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划破溆水的晨雾时，我正追着一缕楚辞的余韵逆流而上。从沅水入溆水的那一刻，风里便多了些屈子的沉吟，像这江面上缠缠绕绕的水汽，总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头。

思蒙的山是懂诗的。瞧那丹霞岩壁被岁月刻出褶皱，多像屈子紧锁的眉头；溆水绕着山湾画出柔婉弧线，又恰似他笔下“沅有芷兮澧有兰”的缠绵。我站在船头看山，山也望着我，恍惚间仿佛能看见两千多年前，那位峨冠博带的诗人也曾立在这江畔，望着郢都的方向，把满腔忧愤揉进滔滔江水。

暮色漫上来时，我住进了江边的吊脚楼。推开窗，明月正悬在明月洞的上方，清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星子。传说屈子曾在洞中避雨，洞壁上至今还留着他题诗的痕迹。我摸着冰凉的石壁，指尖仿佛触到了他的温度——那是一种带着湿意的惆怅，像这溆水的天，总被云雾裹着，难得放晴。

雨是后半夜来的，敲得瓦楞叮咚作响。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那句“何日是晴朗”。屈子当年望着阴霾的天，盼的是家国的晴；而我望着窗外的雨，盼的是这溆水的晴，也是心上的晴。

天刚亮我便起了床，推开门的瞬间，竟撞见了漫天霞光。太阳从山坳里跳出来，把横跨溆水的廊桥染成了金红色，江面上的雾气正一点点散去，露出澄澈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青山。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和着鸡鸣犬吠，把这山水田园衬得愈发鲜活。

我沿着江边的小路走着，看农人在田里劳作，看孩童在水边嬉戏，看溆水绕过山湾，一路奔向远方。忽然就懂了，屈子的惆怅里，从来都藏着对这片土地的深爱。而这溆水的晴，从来都不是等来的，是山山水水用千年的时光熬出来的，是烟火人间用平凡的日子暖出来的。

风拂过江面，带着稻花的香气。我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望着脚下流淌的溆水，忽然觉得，心上的阴霾也散了。原来晴朗从来都不在别处，就在这山水中，在这烟火里，在每一个热爱生活的日子里。

烟雨思蒙，溆水寻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