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坝山歌调子趣话

                          作者：陈杰

        滇西北永胜三川坝，自明代洪武调卫之后，中原移民与本土民风交融共生，田坝之间，世代传唱着品类繁多的民间山歌调子。这些歌谣没有文人雕琢的辞藻，全部来自寻常百姓的劳作、悲欢、婚俗与市井百态，口耳相传，随岁月流淌，是边屯乡土活态的口头记忆。岁月流转，许多老调子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唯有文字记录，尚能留住那一缕旧日坝子的烟火声响。

    劳动生产，是山歌最原始的土壤，《栽秧调》便是三川坝农耕时节响彻田畴的劳动长歌。每到春耕育秧、大田栽插之时，清泉汩汩从龙门闸河、坝箐河，清水河峡谷流出，滋养万顷良田。歌谣从三月育秧唱起，写泉水冷暖，写秧苗青青；写鸡鸣破晓，农人携麦粑、红糖、醪糟奔赴田间；写男子挑秧、女子背秧，分秧递苗，退步插秧，田地里男女对唱，你插左边，我插右行。晌午田边摆开饭食，米酒清茶、鸡豆凉粉、腌肉荤菜，劳作间隙开怀吃喝。歌里唱尽犁耙耕耘的辛劳，也饱含对风调雨顺、稻谷满仓的祈愿，一字一句，都是坝区农耕生活真实的写照，秧苗插遍田野，歌声也铺满整片水田。

     如果说《栽秧调》唱的是故乡田园的烟火，那《赶马调》诉说的便是古道江湖的悲欢离合。三川坝作为旧时滇西北的粮仓，无数赶马人辞别家园，加入马帮队伍，奔走在茶马古道之上。这篇洋洋长篇的民间小调，道尽赶马人的万般辛酸。大年初一便离家远行，往芒康运布，下关驮糖，奔走普洱、景谷驮运贡茶，翻越高黎贡山等群山，闯过澜沧江的险滩。风霜瘴气、匪患虎豹，路途步步皆是凶险。马锅头常年漂泊在外，除夕夜里难归家门，老娘倚门盼子，妻儿独守家园。“世上可怜赶马哥，一生赶马无老婆”，歌谣既写骡马铃铛响彻千山万水的闯荡，也写赶马人有家难回的愁苦，唱尽离别、思念与生存的无奈。金龙桥等古道遗迹尚存，可当年回荡在群山间的阵阵马铃，伴着《赶马调》的唱腔，已经慢慢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栽秧调

