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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中)
南巷“侃爷”与岁月的唏嘘
李新民
【导读】 离小门里不远的南巷,曾是村子的政治文化中心。这里不仅有保健站、代销点和薛仁贵后辈的大碑,更有一群“能侃的人”。他们的对话,骂人不带脏字,损人话里有话,比听相声还过瘾。而那些人,如今都已作古。
南巷原是大队所在地,有保健站,有代销点,有较宽的一片空地,还立着一块薛仁贵后辈的大碑,是村子里的政治文化中心。尽管现在的村委会移至村东路口,但保健站和代销点还在,空地也在,仍然很“繁华”,红白大事转巷的乐队仍然在此停顿吹打。
南巷为三、四队人居住的地方。
三、四队人爱敲锣鼓,大队门口是练习锣鼓的地方,常常还围着许多看的人。
三、四队能侃的人也多,都是些成分不高、或是不太高的人。闲时保健站门口常常靠墙蹲着一堆子人,有广学爸、续明爸、泽生爸、世杰爸、彬彬爸等等。所侃内容当然有他们知道的天南海北,主要是抬杠子和互相挖苦攻击。骂人不带脏字,损人话里有话。讲理不从理上来,说事不在事本身。往往是顾左右而言他,稍不留神就吃亏了。随便一句话,一群老汉也能抬上半天。夸奖人都不行。你要夸哪个小孩学习好,他就说你是狗喝凉水光耍舌头,给娃买俩糖比啥都强。你从代销点买了几斤盐,他问你是喂骆驼哩啊!你若哭穷,他说你是讨饭找错地方了。你敢炫耀,他骂你是庙后栽高粱,敢和爷爷(读ya)比高低?你走得快了,他说你急着抢孝帽哩啊!你走得慢了,他说你老跟在人后边等拾钱哩啊!你说啥都是新的好,他说让你爸给你娶个新妈试试!你说血浓于水,他说你和你哥分家打架时可是血管里灌尿了啊?你问他大队门口贴的啥通知,他说你脸上长的是肚脐眼啊?自己不会看去!你说你肯定去哩,他问你啃谁的腚去?你喊他站住,他说我还没走到地方,凭啥站住?你站在路中间,他说好狗不挡道!你蹲在门边儿,他说你是哈吧狗装狮子。你流鼻血,他说你是倒经。你嘴上长了个疖子,他说你是痔疮犯了。你不说话,他说你是哑巴啊!你一说话,他说你不说话怕人说你是哑巴啊!你夸他还会画画儿,咋就没见过?他说他还会弄那事,你见过吗?你穿的薄了,他说这癞皮狗还没入暑就退毛了。你穿得厚了,他说这么热的天可是穿寿衣哩啊!连红白事里的女客们问“公厕”在哪里,也会笑着说:“您应该找’母厕’啊!”你几天没露面,他说他还以为你在家坐月子哩!就是随便问一句“你坐在这儿干啥”,他也会凉凉给你一句“我挡你路了?”比如有人吹嘘他见多识广,啥都经过,啥也见过。一秒钟内就有人接住话茬:“你生过娃么?你见过三毛钱的票子么?你见过布谷鸟么?你见过你睡着后的熊样么?你知道老和尚不结婚小和尚是从哪里来的么?我看你就是经过你妈的腿凹凹,还是经过没见过,最多只是见过你老婆的臭尻子!
说啥引经据典,让人半天先摸不着壶把。说谁懒也只字不提懒字,而是说:“鸡毛不拾,掸子不绑,我看你将来能成个啥人?(过去讨饭的‘业余’时间便倒城壕里拾鸡毛绑掸子,这是此行道的专利,就像蝇拂儿只准道士制卖一样。讨饭的也有‘领导’,这是领导教训下属的话)”保健站要是门开着人不在,也敢说医生:“你不接客,咋不把门帘吊下(旧时妓女,不愿意接客时,房间门帘就吊下了)?”
侃起来一句接一句,一个胜一个,各具特色,十分精彩,比听相声都过瘾。
再听一段开场白。
甲见乙姗姗来迟:“哟!这狗日的还跃跃(读yue,很精神的意思)的么,谁说是昨晚上走啦?我还打算回去把猪喂了就去吊唁哩!”
乙:“好好的个人,死那么早干啥?你驴日的白天也做梦娶媳妇——成天想好事。我就是殁了,你也吃不上摊子,哭恓惶也没人给你发孝布,你早出五服(指玄孙之后)啦!你还是好好喂你的猪吧!早早准备你的后事,甭等死在五黄六月,连肉都割不下!”
甲:“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唉!我只怕落个老年丧子。唉唉唉,你蹲下低你辈儿啦!……这狗日和痴婆娘一样,噙住东西就不松口了,谁倒稀罕你喔烂烟袋!出来忘带火了,对个火。”
乙:“香火只传子孙不传外人,干娃对凑也行。唉——你不是戒了吗,咋?没劁净?今儿个婆娘做的饭对口味,吃得我腰都弯不下了。”
甲:“劁净了还能有你?猪吃饱是养膘哩,你吃饱是挨刀哩!贱货!就欠把你定在六零年,饿死你个王八蛋!”
