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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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顺昌
王庆平
前两日刷发小群时,一段短视频猝然撞进眼里——镜头对准的,是我们童年扎根过的铁道兵第十一师顺昌大院的如今模样。
1984年,铁道兵第十一师集体转业,脱下军装,成为如今的中国铁建第十六工程局,局机关落户北京。当年承载着整个师部烟火与热血的顺昌大院,后来成了中铁十六局的留守处,又在岁月里几经更迭,如今早已是高楼比肩的居民小区,旧貌几乎被新颜覆盖,仅剩的两栋当年的师首长住宅楼也被旁边林立的高楼遮蔽,孤零零立在原地,勉强牵起一丝旧时的线索。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那个推开家门就能听见邻里招呼,就能看见父辈们穿着绿军装走过的“家”。
(一)
铁十一师顺昌师部的选址,原先是座荒坡。20世纪50年代末,为修建鹰厦铁路,铁道兵第十一师开进顺昌,着手营建师部大院。为了不占用百姓赖以生存的耕地,十一师的施工部队开着推土机一铲一铲推平了荒山,前后历时近十年,直到1965年才全部竣工,师部正式入驻这片亲手从荒山里刨出来的家园。

▲(这张图片是1965年国庆节师部用木架和松枝搭建的临时大门,左边的是我父亲王树京,时任师政治部主任。右边的是赵总工程师,两人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后面就是师部核心办公大楼)

▲(这张是两年后(1967)国庆节的师部大门,已经是 钢筋水泥的宏伟建筑了,持枪战士是我爸爸的警卫员。)
记忆里的十一师大院,正门前横着一条开阔的大路,大院门楼高高立着,荷枪实弹的哨兵守在门口,庄重又有几分威慑力。跨进大门第一眼望见的,是一栋气派的三层大楼,那便是师部办公楼。这里军纪严明,进进出出全是军容齐整的官兵,我们这些家属和孩子,从来没人敢随便踏进去一步——那是父辈们运筹帷幄的中枢,也是我们心中肃然起敬的圣地。
还记得“文革”时期,福州一伙号称“复革会”的人四处打砸军政机关,放话要冲到顺昌冲击十一师师部。师首长得知后当即下令:“我们十一师绝不许他们来胡闹,谁敢硬闯,我们就敢开枪!”一夜之间,机关大门口和办公楼楼顶都架起了机枪,全大院的人拧成一股绳,严阵以待。最后那伙人远远摸到底细,连露面的胆子都没有。那一次,我们这些孩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军人”二字的分量——那是说一不二的果决,是守土有责的担当,是父辈用胸膛为我们筑起的第一道防线。
因为时局学校停课,部队又琢磨着另一件事:这么多孩子不能散着没人管。于是按住家单元把年龄小点的孩子们编成一个个小队,搬着小板凳,在办公楼及各小队前面的路面上学习,由军人和家属阿姨们轮流辅导。没有课本,就抄报纸、读文件,学写字、学算数。那时候小,只听说外面武斗流血,大院里却没有乱,每天还有人来管我们读书和生活。长大后明白了,父辈是用他们所能做到的方式,把动荡挡在了大院之外,把秩序留在了我们身边。那几年的大风大雨,顺昌大院里的孩子们几乎没有受到冲击,平平安安地度过了那段岁月。
办公楼后头,是另一栋同样气派的建筑——大礼堂。这里装着我们童年几乎全部的文娱记忆:只要一听说要放电影或是有演出,大院里的男女老少奔走相告,家家户户都捧着碗匆匆把晚饭扒完,扶老携幼往大礼堂赶,就为了抢个靠前的好位置。家属和孩子们坐在左侧的位置,部队坐在中路和右侧,从不曾乱过。除了看戏看电影,大礼堂也是开大会的重要场所,“文革”时的庆祝活动,平日里的学习教育,全在这里热热闹闹地展开。
大礼堂北边,是所有孩子都惦记的露天游泳池。池子里灌的是山边引来的天然活水,大多时候清得能看见池底,唯独暴雨过后,山洪卷着泥沙灌进来,池水便成了浑黄的泥浆色。可我们哪管这些,照样在黄水里扑腾得不亦乐乎,等到爬上岸才发现,手上、胸前的汗毛全裹着一层黄泥,成了齐刷刷的黄毛,你指着我笑,我指着你闹,连风里都飘着快活的味道。别小瞧这方不起眼的池子,我们这群“旱鸭子”全是在这儿扑腾出了一身好水性。等摸清了水里的门道,胆大的男孩子就瞒着家长和老师,偷偷往城边的富屯溪跑。说是“溪”,水面却宽得足有百十来米,下游直通闽江!富屯溪的水又清又急,时常能看见小鱼在竹筏和木排的缝隙里穿来穿去。我们在岸边往水里扎猛子,还总把“横渡到对岸再游回来”当成值得炫耀的壮举。头几次往河中心游,才发现水流比想象中猛得多,一下子就能把人冲出去老远,我们拼着劲才勉强游回岸边,吓得心脏怦怦直跳,次数多了反倒摸准了水的脾气,中午偷溜出去渡河,赶在下午上课前就能溜回教室,一开始总瞒过老师的眼睛。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后来老师想出了个妙招:上课前让我们挨个伸出胳膊,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一划,划过的地方露出一道白印——那是身上的油脂被水泡掉的痕迹,谁偷偷游了泳,一查一个准。
大院里的日子,几乎不用迈出这方天地:服务社、卫生所、幼儿园、食堂,还有几方鱼塘,像个五脏俱全的小社会。对了,礼堂边上还有一大片橘子园,每年橘子压弯枝头的时候,总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趁着夜色溜进去偷橘子,被管理员逮住,免不了要交给家长,挨上一顿狠狠的教训。
(二)
大院的主路是一条环形公路,环道中间嵌着那片橘子园,园子后头并立着四栋矮矮的二层小楼:靠前的两栋,一栋只住两户,是师长、政委和副师长、副政委的家;靠后的两栋,一栋楼住四户,里面住着参谋部、政治部的领导,还有总工程师和几位老资格的团长。环形路的西侧,是七八栋三层高的宿舍楼,师机关的其他工作人员、单身干部,全都住在这一片楼群里。

