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情满悦来河 98(8.8.3)
作者:叶长香

水是懂得如何与光作伴的。悦来河的水,便是一位高明的戏光者。阳光从云罅里漏下时,它不是直直地跌进水里,而是先在水面轻轻打了个旋儿,再碎成万千金鳞,顺着波纹的纹理,一尾一尾地游开去。那些金鳞是活的,忽而聚拢来,密密地挤作一处,把一段河水烧得发烫;忽而又倏地散了,各自躲到芦苇的影子里去。偶有蜻蜓点过,那金鳞便惊跳起来,溅成漫天细碎的光雨,待你定睛再看时,它们又悄悄聚回原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岸边的苇草是极有耐心的观众。它们直直地立着,看这场光与水的相互蠕动。从晨看到昏,从春看到秋,叶片上便积满了光的碎屑,风过时窸窸窣窣地滚落,落在水里便成了另一群金色的鱼苗。我常疑心这些草是在替河数着日子,它们每掉一片光,河水便老去一日;可翌日清晨,新的光又来了,河水便又年轻起来。这般数下去,是永远数不清的。
河的气味是那种将酵未酵的甜。淤泥被太阳晒透了,翻出深处沉睡的腥,而这腥里又混着芦苇新抽的嫩茎的清香,搅在一处,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温柔来。这气味是贴着水面走的,你蹲下身去闻,它便丝丝缕缕地钻进你的鼻孔,带几分水乡特有的慵懒;你若是站直了,便什么也闻不到了,它只肯跟俯就它的人亲近。有时风转向,对岸槽坊的菜籽香便踩着水波荡过来,与这河的气味在半路上相遇,嘻闹着,厮磨着,分不清彼此。我总疑心河底下睡着一个人,他的呼吸便是这气味,一呼一吸间,把两岸的悲欢都酿进去了。
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河面会忽然静下来。蝉在柳树上叫得几乎要断气,可那声音慢慢传到水面上,便被柔柔地化开了,成了另一种更细碎的寂静。有蓝蜻蜓立在枯苇秆上,翅膀张着,透明的翼脉里流着太阳的血。对岸浣衣的妇人把棒槌举得高高的,落下来时却轻得像在替河水捶背,那咚的一声,闷闷作向,带着水的回音,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芦苇丛里便软软地歇下了。我坐在石埠头上,看自己的影子被水揉成一团模糊的墨,忽然有鱼来啄它,那影子便碎了,碎成一一堆堆慌乱的镜片,半晌才重新聚拢来。这碎与聚之间,时光便悄悄地淌过去了。
离岸不远有棵老槐,树身上爬满了薜荔。夏日的午后,常有少年攀上去,在枝桠间找个安稳处躺下。阳光透过叶隙,在他们蓝布衫上绣满活动的花。他们多半是在假寐,眼皮虽合着,睫毛却微微颤动,像蝶翅在试探风的方向。有时会有花瓣落在他们额上,他们也不去拂,任由那一点嫣红贴着皮肤慢慢萎去。河看见了,便把他们的倒影收在怀里,小心地荡着,怕惊扰了那些少年梦里的蝴蝶。待他们翻身时,衣襟擦过树皮,发出沙沙的轻响,倒像是树在替河说着什么悄悄话。
黄昏来得总是犹豫。先是西天烧起来,把半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铜。水鸟在这时候最忙,它们贴着水面疾飞,爪尖偶尔划破那层铜液,便留下一道道暗色的伤,可转瞬间又被新的铜色填满了。摆渡的陈爹开始收他的篙,篙尖提起时带起一串珍珠似的水滴,每一颗里都裹着一小片烧红的晚霞,坠回河里时,叮叮咚咚地响。我疑心河底有个庞大的乐器,专门收集这些水滴的声响,待到夜深人静时,再一一弹奏出来。
最动人的算是月夜。月亮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而是从河底慢慢浮上来的。先是几点碎银,在水藻与河水间明明灭灭;渐渐地聚拢,凝成一个淡黄的晕;最后忽然一跳,便圆圆满满地被托在了水面。这时候两岸的灯火都知趣地暗下去,只有那些不甘寂寞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苇草丛里巡游,把月亮的倒影搅得一皱一皱的。忽然有笛声从某扇木窗里飘出来,那声音是湿的,沾着河水的凉意,在月光里打着旋儿,一会儿粘着芦花,一会儿又粘着对岸的瓦片。这吹笛的女孩是谁?那调子软软,像充满了期待,不是急着要诉说,只是把心摊开在月色里,由着河水去读。河读得很慢,一字一字地顿,仿沸把那些音符都化成水纹,推得远远的,远远的尽头去。
我在那个夏夜,遇见了吹笛的女孩,她独自坐在临水的石阶上,赤着的脚浸在河里,脚踝处缠着一茎茎水草。月光把她整个人洗得淡淡的,像是随时会化进河雾里去。她吹完一支曲子,把笛子横在膝上,忽然转头问我:“你听见水在跟月亮说话吗?”我侧耳去听,只听见芦苇在簌簌地响。她便笑了,说:“它们每天夜里都说,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桥,对岸的姑娘要嫁过来,得等着水自己让出一条路来。”她说着,把脚从水里抬起来,带起的水声里果然有一种古老的温柔。后来我常想,那条河大约真的记得许多事,它把一切言语都化成了水声,只给那些肯在夜里俯就它的人听。
离开悦来河的前一夜,我去向它告别。那是个无月的晚上,河黑得像一匹揉皱的缎子,只有渔火在上面烫出几个橙黄的洞。我坐在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忽然觉得河在轻轻地推着我,不是要赶我走,倒像是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印记,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深得怎么也抹不去。风从河心吹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甜,熟悉的.腥,这下.我忽然懂了:那是时光发酵的味道。我们总以为是自己看着河在流,殊不知河也在流着我们。我们的笑,我们的泪,我们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成了这条河的一部分,被河水带着,流向某个我们终究会抵达的地方。
如今我坐在异乡的窗前,推开窗看见的只有别人的河流。它们也发光,也有气味,也会在月夜里低语,可我知道那不是悦来河。真正的悦来河,它还在那里流着,流着我十六岁的夏天,流着那个吹笛女孩脚踝上的水草,流着老槐树上少年们梦里跌落的蝴蝶。而我呢?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水纹里,柔软地、潮湿地在河底沉睡着。每当月光色皎皎,那一部分便会自己浮上来,同水面的月亮悄悄合在一处。于是我便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
水在流,光在碎,那些被河水浸润过的情意,却像石上的青苔,愈是时光冲刷,愈是长得深了。悦来河的“满”,原来不是盈溢,而是这样一种渗透——它从你的皮肤渗进去,渗进血脉里,从此你走到哪里,便把那一条河带到哪里。它在你的血管里汩汩地流着,在每个起风的夜里,发出只有你听得见的声响。那声响里,有苇草里跑出来的金光,有蓝蜻蜓翅上跳跃的太阳,有陈爹篙尖坠落的珍珠,也有女孩笛声里那个被水推得远远的、远远的梦乡。
2026.5.7.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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