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名龙云,生于六十年代的黄土乡村,半生扎根乡土、半生旅居城里。这辈子回望清贫岁月,最刻入骨髓、最温暖绵长的两样记忆,全都来自我的母亲:一是她穷日子里刻进骨头的洁净本心,二是她苦岁月中从未断绝的婉转歌声。母亲爱洁、爱唱,干净立身、歌声渡苦,哪怕往后双目失明,这份习惯也分毫未改,不仅撑起了我们贫寒的家,更用温柔的乐音,治愈了一家人半生的风雨与苍凉。 母亲是黄土沟里出了名的干净人,近乎带着一股子天生的洁癖性子。这一生我们搬过好几处住处,早年住在后来畔窑洞,之后迁去东岸场窑洞,又住过简陋的土塌房,再往后因为门前公路拓宽抬高,老房水路堵塞、积水淤积,潮湿阴冷没法久居,我拆了旧屋重新翻盖宽敞的砖瓦房。不管是黄土掏挖的窑洞、泥坯垒起的土塌房,还是后来崭新齐整的砖瓦房,母亲住到哪里,整洁利落的习惯就跟到哪里,一辈子半点不曾松懈。 那个年代的农村,家家日子窘迫,泥墙泥地、漏风落土,条件简陋到极致,寻常人家大多潦草度日、将就生活,院内屋内积灰落泥、杂物凌乱是常态。可我的母亲,对屋里屋外都上心,屋内炕席灶台收拾妥帖,外头偌大的院子,她也日日清扫,这份勤快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唯有连阴雨院里泥泞、无处下脚时,才肯歇上一日。
村里人都常打趣夸赞,传下一句最贴切的乡土老话:“龙云妈住过的地方,扣碗板、脚地,都能晾两份干粮。” 这话半点不虚。母亲一辈子勤快利落,天不亮便起身扫地抹灰、擦洗灶台、整理炕铺、归置衣物。农家的泥脚地扫得光溜洁净,炕席擦得没有半点浮尘,锅碗瓢盆摆放得齐齐整整,破旧的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哪怕家徒四壁、身无长物,她也不肯让日子过得邋遢潦草。
母亲四十一岁那年,双眼彻底失明,世间万物再入不了她的视线。可哪怕全然看不见分毫光亮,她爱整洁的性子半分没有消减。天晴之后,依旧摸索着摸出墙角的扫帚,凭着常年熟稔的地界,一点点清扫院落。双目失明辨不清方位,扫出来的地面便参差不齐,常常一片区域扫得一尘不染,边角角落却落下厚厚一层尘土。我们姊妹几个心疼她,总劝她安心坐着歇息,清扫的活计交给我们便好,她却执意不肯。在她心里,屋里院外干干净净是做人本分,只要自己还能走动、还能握住扫帚,就不能放任一地脏乱。旁人看不见她清扫的模样,唯有那不停歇的扫地沙沙声,日日从院里传来。人再穷、命再苦、日子再难,她骨子里的整洁与尊严,从未被贫苦、失明的磨难磨去半分。我年少时只当母亲天生爱干净,长大才懂,这从不是单纯讲究,是她藏在心底的尊严,任凭命运磋磨,也不肯脏了心性、乱了分寸。 除了一生洁净立身,母亲最大的天性,便是爱唱歌、善唱歌、会唱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乡村妇人,终日被田地劳作、灶台生计、老小琐事捆缚一生,大多愁苦沉默、木讷寡言,一辈子不懂娱乐、不会舒展心情。唯独我的母亲,早年一双亮眼清亮,天生一副温润通透的好嗓音,调子拿捏稳妥,一生偏爱歌唱。待到四十多岁双目失明,看不见田野山川、窑院炊烟,歌声反倒成了她唯一能触碰世界、安放心事的依托,在无边黑暗里,抚平失明带来的惶恐与孤寂。
那个年代的世道风气清正纯粹,人心干净质朴,创作出来的歌曲全都昂扬向上、温润治愈、鼓舞人心,没有浮躁虚浮,句句走心、声声向善。母亲能视物时,下地劳作、生火做饭,随口哼唱《绣金匾》《生产队里开大会》这类经典红歌,还有地道淳朴的陕北民歌。劳作之余、做饭间隙、闲坐炕头,曲调悠扬、深情真挚,听得我们姊妹几个静静入迷,清贫灰暗的日子,也因这一声声歌声,变得鲜活温柔、有了暖意。