这是一张令大院孩子激动到疯狂的珍贵照片,摄影师从办公大楼制高点的角度俯拍,拍到了大院中心部位。能清楚看到完整的师首长的四栋二层小住宅楼和远处几栋三层住宅楼,还有院里的大路等等。我一看到这张照片就激动不已!这些楼里住着上百户人家,而其中最独特的一道风景,是那些“双军人家庭”——夫妻二人都是铁道兵干部。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一个家里有两套军装、两份值守,也意味着孩子们常常同时被父亲和母亲用军人的标准要求着。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吃饭不许剩一粒米,出门必须和人打招呼。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日复一日地刻进了我们的骨头里。父辈们话不多,他们讲不出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是用一身笔挺的军装、一次又一次的远行、一封又一封从工地寄回的家书,告诉我们什么叫服从命令、什么叫四海为家、什么叫把小家装进大家里。大院的孩子们也许说不清“铁道兵精神”具体是哪几个字,但我们从小就知道:父母是开路的人,是为国家铺钢轨的人,是山塌了也要把路修通的人。这份认知,比任何教科书都来得早、来得深。
铁十一师从不是一支普通的队伍:他们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立过战功,凯旋回国后脚不沾地就奔赴福建前线,靠着钢钎和铁锤移山填海,只用了一年多就硬生生凿通了鹰厦铁路,为守护东南海防立下了汗马功劳。部队里官兵们刻在骨子里的觉悟、爱国的热忱,还有那股艰苦奋斗的韧劲,耳濡目染地影响着大院里的每一个孩子。

▲(后排左一是大名鼎鼎的大院龙管理员,外号“龙头”,在家属孩子中威信极高)
大院建成后,上百名干部带着家属陆续搬进这里。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处,脾气秉性、生活习惯全不相同,家属之间难免为些鸡毛蒜皮闹矛盾,半大的孩子们年纪小,是非观念也弱,总免不了闯些大大小小的祸。师领导把这些事看在眼里,专门设立了管理科和家属委员会,两头配合着维系大院的秩序:一方面帮前线的干部们把后勤料理得妥妥帖帖,另一方面也管着孩子们的教育,调解邻里的纠纷。我母亲当时就是家委会的核心成员,她和同事们把这些事当成自己的家事忙活,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各栋家属楼之间穿梭,把上级的指示挨家挨户传达到位,碰到闹矛盾的家属,总是耐着性子两边劝。有些正在气头上的家属难免口不择言,个别人甚至动手打骂,她们受了委屈也不往心里去,转头还是笑着接着劝解,直到两家心结解开。靠着她们东奔西走的心血,几百户来自五湖四海的“小家”,慢慢揉成了一个互敬互让、互帮互助的“大家”。我妈妈也因为出色的工作成就被评为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个人的代表,到北京接受表彰,还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这成为妈妈终生难忘的荣誉!

