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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三国正统在汉不在魏
编者按:古河朔之地,囊括汉魏邺城故墟,为曹魏政权起家根本、北方政治中枢。今豫北、冀南旧志,多载曹魏都邺、三台营建、漳河水运、冀方建制诸事。后世修志述史,必先明统绪之是非,而后人物、沿革、史事可得而评。历代正统之辨,关乎方志叙事基调、史事取舍、人物褒贬。故考订三国统系,厘清汉魏正伪,实为河朔区域地情研究之基础要义。本文梳理历代史学正统论,辨析汉魏政权统绪差异,以正史文献为据,勘定三国正统归属,可为本地旧志校勘、三国史事考证、邺下文脉梳理提供学术参考。
世之论三国史者,常以疆域广狭、势力强弱、禅代形式定正统归属,多尊曹魏而抑蜀汉。谓曹氏据中原、都畿甸、承汉禅,为天下正朔;蜀汉僻处巴蜀、疆域褊狭,仅为偏安割据之国。此论多据一时形势,未究宗法之理、禅代之实、道统之归、历代史评之定论。稽诸汉儒礼制、晋宋史学、程朱理学统系,三国正统,实在汉而不在魏。
正统之义,不在土地之形,而在统绪之实;不在权位之盛,而在名义之正。汉室四百年基业,高祖定鼎,光武中兴,刘氏受命之符、天下共主之位,历世已定,深入人心,为两汉礼制、宗法、史书所公认。天下公器,世系有归,非权臣假借形势所能私夺。
自建安以降,汉室陵迟,朝政旁落。曹操以汉臣之身,挟主行权,据有河北诸州,经营邺城,奠定北方基业。曹丕嗣位之后,延康元年迫汉献帝逊位,受禅称帝,改元黄初,立国号魏。后世世俗多以“禅让”为正统凭据,殊不知汉魏禅代,乃权臣胁迫、形势篡夺,非上古传贤之公义。
古之禅让,必德足以代天、功足以济民、心足以让贤,出于本心、合于公论。汉献之退,非禅贤,乃逼于威势、困于权臣,身退而汉统未绝、天命未改、民心未忘。曹氏父子世受汉爵、累食汉禄,身为汉室臣子,终行代汉之举,以臣篡君、以下凌上,以权势易社稷,于君臣礼法、古今统绪,皆为不正。
刘备起于涿郡,为汉景帝中山靖王裔脉,宗系源流明晰,谱牒可稽。当中原大乱、神器移位之际,志在匡复旧邦、接续汉祚。曹丕篡汉之后,天下无主,昭烈称帝成都,国号仍旧为汉,不改旧统、不立新朝,意在接续两汉四百余年之正统,存宗庙之祀、续君臣之礼、延华夏之统。
以宗法统绪言之:魏为异姓篡代,无承统之理;汉为宗枝继世,有继祀之正。
以君臣名义言之:曹氏为乱阶权臣,假借汉廷以成私业;昭烈为汉室遗宗,收拾余烬以存旧基。
以道义民心言之:曹魏立国倚权诈、凭兵戈,崇尚霸力;蜀汉立国守仁义、重忠节,以王道治一隅。蜀汉虽地狭兵少,而政理清明、法度公允、人心向正,存两汉儒治之遗风。
陈寿《三国志》成书于西晋,晋承魏统,为当朝政治所囿,不得不尊魏为纪、蜀吴为传,以魏系年号编年。此为当时国史曲笔,非万世公论。东晋习凿齿作《汉晋春秋》,始矫魏晋私统之弊,黜魏尊汉,定汉为正统,以晋承汉,不取魏统,千古史论自此一转。
降至赵宋,理学昌明,正统义例愈加严密。张栻《经世纪年》、朱熹《资治通鉴纲目》,重订古今帝王统系,以蜀汉为三国正纪,魏吴列国附之,不用魏之年号以系天下。自此,尊汉黜魏成为宋明儒史之定例,为后世方志、史学、儒学所遵从。
