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悲悯之传承:范仲淹吕蒙正比较》
作者:林居正
北宋政坛文坛,吕蒙正与范仲淹皆为寒门逆袭之典范。吕蒙正,太平兴国二年状元,三度拜相,位极人臣。范仲淹,大中祥符八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谥号“文正”。二人皆以苦读改变命运,吕蒙正栖身寒窑、日乞僧食;范仲淹划粥断齑、五年未尝解衣安卧。然而,若论及“悲悯”二字,二人认知上不分伯仲,实践上却判若云泥。而这一差别,最终指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家族命运。
一、悲悯的认知:殊途同归的人文情怀
就思想境界而言,吕蒙正与范仲淹对世间苦难皆有深切的洞察与悲悯。吕蒙正《寒窑赋》开篇即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此文以自身从寒窑到相府的跌宕人生为经纬,铺陈命运的无常与人世的沧桑。当然,他并非在完全宣扬消极宿命,而是以“时也命也运也”道尽人生冷暖,其背后是对世间无数如他一般出身寒微者的深切理解与同情。这种源自切肤之痛的生命感悟,本身也是一种对芸芸众生的劝慰和悲悯。
而范仲淹的悲悯实则更显宏大,其《岳阳楼记》中所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已将个人悲喜与天下苍生融为一体。他不满足于对命运无常的喟叹,而是将悲悯升华为一种自觉的道德责任与政治理想。当然,我一直认为,悲悯则是一种对他人痛苦的感感同身受及其不可推卸的责任,一种个体命运与苍生疾苦相连的宇宙性震颤,一种由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智慧德相。
无论是吕蒙正的“知命认运”还是范仲淹的“忧世悯人”,皆根植于儒家民本思想与士大夫的道义担当,在精神高度上可谓不分伯仲。史载吕蒙正为人宽厚正直,为相期间“文武百官各称其职”,宋太宗甚至感叹“蒙正气量,我不如”,其雅量与识人之明,也是一种对国事民生负责的表现。然而,二人真正的分野,不在认知,而在实践。
二、悲悯的实践:义庄千年与史册彪炳
在将悲悯转化为制度化的社会实践上,范仲淹远超吕蒙正。皇祐元年(1049年),61岁的范仲淹在调任杭州知府路过苏州故里时,做出惊人之举:他捐出多年积蓄,购置良田千亩,创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具有宗族慈善性质的“义庄”。
范氏义庄并非简单的临时施舍,而是一套严密且可持续的制度设计。范仲淹亲订《义庄规矩》十三条,对族人的口粮、衣料、婚嫁丧葬、科举路费乃至住房皆有细致规定:“逐房计口给米,男女五岁以上每人每日可领一升白米”;“嫁女者给钱三十贯,娶妇者二十贯”;子弟赴考“可领路费十贯”。更为关键的是,他创立了“义学”,使族中子弟不分贫富皆可入学,从制度上保障了人才的长续培养。范仲淹临终前,家中甚至穷到买不起入殓新衣,然而其四个儿子皆成才,次子范纯仁更位及宰相。此后的九百年间,范氏后人世代经营,义庄土地从千亩扩至清末的五千三百亩,直至1950年土地改革方告终结。这不仅是慈善,更是一种以制度承载德性的实践智慧。
反观吕蒙正,史籍中鲜有其类似大规模系统性善举的记载。吕蒙正为官清廉,对财物淡泊,曾笑拒古镜之赠,曰“吾面不过碟子大,安用照二百里”。但这更多展现的是个人操守,而非普施于外的悲悯实践。虽然,吕氏虽在明清之际亦曾出“五世进士”之盛况,号称“中原望族”,但相较于范氏家族跨越千年的持续性兴旺,其家族影响力的制度根基与时间跨度均显逊色。
吕蒙正有识人之明,晚年向宋真宗举荐侄子吕夷简,称其为“真正宰相人才”,在人才举荐上贡献卓著,等等。但这种贡献与范仲淹以义庄制度惠及整个宗族乃至地方社会的广度与深度,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范仲淹在识人、栽培等方面,并不逊色于吕蒙正。范仲淹特别善于识人,当狄青还是个下级军官时,范仲淹就对他很器重,授之以《左氏春秋》,说:“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狄青从此折节读书,精通兵法,后以武官任枢密使,成为一代名将。张载少年时,喜欢谈兵,至欲结客取洮西之地,21岁时谒见范仲淹,范仲淹一见知其远器,作为将领实在屈才,对他说:“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劝他读《中庸》。后来张载遍观释老,无所得反而求六经,后成为“北宋五子”之一、宋明理学关学的创始人、一代大儒。富弼少年时,好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说:“王佐才也。”并把他的文章给王曾、晏殊看。晏殊把女儿嫁给富弼。后来,宋仁宗复制科,范仲淹告诉富弼说:“子当以是进。”举茂材异等,从此进入官场,后成为一代名相。
三、家族之果:制度化的德行如何穿越时间
事实上,家族兴衰结局最能说明问题。范仲淹家族近千年兴旺发达,人才辈出,成为中华家族史上的奇迹。其奥秘何在?正在于义庄制度将个人悲悯之心“物化”为可持续运转的机制,使德行的种子不依赖于某一代人的贤能,而是通过制度代代传承。义庄供养族人、兴办教育,确保了范氏子弟即便家道中落亦不致废学,即便身处寒微亦能感受宗族之庇护。这种制度化的保障,不仅维系了家族的凝聚力,更塑造了代代相传的家风。范仲淹所留《家训百字铭》中“谦恭尚廉洁,绝戒骄傲情”“怜恤孤寡贫”等训诫,因义庄的物质承载而得以转化为真实的宗族生活实践。正是这种以世代传承的家训及其不懈悲悯实践的接力棒,打破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规,让其家族近40世子孙锝到不尽之恩泽!吕蒙正虽同样品格高尚,却未能创立类似的制度载体将个人德行转化为持久的宗族生命力。由此可见,范氏家族“近千年而不衰”典范,不仅仅说是个体德行的余荫,更有家训、义庄等制度创新的伟力与贡献。
范仲淹与吕蒙正之别——吕蒙正的悲悯停留在个人修养与政治操守的层面,范仲淹不但身体力行悲悯,更将悲悯外化为可复制的社会组织形式。当一位士大夫不仅自身为官清正,更能以制度为舟楫,将仁爱之心渡向百年千年后的陌生族人——其格局与器识识,已非一时一世的功名可以衡量。范仲淹留给后世的不仅是一座义庄,更是一个关于德行如何穿越时间的千古答案。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