▲一栋四户的首长小楼
家委会和大院的管理员们还总把父辈的英雄故事挂在嘴边,给孩子们讲铁道兵的奋斗史,教我们要爱国、要刚强,要守规矩、懂奉献,碰到歪风邪气更是绝不含糊。我至今印象深刻的,是大礼堂里开的那场批斗会——被批评的居然是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一时糊涂,偷偷拆了不少机械设备上的铜零件去卖钱,这事传到师领导耳朵里,全大院的家属和孩子都被召集到大礼堂开会。台上几个稚气未脱的男孩满脸惊慌,他们犯的错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震:领导严肃地指出,这种行为是给解放军的军旗抹黑,是给自己的父亲抹黑,更是给整个铁道兵十一师抹黑,每个人都必须牢牢记住“军人子弟”这几个字的分量。那场触及灵魂的纪律和荣誉教育,像一记警钟敲在每个孩子心上,也把这几个差点走偏的孩子拉回了正道。后来他们不仅再也没犯过错,有的甚至参了军、入了党,一步步成长为领导干部。多少年后回望,我们才真正明白——大院给我们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个游泳池、不是那些橘子树,而是刻在每一天里的那根标尺:你是谁的孩子,你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三)
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大院的孩子们早已把父辈的荣誉刻进了灵魂,骨子里都带着铁道兵那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劲头。20世纪70年代中期,11师从襄渝线安康转场河北滦平,大院孩子杨志和当上了一名消防员。1982年11月22日凌晨,承德市食品公司着火。时任承德市消防中队副中队长的杨志和,立即率领十三名消防战士驱车奔赴火场,不幸光荣牺牲,年仅25岁。1983年2月12日,杨志和被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被公安部评为一等功。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了父辈英雄故事的延续。他走了,但他冲进去的那个背影,和我们童年在大礼堂电影里看到的那些英雄一模一样——原来英雄从来不在银幕上,英雄就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在游泳池里扑腾过黄泥水,在富屯溪里比拼过谁游得更远。
同样是顺昌大院的孩子,彭练矛走的则是另一条路。他16岁考入北京大学,后来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担任北京大学电子学院院长。他扎根碳基芯片研究一线二十余年,带领团队在碳基电子领域实现了一系列“从0到1”的突破,两次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让中国在芯片这一高技术领域有了“换道超车”的可能。
一个冲进火海守护生命,一个埋头实验室铸就国之重器——杨志和与彭练矛,一武一文,一刚一柔,用各自的方式,把父辈“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精神,稳稳地接过来,再深深地传下去。他们是顺昌大院走出的孩子的缩影,也是这片热土给予国家最朴素、最有力的答卷。

▲一栋两户的首长小楼
在大院的滋养下,我们这一批孩子大多品行端正,在学校里从来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不少人当了学生干部,连学校的文艺宣传队,大半成员都是我们的大院子弟。说起来你也许不信,当年那个最老实寡言的我,也被老师选进了小学的宣传队。我到现在都念着宣传队的蔡老师,她多才多艺,像个热情开朗的大姐姐,教我们唱歌、跳舞、演小话剧;又像个温柔细心的母亲,排练和演出时总把我们的生活照料得妥妥帖帖。在她的带领下,我们练得格外认真,很快就能上台表演,每次节目里的歌舞、小话剧都大受欢迎,台下总是坐得满满当当,掌声掀得顶棚都发颤。队里的伙伴大多是十一师大院的孩子,我至今还能叫出几个名字:男生里有滕福建、肖季迅、张建潮,女生里有我的同桌郑建平、赵大妹、滕娜沙、孙海鹰等人。其中最出挑的就是我的发小滕福建,他舞跳得利落,还会翻跟头、舞大旗,是我们男生里当仁不让的主角——我俩当年还同台跳过藏族的锅庄舞,直到现在想起,我心里还满是骄傲。
带着从顺昌大院里长出来的热血,我们这群孩子长大后,大多循着父辈的足迹前行:很多发小参军入伍,在部队里立功受奖,其中不少走上了师团级的领导岗位,就连当年在大院里被严肃批评过的孩子,有的也成了带兵的骨干。他们从那个批斗会上被拉回正道的少年,变成了为国带兵的将士。这大概是当年那位领导讲完话时,也未曾想到的结果。还有不少人埋头苦读,考上名牌大学,成了学科带头人、国家栋梁,如著名的彭家三兄弟。
我作为石家庄铁道大学的学生辅导员,始终致力于传承铁道兵的优良传统。多年来,我培育的大批优秀学子顺利进入中国铁建(前身为铁道兵)各工程局工作,他们已经是工程局的中坚力量。他们以实际行动践行了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铁道兵精神,成为新时代铁道事业的优秀传承人。我们这些大院子弟虽然走上了不同的路,穿上了不同的制服,但骨子里流淌的是同一股血——那是父辈用钢钎和大锤敲出来的血性,是母亲们在家长里短中守住的担当。
顺昌大院我们的家早已被现代化小区取代,可我们心里,它永远都是那个推开家门,就能听见邻里招呼,就能看见父辈们穿着绿军装走过的“家”。那个家从未离开——它是每一个顺昌大院孩子挺直的脊梁,它在我们传给下一代的那些规矩里,它一直矗立在闽北那个叫顺昌的小山坡上……

作者王庆平,原铁道兵三师政委王树京之子。1971年入伍,先后在铁三师担任战士、班长等职,深耕车工技术成为技术尖子,在部队多次获奖。后调任铁道兵工程学院,转制后任石家庄铁道大学机械学院正处级辅导员、高级政工师,深耕教育领域,培育出大批优秀人才,斩获多项国家级、省级荣誉。
责编:槛外人 2026-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