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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马听风文/汤文来
山脊的石马收住鬃毛
东海的反光滑下脊背
荒草根须插入云层
石阶脚底碎成龟甲暗语
三匹古兽守住潮线
白马昂头蹄印压住半个福建
风化的岩层一片片剥落
露出商周未刻完的祭文
海远方盘膝坐着
群山围拢如群臣弯腰
官井洋吞下三千根桅杆
又吐出十万粒盐的晶体
风磨亮每块石头的棱角
道袍拂过茶烟升腾
三清宫的门槛内外
两重天界像刀锋分水
道人指尖捻转着星粒
修心修性不如修一道缝隙
光石马胸口迸溅
回头变成另一种奔跑
书生们的砚台沉在海底
墨汁变成乌贼游动
朝代更迭如潮水
岩缝间悄悄改道
我坐下脊骨贴住石马的凉
听见岩浆翻动竹简声响
庄子梦见蝶蝶化为矿脉
白马自旋成太极最初的圆弧
月亮出来山河变轻
马蹄窝里盛满星粒
有人用残碑缝补天穹
有人把路标插进海雾
十万粒沙排列成阵
每粒都刻着半句偈语
白马收蹄的凹痕里
新的卦象正在生长
风歇时整座山侧过身
让出一道光窄窄的缝
我起身时石粉衣褶抖落
像解卦的人撒下满把蓍草
山海之间那道勒痕
缓缓弯曲成
归途的形状

中国隧道水利工程的先行者——黄鞠(散文)
文/汤文来
我一向以为,中国的好工程,不一定都在书里叫得响。都江堰当然好,李冰父子坐在课本里,小学生都会背;它浩浩荡荡,是大江大河的派头。可你往闽东的深山里走一走,到宁德蕉城霍童镇石桥村,看一眼龙腰山肚子里那道渠,再看一眼左岸山腹里黑幽幽的琵琶洞,你就知道,中国的水利,也有“小地方办大事”的脾气。
霍童溪是条好水, 《福建通志》说它是“八闽第一水”。水好,可不归你用。溪在南,田在北,中间横着一座龙腰山,花岗岩硬得能崩掉斧刃。隋大业年间,有个叫黄鞠的人,从河南光州固始来,原是隋朝的谏议大夫,父辈遭了炀帝的忌,他索性挂了冠,携家带口入闽,落到霍童石桥村。
黄鞠这人,不像个做官的,倒像个老农。他看溪水白白流走,南岸的田旱得冒烟,便说:“有水无利,与无水同。”这话平实,却有分量。 《孟子》里说“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黄鞠是不肯弃井的。
要在花岗岩里开水路,隋代没有火药,没有钢钎机,连个像样的水平仪都没有。黄鞠的法子土,却通物理——火烧水激。砍炭堆在石上,烈火烘透,忽地浇一瓢冷水,石头热胀冷缩,“嘣”地裂开。再撬,再烧,再浇。龙腰山右岸,就这样啃出一条五千多米的明渠,宽处两米七,窄处一米五,深者三米,浅者近一米,名叫龙腰渠。
这还不算奇。奇的是左岸的琵琶洞——在山肚子里凿七百多米的隧洞,引霍童溪水北灌。洞不高,人弯着腰能过;水不大,却稳稳地流了一千四百年。2017年,国际灌排委把它和宁夏引黄、汉中三堰一道,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论年纪,它比赵州桥还长些;论胆子,隋代在坚硬岩体里做穿山引水,这是中国南方山区的头一份。
我读 《水经注》,郦道元写北方沟洫多,写南方只略略带过。若郦善长晚生几百年,走到霍童,他该在注里添一笔:“霍童有隋渠,穿龙腰,贯琵琶洞,民赖其利,至今不绝。”——这比写哪座亭台更有斤两。
黄鞠有两个女儿,丹鸾、碧凤,跟着爹凿山开渠,及笄不出阁,老了乡人唤作“姑婆”。石桥村龙首堂边上有座姑婆宫,香火淡,情分厚。中国人记人,不都靠碑。谁给水,谁给田,谁把荒坡变成稻浪,乡下人心里有一本账。每年二月初二,霍童闹灯,舞龙舞狮,不是全为热闹,有一半功劳,是谢黄鞠。
我尤其喜欢这工程里的一点“闲心”:龙腰渠末段做了个水碓,落差十几米,溪水推着轮子转,替人舂米、磨粉。这便是汪曾祺常说的“会过日子”——水不只灌田,还顺手帮人把饭也做了。 《考工记》讲“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黄鞠占全了:时是大隋末年的乱世他不肯乱;气是闽东的湿雾与硬岩;材是木炭、溪水、铁錾;巧,就是火烧水激那一点不肯蛮干的聪明。
后人说黄鞠是“中国隧道水利工程的先行者”,名号大,他自己未必认。他不过是看溪水可惜,看女儿手上磨了茧,看乡邻年年歉收,心里过不去。一千四百年,渠里的水换过无数回,龙腰山上的蕨菜枯了又绿。你蹲在琵琶洞口,能听见水滴敲石,丁丁冬冬,像有人在里边慢慢地说话。
说的无非是:山不必畏,水不必弃,人活着,总得替后来人留一点润泽。
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黄鞠不写文章,他凿渠;渠成,便是他留给闽东的一篇散文。
注:文中所引黄鞠生平、龙腰渠与琵琶洞尺度、火烧水激工法、2017年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等,俱见宁德黄鞠灌溉工程方志、族谱及国际灌排委公布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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