世俗又执“居中原为正统”之说,尤为偏颇。若以地域定正伪,则五胡入主中原、北方迭代纷更,皆可称统,是弃礼法、忘纲常、绝道统。华夏正统者,礼乐之统、名义之统、道义之统,非疆域之统也。曹魏虽据河朔中原之地、都邺控冀、坐拥北方形胜,然篡代不正、礼法有亏;蜀汉虽处巴蜀一隅,然承汉之名、守汉之礼、存汉之统,故统正而名直。
综上而论:曹魏之得,乃一时形势之正,非万世名义之正;蜀汉之统,乃宗法之正、道统之正、史学之正、人心之正。汉末三国之际,汉统未绝,篡伪不可以代真主,权势不可以乱天常。勘定三国正统归汉,不仅可以厘清历代史书义例,亦可校正河朔地方史事评价基调,使邺下曹魏旧事,归于真实史论,不使篡代之势掩古今名义之公。
参考文献
[1](晋)习凿齿. 汉晋春秋
[2](宋)朱熹. 资治通鉴纲目
[3](宋)张栻. 经世纪年
[4](晋)陈寿. 三国志
[5] 历代正史正统论考辨辑存
论南宋居华夏正统不因称臣纳贡而改
编者按:河朔之地为宋金反复拉锯的中原核心地带,历代冀南、豫北旧志多载宋金和议、南北对峙诸事,后世常以疆域大小、外交屈辱质疑南宋正统地位。辨析两宋统绪、厘清外交妥协与政权法统的界限,是河朔区域地情考证、旧志校勘不可或缺的史学基础。本文以历代正统论典籍为依据,论证南宋虽有短期称臣纳贡的外交妥协,但其法统、道统、文脉始终为华夏正统,可为本地方志梳理南北对峙史事提供理论参照。
后世论宋金南北分治之史,常有一常见谬见:南宋向北方割据政权称臣纳贡、割让淮北故土,外交姿态屈辱,故而正统当归于占据中原的北方政权。此论混淆了战时外交权宜之计与王朝万世法统两个根本概念,以一时外交屈辱否定一脉相承的统绪,不符合古代正统史学的固有义例。稽之宗法谱系、典章制度、理学史论、后世官修正史四重依据,南宋无可争议承接北宋华夏正统,短期称臣求和,只是乱世求生的权变,不能动摇其正统根基。
其一,宗法法统一脉相承,皇统从未断绝,是正统最核心的法理依据。
靖康二年,北方二帝被俘,北宋中央朝廷倾覆,但赵宋皇室血脉并未断绝。宋徽宗第九子赵构,以皇室嫡系近支在应天府即位,国号仍为“宋”,沿用北宋宗庙、国号、官制、礼法,百官体系、国朝典章完整自北南渡。如同东汉接续西汉、东晋接续西晋,南宋是北宋皇统的自然延续,并非新生割据政权。
古代正统论核心准则是“统以世系传,不以疆域断”。只要皇室宗脉接续、国号不改、宗庙不更,便是前朝正统的延续。北方政权虽占据中原故地,却是异族武力崛起,攻破中原而得土地,并未承接北宋禅代、谱系、国玺等法统信物,属于武力割据的敌国,而非中原王朝的合法继承者。
绍兴和议、隆兴和议、嘉定和议之中,南宋一度接受“称臣、称侄”的外交名分,缴纳岁币、划定淮河边界,乃是国力不足之下的军事妥协。古来王朝战时屈己求和者比比皆是:唐初李渊曾向突厥遣使称臣以求喘息,后世并未因此否定大唐正统;汉末群雄割据,汉室天子屡遭胁迫,依旧保有天下共主之名。外交上的低头纳贡,是两国交战的临时条约,并未修改南宋自身的国统、国号、宗庙传承,条约可以废止改订,皇统不可割裂。
其二,道统礼乐尽在江南,华夏文脉未随中原沦陷而北移。
正统分两层:一曰政统(政权谱系),二曰道统(礼乐文教、儒家礼法),政统可因战争退守,道统唯以文脉存续为标准。
