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鞋的父亲
整理书桌时,翻出一张泛黄的中考准考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指尖抚过照片上青涩的自己,那段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想起考场外烈日下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手中那只磨得发亮的锥子,想起他藏在粗布围裙里的温柔与坚韧,心头便翻涌着化不开的思念与愧疚。那是在从前那些贫困的岁月里,最难忘的一天,也是我读懂他爱的开始。
那年我考高中,父亲早早便念叨着要去陪考。我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反复劝他:“爹,不用来,我自己能行,你在家歇着,还能多补几双鞋。”他却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黧黑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以前不知道陪考这回事,总让你一个人扛着。这回考高中是大事,我得在这儿守着,心里才踏实。”我拗不过他,勉强同意了。可没料到,他竟把那只陪了他十几年的补鞋木箱也带来了,因为监考人员不让在考场附近摆摊,所以他就把摊子支在离考场很远的树荫外,那只箱子掉了漆,边角磨得圆润,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像他对待每一件事的态度。
开考的铃声响起,我偷偷瞥过一眼考场外的父亲。他正蹲在木箱旁,手里拿着一只旧皮鞋,锥子穿过鞋面的瞬间,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许是阳光太烈,他眯着眼,脖颈上的汗珠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沾满胶水的帆布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那围裙洗得发白,却始终干干净净,是他常年补鞋的“工作服”。有考生家长路过,把鞋递给他,他连忙起身接过来,腰弯得很低,连说“稍等片刻”,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厚,生怕耽误了人家的时间。那一刻,我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又闷又涩——怕同学看见,更怕他们指着那团佝偻的影子说:“看,那是丁立峰的父亲,靠补鞋养他。”年少的虚荣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头,让我不敢坦然面对他的付出,甚至有些埋怨他,为何不能像别的家长那样,体面地站在树荫下,而不是蹲在烈日下补鞋。
离交卷还有四十五分钟,我把做完的题又检查了一遍,目光落在作文题上——《记一个我最熟悉的人》。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父亲。这世上,除了他,再没有更疼我的亲人,是他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靠补鞋的微薄收入,供我吃穿,供我读书。可我却曾因他的职业而自卑,因他的平凡而羞愧,忽略了他藏在粗糙双手里的深情。我想起中场休息时,他举着瓶冰镇汽水朝我跑,围裙上还沾着半截鞋钉,汽水是他攒了好久的零钱买的,只为让我解暑。他把汽水塞给我后,又从裤兜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元钱,那钱的边角磨得发毛,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是他补好几双鞋才能挣到的钱。我当时脸上腾地一热,周围几个同学正看过来,我慌忙别过脸,低声道:“不用,我不渴。”父亲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火星,却还是把钱塞进我裤兜,轻声说:“拿着,爹挣的是干净钱,不丢人。”说完,他转身走回木箱旁,又蹲下去,拿起那只没补完的鞋,锥子扎进皮革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声音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心上,让我既愧疚又难受。
作文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我想起考前同学韩强的父亲开着小轿车来送他,西装革履地跟监考老师握手,递烟寒暄,韩强进考场时,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公式的小抄,一脸得意。此刻他就坐在我斜后方,用钢笔尖戳我的后背,压低声音求答案,我没理他,他便变本加厉地踢我的凳子,监考老师瞥了一眼,却只淡淡说了句“安静”,便转过头去。这些浮华与喧嚣,此刻都变得模糊了,我望着窗外,父亲还在烈日下补鞋,他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些,像座弯弯的桥,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又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碎。可他依旧专注,手里的锥子起起落落,每一针都扎得又准又稳,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手中的鞋和年少的我。
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把鞋递给他,轻声说:“丁师傅,您歇会儿吧,这么热的天,别累着。”父亲笑着摆手,声音沙哑却温和:“不碍事,补完这只就歇,不耽误你穿。”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着,那是常年握锥子磨出的厚茧,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被锥子不小心扎的,可他从未喊过疼。我忽然想起昨晚,他蹲在昏黄的灯下给我缝书包带,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结实,他眼神不好,穿针时要眯着眼试好几次,一边缝一边说:“明天考试别紧张,爹在外面等着。考得上考不上没关系,你尽力了就好,爹永远支持你。”当时我没应声,心里却堵得慌,只觉得他的补鞋摊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却从未想过,他用这双手,撑起了我们整个家,也撑起了我的未来;从未想过,他白天补鞋,晚上还要熬夜给我缝补衣物,只为让我能安心读书。
我望着那团在烈日下忙碌的影子,忽然懂了:父亲的腰弯下去,是为了让我能站得更直;他手上的茧厚起来,是为了让我能少受点苦;他甘愿在烈日下被人围观,是为了能第一时间陪在我身边,给我一份心安。那些被他补好的鞋,带着他的温度走到街角巷尾,谁不夸一句“丁师傅的手艺扎实,人也实在”?这样靠力气吃饭、凭良心做事的父亲,有什么可让我觉得难堪的?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眼眶微微发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怕被人看见。我握紧笔,在作文纸上写下标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骄傲,还有深深的愧疚——愧疚自己年少时的虚荣,愧疚没能早点读懂他的爱,愧疚那些年,我曾因他的平凡而嫌弃他。
那场考试,我超常发挥,考上了理想的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像雨后的庄稼,饱满得很,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欢喜。他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箱底层,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能行,爹没白疼你。”可我从未想过,那竟是我陪他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后来,我离家求学,渐渐远离了那片土地,也渐渐忽略了父亲的衰老,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好好孝敬他。直到几年前,父亲突发重病,我赶回家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再也没有力气蹲在木箱旁补鞋,连拿起锥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拉着我的手,指尖依旧粗糙,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力气,他轻声说:“爹没本事,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别怨爹……”话没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我瞬间感到天塌了下来,伏在父亲身上,哭到失声。
如今,那只补鞋木箱被我好好珍藏着,里面还放着他用过的锥子、线轴,还有那张他一直舍不得花的五元钱。我常常想起父亲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弯腰补鞋的模样,想起他那句“爹挣的是干净钱,不丢人”。父亲的爱,就像一缕微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我多想再喊一声“爹”,多想再陪他坐一会儿,多想告诉他,我终于读懂了他的爱,多想让他看看如今的我,看看这片他深爱过的土地,看看我用他的爱,活成了他期望的样子。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