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 信
李千树
独坐于大河畔的礁石上,看潮水一层层漫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这涨落之间有一种从容的节律,仿佛是天地匀出的呼吸,不急不缓的。我忽然想起唐人的句子:“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潮信从来不误,可人的心潮呢?方才还在热闹的宴席上推杯换盏,此刻却对着这片空阔的水天,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远处有渔舟几点,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那渔人想必是懂得潮汛的——何时撒网,何时收缆,都顺着水的脾气。不像我们,总要在涨潮时拼命往高处攀,待退潮了,又对着裸露的滩涂怅惘。前几日还在某都城的园子里看牡丹,那般秾丽的花,开得不管不顾的;此刻想来,倒不如眼前这大河畔的芦苇,白了就白了,枯了就枯了,也不向谁交代什么。
风从水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清凉。我忽然觉得,那些个赶路的日子,那些个非如此不可的瞬间,都像这潮水推涌的泡沫,看着汹涌,实则身不由己。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从前只当是冷语,此刻才品出些暖意——原来放手也是一种成全,让水归水,让岸归岸。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潮水退得更远了。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有几只小蟹急急地横行,赶在下一波潮水之前,回到自己的洞穴里去。它们比人聪明,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想起苏东坡在黄州的日子,垦东坡,筑雪堂,把贬谪过成了归隐。他那句“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时千般念想,到了却不过如此。可这“不过如此”里,竟有一种扎实的欢喜。
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了。我起身往回走,脚下的沙地还留着潮水的余温。忽然明白,古人所谓“归去来兮”,归的不是某处田园,而可能就是心里那片退潮后的滩涂——平坦,湿润,能照见自己的影子。明日潮水还会再来,但那已是另一番光景了。此刻且让我带着满身的水汽回去,在树影摇窗的夜里,沏一壶粗茶。茶凉了,续上热水;书卷了,就着灯抚平。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隐隐的潮声,像是大地在翻身。我提笔在素笺上写:“喧嚣过处,我自听潮。”写罢便搁笔,因为最好的句子,已经让那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的潮水都给说尽了。
2026年8月5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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