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的烤鸭
赵学军
爷爷奶奶去省城姑姑家小住,返程时特意绕道南京,挑了地道的南京烤鸭,千里迢迢从禄口机场揣回了老家。听闻爷爷奶奶要归来,还带了城里稀罕的烤鸭,我和弟弟早早黏着爸妈,吵着要去机场迎接,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期盼。那一只风尘仆仆、千里飞来的南京烤鸭,就这样落进我清苦的童年里,成了一生都暖在心间的印记。
我的童年,扎根在七十年代朴素的乡间岁月里。那年月日子清贫,北方小镇的风,日日裹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混着街巷炊烟的温热。我四岁,弟弟三岁,小哥俩身形单薄,留着一模一样的平头,眉眼生得相近,邻里常把我们认作一对双胞胎。父亲常年扎在水利工地忙活,母亲守着几亩田地日夜操劳,我和弟弟的吃喝起居,全靠爷爷奶奶照拂。乡间日子细碎平淡,没有锦衣珍味,却因长辈实打实的疼爱,装满了熨帖人心的温情。
天刚蒙蒙亮,太阳才露半张脸,我们兄弟还在酣睡,爷爷就早早下地干活了。奶奶总会叫醒贪睡的我们:“太阳晒屁股了,快些起床。”弟弟总耍赖哭闹,要奶奶亲手穿衣。奶奶常年下地操劳、操持家务,一双手掌粗糙厚实,替我们擦鼻涕时指尖轻轻一抹,微微的酸胀感,总惹得我们皱着小脸撒娇缠人。
可世上最动人的温柔,从来都是这般笨拙又纯粹。爷爷看着不苟言笑,心里却最疼我们半分不少。他常从贴身的上衣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一块酥饼干,哄着贪玩闹脾气的我们。孩童满心好奇,总猜不透他口袋里藏着多少零食,每每趁他脱衣干活时偷偷翻找,口袋里只剩淡淡的烟丝味,从来寻不到半点吃食,只留下满心小小的疑惑与欢喜。
隔上几日,爷爷便挑着竹箩筐,去木器厂买木屑当柴火。年幼的我们总爱一路尾随,一前一后跟着晃悠悠的箩筐。我坐在靠前半筐的木屑里,弟弟看得眼馋,常常赖在路边哭闹,非要坐上来。爷爷从不会厉声呵斥,只放下担子坐在青石阶上,慢悠悠填好烟丝、划火点上旱烟,抽上几口,再把烟斗往鞋底轻轻一磕倒尽烟灰,将烟袋别回腰间,静静等弟弟哭够平复情绪,再牵起我们的小手,慢慢踱步回家。
乡间小路弯弯曲曲,路边草木丛生,细碎的暖阳穿过枝叶,落得一地斑驳光影,把爷爷清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上坡时箩筐微微倾斜,我坐在筐里紧紧攥着筐沿,不敢乱动;下坡时落日温柔,晚风轻拂,我和弟弟对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做鬼脸、学鸟鸣,一路童言嬉闹,填满了清贫日子里所有平淡的缝隙。
儿时我们嘴刁挑食,吃饭总是磨磨蹭蹭、挑挑拣拣。爷爷坐在一旁抽着旱烟,青烟袅袅,静静看着我们。实在无奈时,才缓缓放下烟杆轻叹:“你们生在了好年头,我们从前连饱饭、白米都难得吃上,哪有挑嘴的福气。”那时我们年纪尚小,读不懂这话里藏着的岁月风霜与生计艰辛,只懵懂知晓,碗里的每一粒米饭都来之不易。
邻居曹伯伯在县城吃公家饭,每次回乡,都会给女儿紫薇带回汉堡、火腿,那新奇的吃食,看得我们兄弟满心艳羡。
有一回,我们天真问爷爷,有没有吃过这些鲜香美味。爷爷轻轻叹息,眼底盛满岁月沧桑,缓缓摇头:“寻常庄户人家,哪能轻易吃上这些稀罕物。”连爷爷都未曾尝过的滋味,让我们越发记挂在心。
自那以后,汉堡和火腿就成了我们日日惦念的念想。兄弟闲聊,总绕不开这份向往,一遍遍脑补油亮喷香的火腿摆在桌上,油脂莹润、入口回甘,每每念想至此,便相视欢笑。贫瘠年月无珍馐,我们便靠着天真的想象,填满味蕾的所有渴望。
正是知晓孩童嘴馋、心心念念着新奇吃食,一次南下六朝古都南京,爷爷特意绕路,精挑细选,为家中盼盼的我和弟弟,带回了一只正宗的南京烤鸭。层层油纸裹着沉甸甸的纸盒,刚掀开一道缝隙,醇厚绵长的卤香便漫满农家堂屋,那皮酥肉嫩、卤汁回甘的独特滋味,是乡间寻常肉食比不得的鲜香。
爷爷细心拆开纸盒、斩切烤鸭,油亮的鸭皮裹着紧实鲜嫩的鸭肉,先剔下两块最厚实的鸭腿,分别递给我和弟弟。我捧着温热的鸭腿,望着田间劳作未归的奶奶,终究舍不得入口,悄悄跑到田埂边,把鸭腿递到了奶奶手中。弟弟捧着鸭腿吃得香甜,油汁沾满脸颊,见我过来,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撕下一块鸭肉,塞进我嘴里。卤香软糯的肉质在舌尖化开,心底的暖意,远比味蕾的满足更绵长。
傍晚,母亲扛着农具从田里归来,一眼望见桌上切好的烤鸭。她没有纵容我们只顾解馋,轻声叮嘱,吃食面前要懂礼数、敬长辈,必先请爷爷奶奶动筷。她慢慢教导我们,人心要存孝敬、守本分,日子稳稳当当过,长大了自然衣食无忧。
回望旧时岁月,家中日子清贫拮据,平日里难得吃上一顿猪肉,远道而来的烤鸭、外来的火腿,更是稀罕至极。这一只跨越城际、风尘奔赴的南京烤鸭,不只是难得的珍味,更是爷爷藏于心底的疼爱,藏着一户农家朴素温厚的家风。
岁月辗转,烟火寻常,最动人的温情,从来都是长辈藏在三餐四季里的牵挂,是融进烟火吃食、浸润全家的淳良家风。时隔多年,每每卤香入鼻,我总会想起刻入骨髓的味觉记忆:爷爷千里风尘带回的南京烤鸭,滋味绵长、余温滚烫,温暖了我整个贫瘠的童年。
如今生活富足安稳,鸡鸭鱼肉随处可得,正宗的南京烤鸭也随处可购,可当年那只载着一路风尘、盛满偏爱与牵挂的烤鸭滋味,再也无从复刻。最是让人遗憾的是,日子变好的年岁里,最疼我们的爷爷早已远去,再也无人千里奔赴,为我们带回一份沉甸甸的惦念。如今再尝南京烤鸭,熟悉的卤香漫上舌尖,总会蓦然想起旧日傍晚的烟火,想起爷爷苍老温柔的身影,想起那段清贫朴素、却满是温情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