北宋覆灭之后,中原北方地区礼制混杂,原有汉地州县被迫更改服饰礼制、混用游牧部族习俗,华夏礼乐体系遭到破坏。而南宋立国江南,完整保存了两宋科举制度、太学体系、孔庙祀典、礼乐仪轨。二程理学南传,朱熹在闽浙集理学大成,编撰《资治通鉴纲目》重新划定历代帝王正统纪年,明确以两宋为华夏正朔,北方政权列入列国附记。陆游、朱熹、陆九渊等一代儒宗皆在南宋讲学著书,华夏经学、史学、文学、礼制全部在南方传承光大。
所谓“中原”,最早指河洛礼乐文明,而非单纯地理区域。若占据地理中原便可拥有正统,则五胡十六国皆可称正统,华夷之辨、礼乐之统将荡然无存。南宋虽失去黄河流域的地理中原,却守住了文明层面的礼乐中原,道统所在,即是正统所在。
其三,宋元明三代史学大儒与官方正史,一致尊两宋为正统,否定以疆域定正伪的逻辑。
元代一统天下之后,朝廷设立三史局,分别修撰《宋史》《辽史》《金史》,但元代大儒杨维桢作《正统辨》,公然驳斥“以中原地域定正统”的官方倾向,直言南宋是“后宋”,等同于东汉续西汉,辽金只是边夷割据,统绪必须归于赵宋。这一观点深刻影响明代史学,明代柯维骐编撰《宋史新编》,合并三史,尊宋为正,辽金附载,成为明代民间史学主流。
及至清代,乾隆皇帝多次颁发上谕裁定宋金正统之争,明确定论:“辽、金虽称帝,究属偏安,宋虽南渡,世系相承,为历代华夏正统。”清廷本起于东北边地,与北方部族渊源深厚,却依然从史学大义上承认南宋正统,足见这是历代公论,而非南方文人的地域偏见。
元朝官修二十四史将两宋合为一部《宋史》,三百一十九年连贯记载,并未把北宋、南宋割裂为两个政权,官方正史已然给出最权威的裁决。
其四,君臣人心向宋,华夏士民始终以宋为正,人心即是正统之基。
南北对峙百余年之间,中原河朔之地的士大夫、遗民文士,大量私藏宋朝年号文书,暗中奉南宋正朔,不断有人南下归宋、献图献策。北方儒士即便身在敌占区,研读经书依旧以两宋理学为正宗,并不认可北方部族政权为华夏之主。辛弃疾等北地归正人自河朔南归,毕生以恢复中原、归宋复土为志向,正是当时天下人心的缩影。
一个政权可以靠武力占据土地,可以靠条约迫使对方称臣纳贡,但无法强行更改天下士民的文化认同与历史认知。南宋朝野上下始终以“恢复中原、迎还故都”为国策,百余年数次北伐,从未承认自身是偏安小国,始终以北宋继承者自居。外交条约的屈辱只是表层,朝野文脉、家国认同从未屈服。
综而论之:判定王朝正统,要看皇统谱系、礼乐道统、正史定论、天下人心四项,唯独不能以战时外交条约与疆域得失一概而论。南宋向北方政权短期称臣纳贡,是冷兵器时代国力不足下的军事妥协,条约可废、名分可改,而赵宋三百余年的皇统、礼乐、文脉不可剥离。
河朔旧志在梳理宋金对峙史事之时,应当分清地理占有与法统正统的区别,不可仅凭疆域强弱与外交屈辱,误将正统归于割据强权,唯有恪守历代正统史学义例,方能还原南北宋之际的历史本来面目。
参考文献
[1](宋)朱熹. 资治通鉴纲目
[2](元)杨维桢. 正统辨
[3](元)脱脱等. 宋史
[4]《清高宗实录》乾隆朝正统论谕旨
[5](明)柯维骐. 宋史新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