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山闻籁：水墨中的音乐与回响     

曾耀聪

     2026年初秋，厦门市美术馆迎来一场特殊的艺术对话。8月5日至10月9日，“觉山闻籁——曾三凯书画作品展”在此静候观者。150幅作品如150个音符，在展厅空间里编织成一曲视觉交响，将传统笔墨带入当代语境，探索着水墨艺术中那难以言传的“音乐性”。

     步入展厅，最先触动感官的是一种节奏感。曾三凯的“江南曲”系列中，墨色浓淡如音符高低，线条流转似旋律起伏。那些看似随意的点染，实则暗合着某种内在节拍——浓墨重彩处如强音落地，淡墨轻扫处似余音袅袅。艺术家将音乐中的“对位法”转化为视觉语言：山石与流水形成主题与变奏，树木与云雾构成主旋律与伴奏。

     在“云水谣”系列中，这种音乐性更为明显。曾三凯不再满足于描绘云水的形态，而是捕捉其流动的韵律。水墨在宣纸上渗透、扩散的过程被精心控制，形成类似音乐渐强渐弱的效果。观者仿佛能听见云卷云舒的呼吸，水波荡漾的回响。这种转译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深层的共鸣——艺术家找到了视觉艺术与听觉艺术在情感表达上的共通语法。

     展览的第二重探索，在于寻找传统文化在当代的表达路径。曾三凯的“高松赋”系列中，古松不再是文人画中孤高傲世的符号，而是与当代人对话的生命体。笔墨间既有对传统技法的继承，又有对现代审美的回应。松针的排列方式暗合当代设计中的构成原理，树干的纹理处理又保留了中国画特有的书写性。

     “觉山卧游”系列尤为明显地体现了这种古今对话。艺术家以传统“卧游”观念为起点——古人通过山水画实现精神漫游，而曾三凯在此基础上注入当代人的时空体验。画面中的山不再是遥远的彼岸，而是可以沉浸其中的心理空间。这种“重建”不是复古，而是让传统精神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生根发芽。

     展览的九个系列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一部完整的视觉乐章。“大海”系列的磅礴与“雨荷”系列的细腻形成强烈对比，如同交响乐中不同乐章的切换；“仲夏夜”的朦胧氤氲与“霜降”的清冽明净则像是同一主题在不同季节的变奏。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书法”系列在整场展览中的位置。曾三凯的书法作品不是简单的题字或配文，而是独立成章的艺术表达。他将书法视为“看得见的音乐”，笔画的起承转合、墨色的干湿浓淡、结构的疏密开合，无不体现着音乐般的节奏与韵律。这些书法作品像是整部视觉交响乐的华彩段落，集中展现了水墨艺术最为本质的书写性与时间性。

     贯穿所有作品的核心，是重建人与自然的精神联系。在当代社会，这种联系往往被技术与人造环境所遮蔽。曾三凯的笔墨却试图搭建一座回归的桥梁——不是回归到前现代的田园牧歌，而是回归到人与自然本质的共鸣。

    “大海”系列中，艺术家没有描绘具体的海岸或浪花，而是捕捉海的呼吸与节奏；“雨荷”系列中，焦点不在荷花的形态，而在雨打荷叶时那转瞬即逝的声响与颤动。这种表达方式暗示着：人与自然最深刻的联系不在表象的观察，而在内在节奏的同步与共鸣。

     展览主题“觉山闻籁”四字，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这场艺术探索的精髓。“觉”是感知，“山”是传统与自然的象征，“闻”是以心倾听，“籁”是天籁之音。曾三凯邀请观者进行的，正是这样一场深度感知：在静默的视觉形式中，听见山水的声音、传统的声音、内心回响的声音。

     在厦门市美术馆的展厅里，这些作品静默地悬挂，却发出丰富的声音。它们诉说着水墨在当代的可能性，诉说着传统在今天的生命力，诉说着人与自然从未断绝的隐秘对话。曾三凯以150幅作品证明：最古老的媒介依然能表达最当代的感受，最静默的形式依然能蕴含最丰富的声响。

     这场展览如同一部视觉交响诗，每个系列是一个乐章，每幅作品是一个乐句。当观者漫步其中，便是在聆听一部用笔墨谱写的音乐——这音乐没有实际声响，却能在心灵深处引起长久回响。在这个意义上，“觉山闻籁”不仅是一场书画展，更是一场关于感知、记忆与精神的仪式，一次在喧嚣时代中重新学习倾听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