三月育秧汗水湿，冬天流出泉水暖，

夏天流出泉水凉，达瓦峡谷的谷尾，

青龙引路清泉出，五龙岭出五清泉，

流出清泉育秧水，清泉育秧秧苗壮。

艾草田腐抱秧根，秧苗叶壮绿油油，

嫩绿秧苗似花开。拔秧洗根备栽秧，

捆捆秧苗圆又齐，秧根整齐如斧锯。

鸡鸣时出启明星，刚刚启明星亮时，

主人已到田边了，金黄麦粑已带来，

朵美红糖已带来，白米醪糟已带来，

丰富早餐带来了，赶紧吃完早餐后，

已经耙好大田里，准备田里栽秧了。

男儿扁担挑秧苗，女人要用篮子背，

扁担无声无颤悠，小哥心中不愉快，

挑担走路男儿快。秧苗装篮不圆范，

小妹心中不愉快，男儿秧苗撒田里，

撒秧苗活男人做，雄鹿洗蹄清泉水，

引到秧田育秧苗，雌驴洗鬃毛泉水,

引到秧田育秧苗，小哥洗脚清泉水，

引到秧田育秧苗，小妹洗手清泉水，

引到秧田育秧苗，秧田是个多边行，

田夫耙田耙得好，犁上用了冷杉辕，

田夫犁田犁得深，耙田耙得平如镜，

手把青秧放满田，小妹田的右边插，

小哥秧田左边插，拿来秧苗男儿分，

分了一半送阿妹，妹拿一捆分一半,

一半拿给阿哥插，栽秧原来是退步，

插得越快退越快，田块多形没整齐，

男儿敏捷插整齐，女儿插秧直又快。

太阳已到中午时，中午吃饭稍休息，

男儿喜欢喝酒多，大伙一起来喝酒，

女儿喜欢喝茶水，大伙一起来喝茶，

带来金黄的馒头，带来了鸡豆凉粉，

猪肝胙也带来了，有肥有瘦肉也带，

丰盛午餐田边吃。栽秧男儿心欢快，

栽秧女儿多喜悦，秧苗健壮栽下田，

栽下稻谷定丰收，愿稻谷枝繁叶茂，

秋风送爽稻穗齐，秋日金黄稻谷熟，

等到稻谷熟那天，愿谷丰收粮仓满，

米桶装满白大米，一代接着一代过，

代代过着好日子，祝愿健康又长寿！

赶马小调：

可怜可怜真可怜，赶马不在家过年

世上可怜赶马人，大年初一就出门

正月出门去赶马，远走他乡到芒康

布匹交付土司头，回程驮茶到丽江

二月赶马去出门，红糖驮到下关城

糖在身边不得吃，欠债就是赶马人

三月赶马好春光，丽江坝子亮堂堂

鹤庆坝子市口大，妻盼丈夫早回家

四月赶马秧发绿，出门赶马妻子哭

兵荒马乱莫出门，占山匪贼心肠毒

五月赶马过端阳，一离妻子二别娘

摆子瘴气五月毒，祷告老天保吉祥

六月赶马秧出穗，人马淋雨同受罪

背驮百斤走百里，夜忙饱草站着睡

七月赶马谷子黄，川河坝子正在忙

景谷坝子采秋茶，澜沧江坝秧栽完

八月赶马有中秋，出门赶马把家回

富豪人家团圆过，赶马人家愁忧忧

九月赶马雨水收，条条江坝鹭鸶飞

走遍三江飞四海，到死还是无家归

十月赶马雾茫茫，哀牢山心路稍长

过山要淋树头雨，走完山林见太阳

冬月赶马树霜粉，佤山县城天不冷

孟定耿马红茶好，人为发财心必狠

腊月赶马大寒节，遇着哀牢下大雪

三十晚上回不到，你说叫我怎么办

老娘挂儿孙挂爷，赶马哥哥赶马哥

东南西北路程多，赶马哥哥赶马哥

条条路上有奔波，北方走齐丽江府

南方走到普洱城，西方走到益州郡

东方要到滇国都，出门驮着鄂嘉钢

翻过哀牢走者干，他郎茶山景谷坝

皇帝指名要贡茶，景东有条川河江

水又深急摊不宽，茶盐过船马过江

江水就是鬼门关，丢失多少名贵货

丧失多少好人马，世上可怜赶马哥

一生赶马无老婆，两肢肩头一张嘴

一生跟着骡马走，富豪过年在家中

马哥过年路边蹲，哀牢山中老虎叫

骡马不走就地跪，无量山中人熊笑

骡马逃鞍收不拢，赶马要给钢铃响

钢铃响着马壮胆，赶马莫给马铃响

听见铃响贼来抢，连货带马都抢走

哥头反骗是倒卖，帮主面前说不清

白赶两年抵押金，货架上鞍马阴差

端货下鞍马娃子，赶马才是男子汉

只有人强马才壮，赶马才是男子汉

见过世面知识广，回家才是天平梁

好汉不在家中做，好马不在厩中死

膘马还看四脚高，人有才智看眉毛

高头大马人爱骑，牛有好膘人爱

好骡好马三岁骑，掌档好牛三岁犁

世上无家赶马哥，铺盖罗锅马驮着

马架底下睡地铺，骡马睡觉还站着

马鞍长路一袋料，人走长路一盆水

人比强弱气死人，马比骡子驮不成

马无铁掌难上路，人无鞋穿走不远

路中马掌千和万，路边烂鞋堆上堆

座座河桥开稍处，个个垭口歇马场

马厩盖着不关马，马哥有家不在家

马苦只为两口料，人苦只为口和身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料能哄马受苦

要把牛马比做人，风吹雨打会心疼

超生莫做牛和马，活着受罪死要剐

马在路上驮死了，人在路上走到老

茶叶驮了千千万，钢铁驮了万万千

驮出多少大白米，驮进多少磨黑盐

鄂嘉产钢又产粮，有钢开发老石羊

先产猛钢才产银，石羊船银千百年

世上可怜是赶马，下无地皮上无瓦

世上可怜是赶马，穿着裤子露着胯

世上最苦是赶马，老婆在家守活寡

苦死累活赶马汉，发财还是马哥头

踏平多少高山路，踩宽多少窄箐沟

平路走成大深槽，坡路走成破干沟

马到山前必有路，水到坡头自找沟

