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星映半生:记方明同志
丁再献
内容提要:
本文系丁再献先生为老战友、老同事方明同志所作的纪实性报告文学作品。文章翔实记录了方明从淄博“市委大院”走向“兵团荒原”,从一名普通的打字员成长为省级机关事务管理局处级干部的奋斗历程。作者以亲历者视角,生动还原了1970年代,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在黄河口“大孤岛”的艰苦岁月,重点刻画了方明“肩扛百八斤麻袋”的坚韧意志与“指运千钧案牍”的敬业精神。文中不仅纠正了相关史实细节,更通过“大院家风”“荒陲鼓角”等篇章,展现了主人公将兵团精神融入改革开放实践,参与打造机关后勤“山东模式”的时代风貌。全篇文史并茂,九个篇章、九副联语与七律诗篇相得益彰,既是对一位共产党员“行胜于言”高尚品格的深情礼赞,也是对新中国一代建设者实干精神的真实写照。
红星映半生:记方明同志//丁再献

第一章、雏凤发清音
淄川钟淑气,绮岁负才名。
其一: 勿忘在淄
回首往事,我时常惊叹于方明同志成长的起点之高与环境之优。1955年3月,她出生于淄博市张店区一个典型的革命干部家庭。父亲孙卓峰同志,1948年参加革命工作,历经战火洗礼与建设考验,时任淄博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是淄博地方政权建设的重要参与者。母亲方菁同志来自繁华的大上海,带着江南女子的知性与干练,长期在淄博市工作,将海派的精细与包容融入家庭生活。这样的家庭背景,绝非简单的“出身好”,而是一种极其宝贵的精神与文化的双重滋养。
更为重要的是,方明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是在淄博市委大院里度过的。那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与严明纪律的特殊空间。在那里,她耳濡目染的是父辈们谈论的国家大事、为民情怀与务实作风;她朝夕相处的是一群志同道合、家教严格的伙伴。市委大院的生活,赋予了她开阔的眼界、沉稳的气质和一种天然的“规矩感”。这与后来许多从普通工人或农村家庭子女直接入伍的战友相比,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成长逻辑——她不是因为匮乏而拼搏,而是因为懂得责任而奋进。

其二: 常记于心
在学校里,方明显露出过人的聪慧。小学、初中,她的学习成绩始终在班级名列前茅,这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源于良好的学习习惯与逻辑思维。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自幼酷爱音乐舞蹈,是学校宣传队的绝对核心与负责人。那时的她,既能登台领舞、演唱,又能编排节目,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组织协调能力与艺术表现力。这份在文艺活动中的历练,不仅塑造了她优雅的气质,更培养了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从容不迫的心理素质。可以说,是市委大院的家教家风,加上校园文艺的磨砺,为她日后无论是面对兵团的艰苦环境,还是应对省直机关的复杂局面,都储备了充足的精神钙质。
1971年1月,上山下乡运动波澜壮阔,16岁的方明面临人生抉择。到农村去?爸爸老家就是莱芜的农村,那里的条件他最了解,妈妈也去过,那里已早有知识青年了。冬天,寒风卷着山雾,往领口里钻。知青点的泥墙茅草屋四处漏风,夜里盖两床破棉絮还冻得打颤。吃的是地瓜干子饭,就着盐水煮野菜,胃里终日火烧火燎。凌晨五点摸黑上山垦荒,荆棘划得脚踝鲜血淋漓,泥水一泡,疼得钻心。最怕雨季,被褥能拧出水,只能裹着湿衣熬到天亮。想家时,就对着大山吼几嗓子,回声空落落的,只有林涛山响作答。那些城里来的半大孩子,把青春碾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苦涩里,也嚼出了几分韧劲儿。
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可不能让女儿去那里。凭着爸爸是市委办公室领导,她本可以有更安逸的选择。但她却毅然穿上不戴帽徽和领章的军装,投身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父母也曾分析过兵团战士的生活情况,虽不戴帽徽领章,但集体劳动、生活,有饭吃,比在农村好多了。但对方明而言,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个在红色摇篮中长大的孩子,对时代召唤最本能的回应。她带着书香门第的底蕴,走向了那片苍茫的“大孤岛”。