丙:“存堂叔(甲)家的母猪顶一个好劳力哩!光粪挣的工分比我婶子挣得都多。每年再生上一窝,卖的钱比农业社分的红还多!”
乙:“怪不得你叔老舍不得劁,原来是当你婶子用哩!”
甲:“唉!——这王八日的!这王八日的是臭鱼开了膛,一肚子的烂脏!这王八日的像是刚从菜籽地里跑出来,逮住谁咬谁(据说狗耳朵进了菜籽花,马上就疯了)!按说娃叫你还叫哥哩!贼熊连个哥都称不起,天生就是喔当孙子的材料!”
伟伟爸是大队会计,手里常拿着个拍土用的褡子,抽空也撂几句;保管员耳朵背,一旦经过,群起而攻。说其他保管听不见,只要骂他,马上就还击;嗑子老汉家境可能好些,冬天常戴顶翻着毛的皮帽子,身上披着皮大衣,脚上老穿的是毡窝窝,嘴里总叼着根雪茄烟卷,时不时也卖牌一阵;老医生孙百喜端着个小茶壶,或附和或评说,总是恰到好处;创玉是医生,还是个书法家,有绅士之誉,是个才子,以倔闻名,一群人贫上半天,经不住创玉三锛子两斧头,一个话题便戛然而止……
集体耕作年代的人们似乎都很皮实。琉璃坡扔下的死鸡,不管是药死的还是传鸡(即现在人说的禽流感)死的,基本上全被会吃的人捡回去吃了,也没听说有啥反应。一个旱烟嘴儿,几个人轮换吸吮,也不见得谁传染谁了。保健站好像也不设病床,来者多是买几片正痛片而已。虽然食不果腹,却很乐道,尤其是贫的精神。
如今村子富了,盛世当歌之时,那些能侃的人却都作古了。创玉和我非常要好,也英年早逝了。代之而来的是保健站里经常躺着许多输液的人,大队门口坐下一群言行不便的中风病人。
让人真不好说,究竟是穷了好么还是富了好?
不管咋说,南巷还是南巷,还是那么热闹,除了零散的摆摊叫卖外,还有一两个棋牌摊儿和几个言行慎微的退休职工在烘托场面……
而回到小门里,老屋的境况却一日不如一日。
老屋原为四合院。北房我没见过,据说是被日本人烧了。东房20世纪60年代初被父亲拆卖了。我是1976年将南房倒为北房,成了名副其实的颠倒院子。只有西房还是老墙老厦,前几年快塌时才拆的。
修缮老屋,我曾动过两次念头。
第一次是20世纪80年代末,我经济刚刚翻身,手头有了点积蓄,父亲也还健在。当时的建材和劳动力都不太贵,只是钢材有点紧缺。我托关系买了些钢材,连钢窗、合页、钉子也置全了,准备大动一下,将北房盖成二层,西房改成平房。碍于左邻右舍房屋低矮而犹豫不决。七拖八拖,父亲殁了,我也没心劲了,备下的料儿很快就被朋友们瓜分了。
第二次是两千零几年,两边邻居在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将正房起架很高之后。此时我手头吃紧,便不想追随,只打算把北房和西房对凑翻修一下,回来有个地方住就行了。还没酝酿成熟,夫人得了场大病,最后还人财两空,我一下就心凉了。
西房倒塌后,拆下的椽檩门窗全堆放在除了门道仅剩两间的北房里,以致夫人去世后连个放灵柩的地方也没有,村人不免有些说道。
按说北房盖成还不到四十年,就因长期不见烟火,虫雀叼钻,早些年就漏开了。
我的两边邻居非常好。东邻为近本家,厦近门远。西邻也是本家,还沾带点亲戚。两家的主人全比我小,我都称叔。他们修缮自己院落时,皆将我的院内墙面用水泥抹得光光,还怕厦高压住了我的运气,都在我的正房上安了个星座。岂不知后补工程不经微震,星座倒塌,砸地厦更漏了。
两次修缮全作罢。所以南房拆迁后,后背墙一直没有专门砌垒。梁窝柱壕,本来就狼牙锯齿的,又经几十年风雨侵蚀,劈累不堪。过去是沟边,好歹还不显眼,现在成了大巷,无疑影响村容,过往乡亲议论纷纷。有说我供养了四个老人,家属又大病了一场,估计经济紧张;有说我是抱养下的,大概就没把祖业当回事儿;有说我钱多哩,可能受限于子女和新夫人,身不由己。林林总总,说法很多。关系近的说到当面:“真的没钱,大家帮你。家里谁不同意,我们找他说!讲究混得人模狗样,还能不理人事啊!”
父亲给老屋起名“百忍堂”,意儿明确,知者不多,连我也差点忘了。
老屋不作声,有人鸣不平,看来必须顾及了。
(节选自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
【待续】 既然必须顾及,那就动手吧。可我没想到,这一修,竟修出了一段让我终生难忘的人情故事。请看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