世上不有天生路，人蹧马踏踩出来

修桥补路行阴功，行善还是赶马人

个个垭口有青树，青树底下砌凉台

隔山听见马铃响，远处望见归家人

赶马大哥又转来，送你马哥一付药

有话要对马哥说，赶马走到夷方地

爱个夷方针线箩，叫妹嫁我不敢说

赶马在外没耐何，墨江亮帽广藤编

者干提箩八角花，㧱钱给我我不要

领过人情作念头，赶马小哥走江湖

难得成家难立足，赶马小郎串江山

不敢想着讨婆娘，赶马哥哥赶马哥

焦愁还比欢乐多，只顾赶马走江湖

隔山不听娃娃哭，赶马之人苦闷多

老婆生孩不在着，有苦难言无法说

出门赶马娘送儿，回家路上见娘坟

不是赶马儿不孝，是儿运气不如人

鄂嘉地面出钢铁，普洱地方产茶叶

千里哀牢马帮队，古道铃声不曾绝

马驮重货三百日，牛犁田地六十天

赶马带得风湿病，背上背起包坨坨

天晴下雨早认得，赶马赶路赶站口

下雨下雪也要走，赶马出门走得远

条条马道有风险，哀牢无量潜虎豹

川河江水常损马，澜沧耿马天太热

时令不好传马瘟，新兴府路少走人

占山恶人是抢匪，万里古道千年走

千年之中变两首，汉唐绸茶向北运

大明瓷绸出南口，万里古道迹消茫

悲欢离合唱不完，小郎赶马窜地方

不有时间洗衣裳，世上可怜赶马人

风吹雨打无人疼，世上可怜赶马人

到处说亲事不成，好马还要雕鞍配

人乖还要衣来装，好马还要笼头套

不套笼头不得骑，马好还要敲铁掌

不敲铁掌走不长，好马还要好料喂

不喂好料瘦毛长，又要小马跑得好

又要小马不吃草，好骡好马配钢铃

钢铃响着肯上前，上坡骡子下坡马

平路毛驴不用打，好玩不过赶马哥

桐油亮帽常带着，嫁郎要嫁赶马哥

饱才归家笑呵呵，嫁郎莫嫁赶马哥

赶马为名躲老婆，嫁郎莫嫁赶马哥

讨过老婆不管着，嫁郎莫嫁赶马哥

在家不有出门多，嫁郎莫嫁赶马哥

老婆生娃不在着，嫁郎莫嫁赶马哥

马哥不在口舌多，嫁郎莫嫁赶马郎

盘田种地婆娘忙，嫁郎莫嫁赶马郎

袒门底户女人扛，嫁郎莫嫁赶马郎

嫁夫日夜守空房，劝你莫嫁赶马郎

守寡泪水比河长，劝你莫嫁赶马郎

      此山歌表达了马帮的心酸，有好多词能激起满腔热情，热泪盈眶，触及深处灵魂，鼓舞人们的意志，历史前进了，那些当时流传哀牢山的山歌随着时代慢慢淡化消失，顺沿红河到茶城古道痕迹早已消失，至今还有金龙桥等古道遗迹，还有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赶马调》

    除了劳动与行旅之歌，乡土人间的喜怒哀乐，也尽数凝于山歌。《嫁女调》流传于三川坝民间，专用于女儿出嫁的场合。曲调缠绵哀婉，诉说父母养育女儿的千般辛苦。女儿长大成人，辞别爹娘远嫁别家，不舍故土，不舍骨肉亲情。歌中唱道，不是爹娘厌弃女儿，乃是世间婚嫁古礼使然。爹娘备下被褥衣裳，置办嫁妆，千叮咛万嘱咐，教女儿到夫家勤俭持家、谨守本分。一边是父母养育的万般恩情，一边是女儿离别故土的万般不舍，声声唱词，哭嫁叙情，道尽乡土社会婚嫁礼俗之下，亲情与命运的万般纠葛，婚礼之上，歌声一起，听者无不动容。

附：三川坝民间《嫁女调》（田野整理片段）

大树开花花满枝，养女长大要别离。

不是爹娘嫌儿女，世间婚嫁自古时。

三更灯火娘织布，五更鸡鸣娘缝衣。

从小抱在娘怀里，长大要去别家栖。

脚踏门槛泪滴滴，拜别堂上二双亲。

到得人家勤手脚，莫念家中旧朝夕。

爹娘在家常挂念，盼你岁岁得安怡。

    旧时乡间市井百态，也有劝世警俗的《赌钱调》在村寨流传。旧社会乡间赌风盛行，不少农家子弟沉迷赌局，田地家产输尽，妻室儿女受苦受难。这一曲调子，便是百姓用来劝诫世人的口头劝世文。歌中描摹赌桌上悲欢，赢钱之时意气洋洋，输钱之后愁锁眉头，变卖田产，典当家物，好好人家闹得骨肉失和。告诫农家子弟，莫贪一时侥幸，守好本分耕耘度日，莫因赌钱毁了家庭生计。

附：三川坝民间《赌钱调》（田野整理片段）

四方桌子摆赌场，骨牌声声闹街坊。

赢时欢喜笑洋洋，输来愁得断肝肠。

良田卖尽家财散，妻儿挨饿受寒凉。

爹娘劝言听不进，只恋牌桌忘稻粱。

世间多少庄稼汉，赌坏家业悔断肠。

劝君莫贪赌桌上，勤耕苦做守家邦。

    从田间劳作的《栽秧调》，到古道漂泊的《赶马调》，再到婚嫁离情的《嫁女调》，劝世醒人的《赌钱调》，这一曲曲山野歌谣，没有书斋文人的笔墨修饰，全部来自三川坝普通百姓的口口传唱。歌中有汗水，有离别，有欢喜，有悲苦，也有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时代滚滚向前，农耕远去，马帮消散，许多老调子已经少有人完整传唱。这些山歌小调，是三川坝边屯文化珍贵的口头遗产。田野走访搜集，记录下这些濒临消散的唱词，不只是留存几段歌谣，更是留住一方故土的集体记忆，让后世能够透过歌声，回望先辈曾经走过的烟火岁月。（本文已经收录纪实文集《边屯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