第二章、孤岛铸芳华
碱渍磨金骨,丹忱沃莽原。
其一:大漠实录
要读懂方明那一辈人的坚韧,先得看清他们脚下那片土地的模样,那可不是地图上随便画的一块绿地,那是真能啃掉人血肉的“大孤岛”。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师部驻地在垦利县友林公社(今黄河口镇)南侧,也就是原来的国营黄河农场总场。这地方邪乎,东边是渤海,北边是黄河,早年黄河改道,潮水来回倒灌,四面全是水,陆路不通,像个水中的孤洲,这才叫“孤岛”。后来大孤岛移到了黄河北岸,那里建起了一座新区,名孤岛镇。现在的孤岛镇隶属于东营市河口区,是胜利油田矿区重镇,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黄河三角洲生产基地驻区。1972年7月,胜利油田设立孤岛指挥部;1983年10月,划归河口区。1992年6月,撤销孤岛办事处,设立孤岛镇。
别看我将方明所在地描述的那么艰苦、那么原始,但诗人这样描述:黄河从黄土高坡奔至东营,卸下万里黄土,与渤海相拥处,黄浪如龙、蓝涛似玉,一线分明,是为“河海交汇”。大河息壤,泥沙年复一年淤积,海岸线向海推进,岁岁添出新陆,东营遂成“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初淤滩涂泥黄碱白,未几盐地碱蓬点染成红毯,芦苇扎根,柽柳延绿,潮沟如脉,候鸟来栖——沧海化桑田,不是神话,是黄河以泥沙为墨、以潮汐为笔,在渤海之滨活活写出的动态史诗。
其二:美景天造
对方明等这一群年轻人的足下这片土地,文学家们这样描写:黄河三角洲它还在生长,每年以几十米的速度向大海推进,仿佛不甘心就此定型。初生的土地是泥泞的,泛着白花花的碱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咀嚼时间的骨头。然而,死寂只是假象。深秋时节,盐地碱蓬率先点燃了这片荒原,从脚下一直烧到天边,那是铺天盖地的“红地毯”,浓烈得近乎悲壮,仿佛大地渗出的热血。与其并肩的,是连绵不绝的芦苇荡,风一过,万顷芦花翻涌如雪,把秋风都染得苍白。
方明虽不是文学家,但极具天赋,她曾这样描绘:在我们的周边,水是流动的迷宫。潮沟纵横,如同大地的血管,蜿蜒在滩涂之间,涨潮时满盈,退潮时干涸,循环往复,演绎着最原始的呼吸。偶见柽柳(红荆条)倔强地探出头,一簇簇细小的紫红花穗,在风中摇曳,那是盐碱地里唯一的胭脂。
方明描述:在距我们十九公里的地方,黄河两岸是水和草的天地,最生动的是天空与鸟鸣。这里是“鸟类国际机场”,丹顶鹤优雅踱步,东方白鹳展翅遮云,大天鹅携家带口掠过水面。它们的鸣叫,刺破了荒原的寂静,赋予这片新生地以灵气。夕阳西下时,长河落日圆,金辉洒满湿地,飞鸟的剪影被拉长,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一刻,沧海与桑田的界限模糊了。
黄河三角洲,不是一幅静止的风景画,而是一部正在书写的地质史诗。它用泥沙作墨,用潮汐作笔,用飞鸟作标点,在渤海之滨,写下一首关于生长、死亡与再生的长诗。在这里,你能听见大地拔节的声音,也能看见时间在泥土里留下的指纹。
这就是方明的感受,可以想象,这些年轻的兵团人,当时是什么感受!而这些景象,就在我们兵团战士的足下,这里自然包括了方明同志。
其三:年轻如火
夕阳像个喝醉的兵团垦荒队员,歪歪斜斜地挂在柳梢上,把最后一把金粉撒向黄河口。
在方明的眼前:当康拜因奔驰在广野上,兵团战士们铁锨和镰刀被扔在田埂,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在渠水里涮得哗哗响。这一天,肩膀被麻绳勒出了血印,脚掌被盐碱地蛰得钻心,但当几百号人直起腰,看见眼前的景象时,整个连队突然哑了——那不是哑巴吃黄连的哑,是被震住的哑。
晚霞染红了方明的脸庞,漫天遍野的碱蓬草,被晚霞点着了,从脚跟一直烧到天边,像是要把这一天的疲乏都烧成灰烬。年轻的小伙子们忘了疼,指着那片红喊:“嘿,这地咋还流血哩!”姑
四十年后老排长张连云,亲自驾驶着他那辆巡洋舰越野,带上他当年的战友:刘清华、方明、杜仲曦和我又回到了这片土地,又享了一会当年的感受,别看就这一会,就令我们又幸福了好多年。
