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河行·洛阳篇
神都归梦,大河安澜
李鲁青
【卷首语】
从济南颐心苑到神都洛阳,六百公里风尘,丈量的不止是路途,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归乡。邙山风过,吹老了岁月;黄河浪涌,淘尽了英雄。唯“居天下之中”的那份笃定,依然深植河洛厚土,历劫弥新。司马光退居洛滨时曾叹:“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此行,不为看水,而为寻根;不唯怀古,更为亲证——一条大河如何从“忧患”走向“安澜”,一座古都如何在新时代潮头重铸辉煌。


未至洛阳,先在开封第一楼落箸。这座始创于民国十一年(1922年)的中华老字号,承北宋东京“王楼山洞梅花包子”之余脉。一屉小笼端上,提如灯笼,落似秋菊。依着老食客的章法,先开窗,后喝汤,滚烫的肉香里,氤氲着《东京梦华录》中汴梁的烟火余温。这一口,为西行寻根之旅,开了胃,也动了情。
车过邙山,黄河已在身后。王湾写“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李白叹“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于黄河而言,洛阳是血脉,是脊梁;于中国而言,洛阳是“天下之中”的原点。若说中国是东方醒狮,洛阳便是狮子的心脏;若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洛阳便是母亲最疼爱的长子。

洛阳之所以为神都,根在“都”,魂在“中”。自夏都斟鄩(二里头)亮起华夏第一盏宫灯,至商汤西亳、周公营洛“定鼎郏鄏”,何尊铭文“宅兹中国”从此生根。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乃至武周神都,十三朝递嬗,一千五百余年建都史,层层夯土叠压成“五都荟洛”的奇观——二里头、偃师商城、东周王城、汉魏故城、隋唐洛阳城,如一部以黄土装订的二十五史,页页可读,字字千钧。司马光冷眼回望兴废,唯“天下之中”四字,千年未移。
这一河黄汤,是洛阳文化的底色,更是先贤们以血汗写就的治黄史诗。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河出图,洛出书,伏羲画卦,周公制礼,孔子入周问礼,班固修成《汉书》,司马光著就《资治通鉴》——文明的星火,皆从这片水土燃起。可彼时黄河,并不似今日温顺。洪水滔天,九州沉沦。大禹挺身而出,娶妻四日便辞家西行,于洛阳南郊龙门挥起石锜,劈山导水,使伊洛入河;“三过家门而不入”,十三载光阴尽付泥浪。没有大禹那一挥,便无“河出图、洛出书”的盛世,洛阳城或仍泡在汪洋之中。他是洛阳的“开城始祖”,亦是黄河治理史上第一位巨人。

汉明帝永平年间,黄河决瓠子,兖豫徐三州尽成泽国,京师洛阳震恐。王景临危受命,率数十万民夫,自荥阳至千乘海口筑堤千里,疏浚旧渠,设水门以节流量。他不似大禹劈山裂石,而以“墕流法”将桀骜大河稳稳锁入河床。自王景治河后,黄河八百年无大改道,洛阳城头换了数朝风雨,而大河安流如初。王景之功,是洛阳作为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都城千年不移的隐秘基石。彼时洛阳,已是世界中心、丝绸之路东方起点、儒释道三教交融之圣殿。
及至元代,黄河再怒,白茅口决堤,洪水七年不退,直逼洛阳门户。工部尚书贾鲁以“必死之局”出马,倡“疏塞并举”。率十五万民夫,于风雪泥泞中立桩填石,凿新河、堵故道,仅一年多便使黄河归槽。后世评说纷纭,然他在洛阳以北故道上以血肉搏洪流的孤勇,至今铭刻于洛阳人的骨血之中。
至于当代小浪底建设者,则是另一种无名英雄。上世纪九十年代,数万工人扎进孟津峡谷,以风钻与混凝土浇筑横锁狂澜的巨坝。他们未留名姓,却将“黄河清”的千年奢望化为眼前一汪碧蓝。小浪底不语,却替大禹、王景、贾鲁,替一切治黄先贤圆了那个梦。如今,作为中原城市群副中心,洛阳依然是中西部发展的压舱石,是国家重器的锻造之地。
这一川烟雨,是洛阳经济的注脚,亦是黄河馈赠的“源头活水”。
曾几何时,“守着黄河没水吃”困顿已久。如今,小浪底这颗“定海神针”,不仅将下游防洪标准从六十年一遇跃升至千年一遇,更借“引黄入洛”工程,将甘甜黄河水补入涧河、瀍河,让“五水绕城”从愿景落入日常。灌区润泽孟津石榴园、新安樱桃谷,库区水运打通洛济物流通道,昔日采煤塌陷区亦因小浪底红利催生新的产业集群。
更值一提的是,黄河战略正倒逼洛阳产业“换骨”。在水资源刚性约束下,这座老工业基地未硬耗水,而向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制造转身——宁德时代落子,中州时代崛起,轴承、农机、特种材料在新质生产力赛道上重新起跑。黄河不再是负担,而是催化转型的“药引”。从“一五”时期洛阳拖拉机厂,到今日智能装备集群,洛阳始终是中国工业版图不可替代的重镇。
午后的第一站,是邙山脚下那座“中国第一古刹”——白马寺。
辞别白马寺,华灯未上,友人已候席前——今夜洛阳水席,是舌尖上的河洛史。



