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敦煌
祁连山下文殊沟,是我的第二故乡。相传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在此驻留,讲经弘法,此地由此得名小西天。这里开凿有文殊山石窟群,营区坐落于文殊寺脚下,后山岩壁洞窟群始凿于北魏。窟内绘有佛像、各类经变画与供养人画像,难得一见的玄奘取经造像,此处也被称作东千佛洞。建军节当天,沟内出现融雪性洪水,当兵时,我目睹营房门口河道涨水。 石窟开凿在沙砾岩山体,每逢大水极易诱发泥石流,多处洞窟出现坍塌险情,山洪持续侵蚀岩体,洪水渗入窟内,不断侵蚀壁画与造像。每当听说身边朋友要去敦煌参观洞窟,我都极力建议大家先来祁丰区参观。山洪持续侵蚀岩体,一直担忧这些珍贵遗迹或许会在某一天消失,深知做好防洪防护,对古迹存续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我曾从事兵团文物保护工作,主要开展军垦遗址巡查监护、文物资料建档等事务。日常随身配备照相机,实地记录遗存现状,跟踪岩体风化、雨水侵蚀带来的各类损伤。长期扎根戈壁开展文物巡查,亲眼见证各类遗存饱受自然侵害,切身见识岩壁丹青抵御风沙水患何其艰难,心中更加珍视每一处留存下来的壁画遗存。 消息再次传来,7月28日至29日,持续降雨引发洪水,莫高窟窟前的大泉河水位暴涨,河道紧邻石窟崖壁,洪水态势直接威胁石窟安全。
不少人难以相信,地处沙漠腹地的敦煌,竟会遭受洪水侵扰。其中变化,值得警惕。气候显现两极特征,干旱天气常态化,短时暴雨山洪频频出现。 常年本地降水稀少,但近几年曾出现罕见降雨,短短两日降下的雨量,达到全年降水量的三分之二。一望无际的鸣沙山下,干旱戈壁瞬间化为汪洋,滚滚泥石流如同巨蟒撕裂黄沙。
很多人不解,沙漠素来缺水,沙土本该快速吸水,为何会积水成灾?这正是最违背常识的关键点。长期极端干旱,让沙漠表层盐碱高温固结,形成坚硬密实的物理结皮,整片戈壁如同被铺上一层水泥硬壳。暴雨落地无法下渗,只能在地表快速汇聚,形成极具毁灭性的狂暴径流,极端山洪会骤然爆发。 这仅仅是灾害带来的考验,不容忽视的威胁直指千年世界文化遗产莫高窟。洪水奔涌肆虐,险些吞没石窟崖体。而大自然带来的影响,不止洪水冲刷,空气中暗藏的湿气,同样会损伤古迹。
暴雨过后,莫高窟洞窟内的相对湿度会飙升至60%甚至65%的危险红线。莫高窟崖壁底层蕴含大量氯化钠、硫酸钠等可溶性盐分,湿度超标时,潜藏的盐分快速溶解;空气风干后,盐分又会结晶膨胀。反复的溶解、结晶、收缩,如同在微观空间产生持续破坏,我们业内称之为酥碱病。 这种病害如同顽固病灶,层层剥离挤压壁画颜料层。那些惊艳千年的飞天壁画,会疏松、粉化、脱落。千年石窟熬过岁月风霜、躲过人间兵戈,难以避开气候变化带来的持续侵蚀。

极端灾害出现的频次不断上升,对现有防护形成不小挑战。每逢强降雨形成山洪之时,大泉河水流汹涌湍急,水量巨大,短时间内裹挟泥沙奔涌而下,流量堪比半个标准泳池的水量接连不断冲击河道,狂暴水流不仅容易切断通往莫高窟的通路,洪水也数次漫过原有防洪堤。
为守护千年文脉,人们不断升级防护标准,将莫高窟防洪等级从无标准逐级提升至百年一遇,最终升级为三百年一遇的超高防御标准。这足以说明,原有自然气候规律正在产生变化,人类需要依靠完善的防护手段,应对不断出现的气候异动。 不少人看到西北降雨增多,便认为西北逐步变得湿润,荒漠有望转变为宜居的绿洲。但细细观察便能发现,降水增多大多依托高山冰川消融补给水源。好比依靠消耗本源换取短期平稳,地表环境看似向好,生态根基潜藏隐患。
随着高山冰川消融持续推进,局面或将迎来转变。西北干旱的整体气候基底不会改变,如今湿度上升只是阶段性现象。冰川资源持续消耗后,区域稳定水汽来源减少,江河水量缩减、湖泊干涸都有可能出现。
沙漠里突如其来的暴雨山洪,是冰川变化发出的信号。大自然借由这类极端天气,提醒我们关注水资源平衡与生态稳定。戈壁突发洪灾、壁画遭受盐碱侵蚀、防洪工程持续升级、冰川逐步消退,种种现象彼此关联,展现出水循环系统正在发生调整。眼下短暂改善的环境条件,建立在冰川持续损耗的基础之上。 地球历经无数次冷暖更迭、沧海桑田,不会因为一处石窟、一片绿洲的变迁而改变。自然界拥有自我调节的能力,持续观察环境变化、做好长远规划,仅作参考。 在文殊沟,驻地毗邻石窟,对洞内彩绘壁画的好奇心。继而对岩壁丹青有了亲切的文化认同,被丝路石窟艺术神圣震撼,期盼能亲历感受莫高窟,一睹敦煌壁画的风华。
退伍不久,我初次去往敦煌游览。从敦煌市区驱车前往,不远处矗立两座连绵起伏的山丘,山虽不高,但耸立在大漠中。这两座山分别是三危山和鸣沙山。峡谷东侧的山丘上,矗立着几座古塔,在霞光中默默地俯视着干涸的河谷。峡谷西侧是一排苍翠参天的杨树林,掩映着沙岩上几百个洞窟,犹如蜂巢镶嵌在蜿蜒的悬崖上。栈道曲曲折折,楼台巍然耸立,黄岩、红楼、绿树、黑窟交相辉映,显出佛教圣地的威严和肃洁。
缓步踏入幽暗的洞窟,外界喧嚣被隔绝,手电微光扫过岩壁,整面墙壁铺展着跨越千载的画卷。画师以矿物颜料落笔,绘出漫天飞舞的飞天,衣袂舒展飘逸;各式经变场景层次井然,亭台楼阁、花草灵兽刻画细致;一排排供养人分列墙面,身形神态各不相同,留存着千年前世人的样貌与祈愿。
墙面斑驳痕迹清晰可见,风化与盐碱侵蚀带走部分色彩,却磨灭不掉线条蕴藏的气韵。目光缓缓游走在一幅幅壁画之上,千百年前画师落笔时的虔诚仿佛近在眼前。置身千年丹青中,内心沉静。望着历经风雨侵蚀依旧留存的壁画,深切体会到文明的坚韧与绵长。山河更迭、气候变迁、风沙往复,无数风物湮灭于岁月长河,唯独这些壁间笔墨,跨越世代留存至今。
站在画前,所有浮躁尽数消散。不用追寻宏大盛景,只需静静凝望这些无声的壁画,便能读懂敦煌真正的底蕴。它藏在每一根流转的线条里,藏在每一寸残存的色彩里,藏在历经灾害磨砺依旧生生不息的文脉之中。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