在我们刚才在的地方,这里风吹过芦苇荡,掀起层层白浪,那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当年喊号子的粗犷,变成了此刻最温柔的抚慰。有人哼起了《边疆处处赛江南》,跑调跑得没边,却没人笑话,因为大家都在这调子里看见了家乡的影子。
兵团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有个爱写诗的战士,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纸,借着最后的天光,在上面写着:“我们把汗水种进了地里,大地回赠了我们一场日落。”旁边的战友凑过来,看着那片黄蓝交汇的海平线,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双满是血泡的手,竟然是在雕刻这个世界。
夜色渐浓,炊烟升起,窝窝头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大家扛着工具往回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没人说话,但心里都热乎着——这荒原不再是冷冰冰的荒地,它是活的,是有颜色的,是配得上他们这身军装的。今晚的梦里,或许不再有劳累,只有这片红地毯,铺在向明天延伸的路上。
这时方明的目光,顺着那片烧红天边的碱蓬草,把镜头切进了连队的院落。篝火刚点起来,干透的红荆条噼啪作响,像极了白天拉犁时关节的脆响。这时的篝火越来越旺,映红了整个西大地,也映红了方明的脸……西大地的歌声也传到了师部驻地。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首《打靶归来》吼得跑了调,已经是宣传队歌唱演员的方明,却带着几十个喉咙硬生生拽了回来。姑
有个青岛来的女战士,白天挑担磨破了肩,此刻却把破棉袄一掀,露出红彤彤的伤口,大大咧咧地说:“这点伤算啥?咱这叫‘挂彩’,比那电影里的英雄差不了多少!”一句话,逗得大伙儿前仰后合,把一天的酸楚都笑散了。笑声惊起了远处芦苇荡的水鸟,扑棱棱地飞向月亮。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一双双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上。有人拿出口琴,吹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旋律悠扬,和着风声、水声,还有年轻心脏怦怦的跳动声。没人跳舞,也没人说话,大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火苗在瞳孔里跳跃。
在这片刻的宁静里,方明等这些年轻人,不再是城里来的学生,也不是地道的农民,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暂驻者,是未来的拓荒人。火光映红了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眼底的不甘与倔强。他们知道,明天的太阳照样会晒脱皮,风沙照样会让你眯眼,但只要今晚这篝火不灭,这歌声还在,这股子“兵团魂”,就能支撑着他们,在这片盐碱地上,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其四:爱情不露
有人问:兵团战士可以谈恋爱吗?答:兵团战士也是人,而且是一群激情四射的年轻人,怎么不能谈恋爱呢!那我就把视角切回到那个爱写诗的战士。白天他刚在那皱巴巴的烟盒纸上记下了“大地流血”,此刻,他靠着一捆高粱秸,就着篝火的光,又摸出半截铅笔头,在日记本的缝隙里,又写下了这样的现代诗句:
《篝火旁》
把白天的汗碱
从军装领口上抠下来
捻在这篝火里
噼啪作响的星辰
姑
比那碱蓬草更红
在火光里一甩
甩干了潮湿的乡愁
济南妞露出的伤疤
并不丑
那是荒原发给我们的
最早的勋章
口琴呜咽着
把莫斯科的月光
拉得很长很长
盖住了远处狼的咳嗽
我们这些
被城市遗弃的字母
在这黄河口的泥滩上
重新排列
组成了一个
叫做“人”的偏旁
明天
太阳会晒干一切
包括眼泪
但我们今晚的火
已经烧进了
这片土地的年轮
这首诗写完,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芦苇叶子都泛着银光。他知道,这片土地不会说话,但它记住了今晚的火光,记住了这群年轻人的体温。几十年后,或许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这黄河口的每一粒沙,都藏着他们当年的心跳。
其五:师部时景

第三章、激励一代人
屯垦守疆土,青春铸铁魂。
其一:文艺摇篮
