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河印记》(散文)
文/沈巩利
沈家河村的美,是从东边堡子山开始沉淀的。太阳像一颗熟透了红红的柿子,软软地挂在西边岭岗子上,把一整天的光都熬成了蜜色的汁液,缓缓地、缓缓地,沿着岭岗往下走。最先被染红的是村南那间梨树道的印记,然后这红色就浸过青瓦的屋顶,流过石板渠的边沿,最后在清河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河水不急,载着这些金子缓缓地向南流去,流进灞河里去了。
我站在新修的那座水泥桥上看这一切。桥是双向两车道的,灰白的桥身横跨在清河上,把两岸的新旧时光缝在了一起。桥那头,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房舍正被夕阳照得发亮,窗玻璃上跳跃着橘色的光斑。这里原先是一大片稻田,秋天时稻浪金黄,和此刻的景色有几分相似。如今稻田里长出了房子,红砖的、白墙的,成排地往上拔,把村庄的轮廓线硬生生抬高了许多。村里人说,现在沈家河村比从前大了一半还多。
我沿着村里路走着,这条南北向的土路铺成了水泥路面,记得以前村上有三个碾子,是祖辈传下来的老物件,如今不知各自蹲在谁家的院墙角,还在回味着麦子金黄时的喧闹,碾盘上那道深深的凹槽,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磨盘转动时的温热。
路边的院门大多敞着。我看见一户门前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身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另一家二楼阳台上晾着城里时兴的衣裳,晚风里轻轻摆动;庄北的老人坐在门口择菜,面前的智能手机里放着短视频,咿咿呀呀的。她的孙子在一旁玩平衡车,轮子发光,在渐浓的天色里画出蓝色的光圈。

在我与邻里说话的瞬间,路边的太阳能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忽然绽放的玉兰花,把水泥路面照得雪白。村里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在灯光下追逐嬉闹;几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桥上过来,车篮里装着刚从许庙超市买的菜。清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粼粼的光,石板渠里的水流声细碎而欢快。远处堡子山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山顶上那颗树的影子还在,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我走上村北的石板渠。这条从石板沟下来的水渠,水依然清亮,汩汩地流着,和百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我站在石板桥上往下看,水里倒映着庄户人家的灯火——窗户里的暖光、电视屏幕的蓝光、院门灯笼的红光,明明灭灭的,碎在流动的水纹里,竟分不清哪是天上星,哪是人间灯。
老早在村南有个庙,庙门朝南开着。庙后来改成了沈家河小学,闫向歧老师(民办教师)在庙里教书,现在庙底窝还在。村上以前安静,现如今也热闹了。某户人家里传出K歌的声响,调子跑得厉害,却唱得兴高采烈;桥头的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人,在路灯下聊天,正聊的热乎;更远处,似乎有人在放烟花——一簇金色蹿上夜空,炸开来,把短暂的亮投在崭新的楼群上。

我忽然想起村南那片沙河滩。小时候父亲带我去那儿捡过石子,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在夕阳下像满地的玛瑙。如今沙河还在,已变了模样。不知谁家的音响放着流行歌曲,混合着水声、人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边看边想,我回到桥头。清河在桥下安静地流,把满河的灯影都带向南边——那里是灞河,灞河连着更大的河,更大的河通向更远的地方。而堡子山沉默地站在身后,像个看尽沧桑的智者,不言不语,却什么都知道。
夕阳染红了村庄,沈家河,清河川最美是这里。这里太美了,美的连光都是新的——路灯的光、窗口的光、车灯的光,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光:网络的光、希望的光、日子越过越亮堂的光。沈家河村还是那个沈家河村,清河东岸百十户农家,姓氏还是那些姓氏;可沈家河村又不是那个沈家河村了——梨树道前的石碾子还在转着,只是磨的不再是粮食,而是光阴。
这光阴细细地磨着,把苦涩磨成了甘甜,把闭塞磨成了通达,把一个人磨成了另一个人,把一个村磨成了另一个村。但总有些东西是磨不掉的,比如这清河的水,比如堡子山顶那棵树的影子,比如代代相传的姓氏里藏着的根。
我在桥头站了很久,想着沈家河的村史,想着这里的来历,想着这儿的人和事,想着村庄的前世今生,想着这个村的一切和未来。几百年的沈家河,像巜三国演义》、《水浒传》的片头人像一个一个在我眼前走过。凉风从上边清河口吹下来,带着水汽和新翻的泥土味。远处有人家还在放烟花,金色的光一次次照亮村庄的新面貌——那些楼房、路灯、轿车,都在这转瞬即逝的光里显出骄傲的模样。而清河始终沉默地流着,载着所有的倒影,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过去与将来,向着更广阔的水域,缓缓地,缓缓地,向前去了。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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