双目失明之后,她再也没法下地耕耘,大把时光困在屋内窑中。而在所有老歌里,母亲用情最深、反复吟唱、百唱不厌的,当属《康定情歌》。她总爱在两个时辰反反复复哼唱这支曲子,一个是寂静深夜,家家户户熄灯安歇,窑洞里只剩一盏昏黄油灯,旁人都沉沉睡去,唯有母亲坐在炕沿,闭着双眼低声慢唱;另一个便是连绵阴雨天,乡下种地的农人全靠天吃饭,一旦下起连阴雨,地里农活做不得,就好比老天爷特意给庄稼人放几日清闲长假,不用下地刨土、不用日晒雨淋,难得有大把闲工夫歇息。每逢这种落雨的时日,她摸索着搬个小板凳坐在窑门口,对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遍又一遍唱着《康定情歌》,声声缓慢悠长,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我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才读懂母亲偏爱这首情歌的深层心事,这歌声里藏着她一生难言的情愫与过往。母亲的第一段婚姻,嫁入的也是张家,年少结缘、初心纯粹,却终究被岁月磋磨、被命运辜负,落得满心遗憾、半生隐痛。待到四十多岁双眼失明,无边黑暗困住她的身形,尘封多年的往事更容易翻涌心头,也唯有这首曲子,能稍稍宽慰她心底郁结。
每每唱起《康定情歌》,她从不是随口哼唱消遣,字字含情、声声带怅,把一生未竟的遗憾、深埋心底的委屈,全都融进曲调里: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一来溜溜的看上,人才溜溜的好哟,二来溜溜的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的求哟。月亮弯弯,任你溜溜的求哟。”
简单婉转的曲调,质朴纯粹的歌词,唱的是世间美好情缘,藏的是母亲一生错失的缘分。上一辈的农村女人,命途太苦、隐忍太深,生活熬煎、劳力奔波,四十出头又遭遇双目失明的重击,感情更是无处安放。白日里即便看不见,也要摸索着收拾屋内、清扫院子,忙得无暇回想旧事;只有夜深人静、或是连阴雨赋闲在家,不用被杂事牵绊,积压心底的万千愁绪才会翻涌上来。万般心事无人诉,半生委屈无人懂,唯有借着熟悉的老歌,一遍遍回望旧年心事,一遍遍抚平岁月伤痕。旁人听歌听曲调,母亲听歌渡余生,歌声是她失明之后,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温柔寄托。除了《康定情歌》,闲时她也会轻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曲调悠远,同样藏着她无处诉说的怅惘。
母亲还有一项过人天赋,便是记性极好、博闻强记,在村里远近闻名。亲戚邻里各家孩子的生辰年月,尤其是叔父家几个孩子的出生时日,就连叔母自己常年记混、记不清的年份日子,母亲都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几十年陈年旧事、邻里琐事、人情往来,件件铭记于心。
可记性太好,于她而言,既是天赋,更是折磨。人心本就敏感柔软,记得住所有美好,更忘不掉所有伤害。一辈子受过的委屈、吃过的亏、遭过的凉薄、四十岁后彻底失明的苦楚,全都牢牢刻在心底,经年不散。夜深人静之时、阴雨困守窑洞之日,旧事翻涌、伤痛重来,每一次回想,都无异于在旧伤口上撒盐,让她常年深陷情绪煎熬,半生情感备受折磨。也正因如此,歌唱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消遣,而是救赎,是她对抗黑暗、缓解心底苦楚的唯一方式。
我们姊妹几个,都是听着母亲的歌声长大的。早年她双眼清亮,灶台、院落处处飘着曲调;失明之后,雨夜窑洞、寂静深夜,依旧有她婉转的歌声萦绕,构成了我全部厚重的童年底色。我们常常围在一旁静静聆听,跟着曲调轻轻学唱,清贫枯燥、又添上母亲失明变故的农家日子,因为这声声歌唱,多了无尽的欢愉与暖意。歌声自带遗传,母亲的好嗓音,稳稳传给了我们兄弟,尤其是我小弟和平,嗓音清亮、乐感极佳,是乡里乡亲公认的唱歌好手。
我至今清晰记得,小弟和平刚上初一,在红旗中学念书的时候,学校筹办全校歌唱大赛,规矩是每个班级推选一名代表参赛,整个初中部几十个班级,几十个好手同台比拼,竞争格外激烈。小弟性子腼腆,心里却憋着一股想登台唱歌的劲头,私下悄悄拉住我跟我说:“哥,你帮我跟班主任说说,让我代表咱们班去参加歌唱比赛。”我心疼他喜欢唱歌,当即去找老师沟通,顺利给他争取到了参赛名额。
登台比赛那日,台下坐满全校师生,几十个班级的参赛选手轮番上场。轮到小弟时,他稳下心神,先唱了一曲《望星空》,嗓音干净透亮,唱腔深情绵长、动人心扉:
