢望。多想穿越岁月长河,重回那片质朴乡土,重温一段清贫纯粹的时光。多想再沐旧时月色,看古槐树下乡邻摇扇闲谈,听青石板路上铁环滚动的清脆声响,尝一口无拘无束、纯粹本真的粗粮饭食,不问得失、不虑浮沉,只求片刻初心归真。

我亦深知,流年似水、覆水难收。回不去的,是转瞬即逝的青葱岁月,更是那个将良善刻入骨髓、将纯粹融入烟火的纯真年代。
凝望镜中满头霜雪、满目沧桑的自己,倏然心生释然。初心从未远去,亦从未湮灭,不过是被尘世喧嚣、世俗浮华,轻轻蒙上了一层薄尘。
八十载风霜洗礼,我依然记得乡邻相济的温热、古槐树下的欢声、故土乡民质朴黝黑的赤诚眉眼。这份深藏心底、岁岁不忘的温热记忆,便是初心不灭、本善未改的最好佐证。

窗外星河璀璨、万家灯火,满目繁华却疏离清冷。我于静谧深夜,默许一心愿:愿世间少年后辈,驰骋前路、奔赴山海的途中,不必囿于浮华、不困于功利。偶尔回望来路,回望那段清贫却丰盈、朴素且赤诚的旧岁时光,铭记那些纯粹向善、守望相助的人间温情。
那份根植乡土、融于血脉的真诚良善,那份代代相传、质朴纯粹的处世本心,从来都是华夏儿女最珍贵的底色,是民族文脉最不可舍弃的根本根基。
撰稿:孙泳新 编审:李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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