1971年初,方明先我一年来到这儿。初抵之时,满眼都是白茫茫的硝盐,风一吹,跟下雪似的。我们住的是秫秸泥墙、纸糊门窗的干打垒,几十号人睡大通铺,枕挨枕、脚抵脚。喝的水是井里打上来的,苦得发涩,熬粥都发绿。冬天裹着棉袄顶风雪,夏夜蚊蝇黑压压一片,咬得人睡不着觉。
方明被分到西大地宣传队,几排土坯房围个小院,排练室地面坑坑洼洼,墙皮没干就泛出盐碱的结晶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冷光。没有地板,没有暖气,练功就在泥地上铺层苇席,踢腿、下腰、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尘土跟着节拍一起飞扬。可就是这儿,撑起了全师汇演、连队慰问的全部热闹。高福贵参谋那大个子,平时笑话一箩筐,最爱逗我们,常隔着窗根听见西大地的手风琴声,就笑着说:“又是方明她们那帮丫头片子在折腾了。”
按理说,方明是宣传队员,又是女同志,还有市委大院的文艺底子,理应少干点活。可她不,割麦子,她冲在最前面,金黄的麦浪里,她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老茧;下大田插秧,泥水没过膝盖,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最让我忘不了的,是她抗麻袋。180斤的麻袋,男同志扛起来都打晃,她这个在张店城里长大的姑娘,弯下腰,沉肩,发力,那麻袋就像长在她脊梁上一样。她不仅能扛,还能稳稳走上晃悠悠的跳板,准确无误地把粮食抛进高高的粮仓。那一刻,我眼前哪是个柔弱的女孩,分明是个无畏的战士。劳作累了,她就领着大家在西大地唱《兵团之歌》,那激昂的旋律,穿透了黄河口的凛冽寒风,成了我们那段苦日子里最暖的火炭。
其二:岁月铭心
这一段“西大地”的日子,是方明人生中脱胎换骨的淬火。从市委大院的温润到盐碱荒原的粗粝,这不仅仅是环境的落差,更是精神的重塑。那“碱渍磨金骨”,磨掉的不仅是城市孩子的娇气,更是对安逸生活的依赖;“丹忱沃莽原”,是将个人的青春与赤诚,强行播种在这片看似不毛的土地上。她在友林大集嗅到的不仅是泥土与牲畜的混合气味,更是底层民众最原始的生活气息;她在师部医院闻到的不仅是消毒水的刺鼻,更是生命在极端环境下的脆弱与顽强。正是这段“遍地白茫茫”的岁月,把她从一个“能歌善舞的才女”,锻造成了一个“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战士。后来她在省直机关能够扛得住千钧重担,源头就在这大孤岛的风沙里,在这西大地的煤油灯下。
那时,黄河口这片“大孤岛”。满目苍凉,遍地盐碱,风吹过,地面泛起一层白茫茫的硝盐,正如歌谣所唱:“又有兔子又有狼”。环境的恶劣,远超城市孩子的想象。方明被分配到师部宣传队。按理说,她是宣传队员,又是女同志,且有学校和市委大院的文艺专长,理应受到一些照顾,多承担排练演出任务。然而,方明却从不把自己当成“特殊材料”里的特殊分子。
其三:兵团精神
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1970年3月组建,1974—1975年撤销,仅存约五年),是“备战备荒为人民”年代里一支“亦兵亦农、劳武结合”的准战斗力量。数万山东城镇知青、复员军人与下放干部,在黄河口盐碱滩、广北荒原、胶东林场、微山湖畔,以军装为衣、以号子为令,把“平时能生产、战时能打仗”刻进青春。
所谓“兵团精神”,可凝为四端:一是为国扛事的忠诚担当——在“要准备打仗”的号令下,把个人命运系于山河安危;二是向荒滩要粮的艰苦创业——排碱挖沟、抢收抢种,血泡结茧,把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成金浪翻滚的麦田;三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硬朗作风——扛百斤麦包、顶渤海寒风,劳动与刺杀投弹并举,柔肩亦能荷枪;四是战友同甘、青春互暖的纯粹情谊——男帮女担、病号饭香,连队像一所大熔炉,炼出一辈子的骨气与念想。
它虽然时间短、建制撤,却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淬出永不褪色的精神年轮:不避粗粝、不负时代,把最普通的劳动活成了守护家国的仪式。这份“兵团魂”,至今仍是山东人谈起来就让人眼睛闪亮的青春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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