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风,吹不散中国电塔的光
文/常军 图/贾海修
车窗外,撒哈拉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在碎石与荒丘上。从卢克索出发时,尼罗河畔的甘蔗地还泛着绿浪,水渠在椰枣林间蜿蜒,货车满载甘蔗驶过,扬起一阵甜腥的热风。可不过一个时辰,绿色便像被沙漠吞噬了——戈壁滩铺展开来,黑褐色的山丘沉默地横亘在天际线,仿佛月球表面,连风都带着砂砾摩擦的干燥声响。
我们的车是一辆白色丰田越野,包车司机是个沉默的埃及中年人,只在检查站前放慢速度。高速路平坦如黑色巨蟒,时速表指在120公里,可路上罕有车辆,偶尔驶过的卡车,货斗里装着零星的建材或瓜果。途经检查站时,荷枪实弹的警察蹲在沙袋后,防弹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司机摇下车窗,塞过几张埃镑,对方挥挥手,栏杆便抬起——没有收费站,没有票据,这条路的"通行费"藏在不成文的规矩里。我忽然想起在开罗博物馆看到的古埃及壁画,法老的军队也曾这样穿过沙漠,向努比亚人征收贡赋,三千年过去了,这片土地上的"关卡"依旧带着某种原始的随意。

但真正让我坐直身体的,是路旁绵延不绝的输电网塔。银色的铁塔像钢铁巨人,手挽着手,在荒原上排成笔直的队列,高压线在烈日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点开手机里的小易,指尖划过屏幕:中国国家电网2016年与埃及签署协议,承建500千伏特高压输电工程,从尼罗河三角洲到红海沿岸,这条"电力丝路"穿越撒哈拉,让埃及的电网从"低压零散"连成"高压环网"。车内空调嗡嗡作响,可阳光透过车窗烤在腿上,还是烫得发疼——我难以想象,当年中国电建的兄弟们,是怎样顶着这同一轮烈日,把螺栓一颗颗拧进滚烫的铁架,把电缆一段段铺过无人的荒漠。
中途停靠休息站,沙地上几间平房,门前蹲着牵毛驴的贝都因人。厕所收费20埃镑,门口的木牌上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价格。推门出来,上车刚坐定,余光瞥见旁边停下一辆面包车,车门拉开,下来一家三口——父亲背着相机,母亲撑着遮阳伞,孩子手里攥着沙漠里捡的石头。隔着车窗,我看清了他们的面孔,东亚人的轮廓在这片荒芜中格外醒目,心里掠过一丝"他乡遇故人"的微澜,但谁都没有摇下车窗,车已缓缓启动,那一家人的身影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像沙海中一片短暂浮现的绿洲,转瞬又被热浪蒸干。
正午时分,车子终于驶入赫尔格达。红海忽然撞进视野,蔚蓝的海水紧贴着公路,棕榈树在路边投下扇形的荫,度假酒店鳞次栉比,外墙刷着明快的白与蓝,与前几个小时的荒凉判若两个世界。车停稳,服务生便走上前卸载和推运行李走进酒店大堂,冷气裹着薄荷茶的香气扑面而来。海修兄正四下打量,忽然听见一声清亮的中文:"你好!"
一位漂亮的中国姑娘坐在迎门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果汁,正笑盈盈地望着我们。海修兄咧嘴笑道:"你好!开心吧?"姑娘歪了歪头,眼睛弯成月牙:"开心呀!"大堂里这几句家常话落进耳朵,比薄荷茶还让人解乏。

两位闺女正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大堂就在二楼,楼梯口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从二楼一直延伸到一楼,通透明亮如一幅无框的画。我站在楼梯上,脚步不由得顿住了——透过那面玻璃,一楼泳池的碧蓝水面铺展在眼前,几把白色遮阳伞浮在池边,再往外,便是红海了。正午的日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颤动的银鳞,海水由浅绿过渡到深蓝,与远天的淡蓝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泳池、花园、沙滩、大海,层层叠叠地从脚下铺向远方,像有人把一整块调色盘斜放在窗前,色彩自高而下流淌得格外酣畅。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面落地窗——从二楼楼梯上看下去,泳池像一块嵌在沙漠边缘的蓝宝石,而红海则在更远处铺展成一片无垠的绸缎。忽然想起路上那些电塔,它们此刻正矗立在撒哈拉的烈日下,被阳光烤得发烫,却把电流送往红海沿岸的每一座酒店、每一盏路灯、每一台空调。我们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游客,能在这片异国的海滨吹着凉风、看着海景,追根溯源,竟和那些铁塔上的每一颗螺栓有关。

从卢克索到赫尔格达,三百公里,从尼罗河的绿到红海的蓝,中间横亘着撒哈拉的无边荒凉。但那条黑色公路像一根缝线,把三种颜色缝在一起;沿途的电塔则像缝线上镶嵌的银钉,每一颗都印着"中国制造"的标记。车轮碾过沙漠时,我曾恍惚觉得自己在拍一部公路电影;而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泳池与红海在正午的日光下一层一层地蓝下去,听着餐厅里同胞的说笑声,忽然明白——那些荒原上的铁塔,那些高温下的汗水,那些跨越万里山河的坚守,原来就是为了让这样的"开心"能在这片土地上,被更多人说出口。穿过大堂,推开落地窗旁的玻璃门,热风立刻裹着海腥味涌来。泳池边竖着块告示牌,中英阿三语写着"禁止跳水",中文排在第一位。餐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几桌中国游客正用筷子夹着当地烤鱼,熟悉的语音在午间的大堂里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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