“夜蒙蒙,望星空,我在寻找一颗星,一颗星。它是那么明亮,它是那么深情,那是我早已熟悉的眼睛。我望见了你呀,你可望见了我,天遥地远,息息相通。即使你顾不上看我一眼,我也理解你呀,此刻的心情。夜深沉,难入梦,我在凝望着那颗星,那颗星。它是那么灿烂,它是那么纯真,那是我亲人明亮的心灵。”
一曲落罢,全场安静几秒,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评委也频频点头。之后他又加唱经典老歌《血染的风采》,情绪饱满,字字走心。几十个班级的选手同台竞技,最后结果公布,初一的和平一举拿下全校歌唱比赛一等奖,一夜之间名声大震,全校师生都记住了这个年纪不大、嗓音动人的少年。小弟捧回奖状回家那天,恰逢一段连阴雨,双目失明的母亲不用摸索着清扫院落,坐在炕头,指尖反复摩挲奖状纸面,嘴里还哼着平日里常唱的《康定情歌》,脸上露出难得舒展欢喜的笑容。母亲的歌声、儿子的歌声,那一刻凑在一起,是我们家历经磨难后,最难得的圆满光景。小弟的好嗓子是母亲给的,这份奖项,也算是替被困在黑暗里、心底藏着歌唱热爱的母亲,争了一份光彩。 我家里的歌声暖意,从未间断。我的第一任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同样酷爱歌唱,温柔的歌声陪我走过多年平淡岁月。她自幼有文艺天赋,八岁便登台出演《小长宝》,自带舞台灵气与乐感。她尤其偏爱经典影视老歌,最常哼唱、唱得最好的便是《牧羊曲》。闲暇之余,她总爱轻声吟唱,还会把自己喜欢的歌曲一笔一画抄在日记本里,寥寥数首,皆是挚爱,日日哼唱、岁岁相伴: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野果香,山花俏,狗儿跳,羊儿跑。举起鞭儿轻轻摇,小曲满山飘,满山飘。莫道女儿娇,无暇有奇巧。冬去春来十六载,黄花正年少。腰身壮,胆气豪,常练武,勤操劳。耕田放牧打豺狼,风雨一肩挑,一肩挑。”
曲调清新婉转、意境温柔悠远,她唱得轻柔舒缓、温润动人,为平淡琐碎的居家日子,添满了诗意与温柔。那些年,失明母亲深夜、雨天低吟的《康定情歌》与年代红歌、小弟拿下一等奖的军旅金曲、前妻钟情的影视插曲,三代人的歌声层层交织,治愈清贫、抚平失明带来的压抑,温柔漫长岁月,撑起了一家人的精神愉悦,消解无数生活奔波的疲惫。
一家之人,性情天赋各有不同,歌声禀赋也参差不齐。我二弟、我妹子,心性沉静,五音不全,不会哼唱曲调,却偏爱静静聆听家里的歌声,默默享受这份烟火暖意。唯独我的第二任妻子,唱歌严重跑调,音色粗粝生硬,旁人听着如同驴叫般刺耳难听,可她自己全然不觉,每每哼唱都洋洋得意、自我陶醉,模样滑稽可爱,常常逗得全家人忍俊不禁,成了平淡日子里一桩鲜活的趣味。
回望漫漫半生,我愈发懂得,母亲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止干净的窑洞、整洁的砖瓦房院落、一辈子不曾放下的清扫习惯,更有苦中寻乐、温柔自愈的人生底色。她一生身处底层、历经磨难,四十一岁彻底失明,半生困于黑暗,却始终心怀温柔,以洁净立身,以歌声渡苦。 那个年代的人,思想纯粹、本心干净,创作的歌曲正气盎然、治愈人心,滋养了一代人的精神风骨。如今岁月变迁、世道更迭,日子愈发富足,却少了当年的纯粹与赤诚。每逢雨天听见窗外淅沥雨声,或是深夜独处安静下来,我总会恍惚想起两件画面:一是双目失明的母亲,扶着院墙摸索扫地的身影,一片干净一片杂乱,却日日不曾停歇;二是她坐在炕沿闭着眼,低声哼唱《康定情歌》的模样,那婉转的调子穿过几十年光阴,依旧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母亲半生洁净、一世歌唱,四十一岁失明也未曾丢掉半点体面与热爱,在那些烟火琐碎、清贫跌宕、又添黑暗磨难的平淡岁月里,用一院干净烟火、一腔婉转歌声,慰藉了一家人的风雨人生,温柔了我整段童年与余生。这份无论顺逆、干净自持的品性,这份身处黑暗仍能寻得欢愉自愈的心态,这份藏在曲调里的温柔热爱,是母亲留给我们姊妹一生最珍贵、最绵长的精神财富。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