洛阳水席始于唐,盛于唐,二十四道流转皆汤汤水水,如行云流水,故谓之“水席”。头牌牡丹燕菜先声夺人:白萝卜切丝如发,配山珍煨羹。传武则天见东关献巨萝卜以为祥瑞,御厨仿燕窝烹制,赐名“假燕菜”;1973年周恩来总理陪加拿大贵宾来洛,厨师以蛋丝火腿摆作牡丹,总理笑赞“洛阳牡丹甲天下,菜中开出牡丹花”,自此定名。一勺入口,酸辣清鲜,是女皇的排场,亦含总理的雅趣。红烧黄河大鲤鱼酱色油亮,肉质紧实,唤作“中流砥柱”,暗合黄河之魂;焦炸丸子带响上桌,滚入酸辣汤“滋啦”一声,酥壳吸汤,最是市井欢声;连汤肉片、腐乳汁、假鱼翅次第而来,末了咂一口孟津不翻汤,绵醇醒酒。我们举杯相碰,热气蒸腾里,黄河的浪、武则天的鼎、白马寺的钟,全烩进一碗碗汤中。所谓“可食用的历史教科书”,不过如此。
酒足席散,夜色合拢,友人引我们踏上帝都的青石板——去明堂天堂,赴一场与女皇的千年对望。

刚转过定鼎路与中州路交叉口,明堂便撞入眼帘。暖黄灯光顺着仿唐飞檐层层勾勒,像将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神都”从史书里托举至星空之下。我立于遗址玻璃栈道之上,脚下是真实的唐代夯土柱坑——垂拱四年(688年),武则天拆隋级乾元殿,起建“万象神宫”;次年(689年)于北侧立“通天浮屠”天堂,供夹纻弥勒,传即以她面容为范。彼时她六十四岁,正要在此登基,改东都为神都,使洛阳第一次压过长安,成为帝国正朔。

导游言,此乃“办公室兼祭坛”。北望天堂塔影刺破夜幕,仿唐斗拱投下长影,齐胸襦裙的汉服少女举扇而过,应天门灯光秀倒映九洲池面,碎作金线。她当年徙关内十万户实洛,疏运河、实含嘉仓,于洛城殿开殿试、设武举,狄仁杰、姚崇自此而出;龙门卢舍那大佛那抹微笑,亦据传照她容止而刻。今夜楼阁虽为2015年原址复原展示工程,然夯土为真,中轴为真,女皇居中驭天下的气魄为真。洛阳夜游经济火至汉服满城,归根结底,须谢那位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武周皇帝——她留给这座城的,不是几座房子,而是一种敢为天下先的“神都底气”。
洛阳要打造的,是一个“可吃、可看、可带走”的美食文旅品牌。在洛邑古城深巷,在水席院落灯下,听黄河号子,品牡丹燕菜,感受“一碗汤里见乾坤,一盘菜中读古今”的悠然。这不仅是餐饭,更是黄河文旅从“门票经济”迈向“产业经济”的关键一跃。

晨光再起,邙山尽头收住黄河最后一抹凝金。我们离洛,车队朝宝鸡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厚土,黄河在身后泛起亘古不变的晨晖。这一路溯流而行,实则是顺五千年时光逆流而上:从大禹劈山的石锜,到王景锁蛟的堤桩;从贾鲁风雪中的号子,到小浪底当代愚公的坝体;从开封第一楼那屉滚烫灌汤包,到白马寺驮经石马的蹄声,再到明堂天堂夜灯下女皇的回眸;直至鹰嘴山露营地的袅袅炊烟,汉服少女裙角掠过的时代新风——一代代人的手掌层层叠压,才托住了这条桀骜的河,也托住了这座千年帝都。
这河,这城,这人,早已在血与火、水与土中熔铸一体,不可分割。而我们每一次驻足、每一口家乡味、每一笔微不足道的消费,都是在为母亲河的未来添砖加瓦。这砖瓦,垒起文化自信的高台,亦铺就共同富裕的坦途。当车轮向西驶往宝鸡,留下的不止斑驳辙印,更是我们对这条大河最深情的誓言——愿这居天地之中的金色巨龙,安澜永续;愿这底蕴深厚的河洛大地,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2026年8月8日早于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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