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10日法国总统密特朗访华，会晤邓小平，专门提及李爽。次日5月11日，李爽获准释放。这张照片就是她走出北京房山良乡劳教所大门时拍摄。


请关注惠州市陈良军案，他还在看守所，并未获得自由






李爽给我留言的时候，我正在小镇的客厅里。


弟妹在厨房洗碗，碗和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妈妈在拥挤的家里走来走去。我坐在床头角落里的那把没有靠背的藤椅上，竹篾有些散开了，所以我在上面垫了一块好看的浅灰色好看的布，但坐久了会硌得疼。手机屏幕亮起来——


"严力，谢谢你，谢谢你曾经来过这个世界。谢谢你，让诗歌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束光。"







我的小红书，我发了一组严力的绘画作品，以及我们共同创造的同题诗。李爽在这两首诗下的留言。





我没有太在意。那时候我还在想明天我要写点什么。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信访材料。弟弟已经被关二十八个月了。丈夫还在里面，八百四十天。我像一个熟练的办事员，把案号、日期、法条排列整齐。我的诗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在检察院的台阶上，在法院的走廊里，在凌晨两点的手机备忘录中。


直到八月四日，我读到了李爽的故事。


她曾经是"星星画会"唯一女性创始成员。她曾经和严力相爱，也在后来爱上了一个法国人
白天祥。她曾经因为爱上了白天祥被关进劳改学校两年。她曾经拎着行李站在那扇铁门前，梳着两条粗辫子，没有哭。然后她去了法国，成了"生命的艺术家"。她和白天祥结为夫妻，生了两个孩子。她画画，写文章，在枫丹白露的阳光下说：我们要认出那道从未熄灭的光。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远处传来狗叫和难得蛙鸣。南方八月的风是热的、湿的，粘在皮肤上就不肯走，40度的高温体现人生的另一场极致。


严力生活在美国，我们共同的朋友曹辉宁教授和我说起严力和他妻子感情深厚，有种神仙伴侣的感觉。


这两位当代诗歌和艺术界的传奇人物，让我动笔时，忍不住构想曾经的岁月，将是我们这一代年轻诗人的楷模。我没有称他们老师，先生，用尊敬的称谓。他们是大家仰望的，而亲和的大家。


这让我想起策兰的诗——"死亡是花，只开放一次"。我想起阿米亥写的——"人的一生就是不断选择遗忘"。我想起聂鲁达写的——"爱是这么短，遗忘是这么长"。我想起严力写的——"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我想起我自己写的——


"这些隐士，生活在哪个年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在一尺深的土地里藏匿。"





严力本人艾未未摄


那是我发在严力老师的《一行》诗刊上的诗。那时候严力还活着。那时候我丈夫还没有被抓。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可以在诗的土壤里，和蚂蚁、蚯蚓、天牛一起耕耘，不争夺任何航道。严力称我为"Phoebe"。他主动收了我的诗。他也许在纽约的某个午后读到它，觉得还不错，就放进了刊物。就这么简单。一个写了半辈子诗的诗人，和一个写诗十年的居住在小镇女人，通过一首《立冬》连接在了一起。


立冬


这些隐士，生活在哪个年代？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在一尺深的土地里
藏匿，他们的桨是千足，他们的帆是翅膀


没有人出现，争夺看不见的航道
地下水里的莹光和宝石，高耸的教堂
地基里的砌墙，立住房间的框架


信仰是和隐士同在的，立冬之后更深沉
蚂蚁，三季虫，蚯蚓，天牛，鼹鼠……
他们组合在咽喉以下，耕耘了大地之肺


2022.10.22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连接会在现在变得怀念起来深沉而痛苦。



严力作品


一、做一只猪，不好吗？


从小我就想做只猪。


不是那种一无是处的废物猪。是那种不想被任何东西定义和设置的废物。王小波说的特立独行的猪——在楼顶上奔跑，无视一切设置。猪多好啊。猪不写诗，猪不信访，猪不跟检察长发短信。猪只需要在泥里打滚，等太阳落山，然后继续打滚。还有夏洛的网可以将其拯救。


我出生在湖南湘潭。一个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童年，普通的少女时代。后来去广东，跟着我丈夫创业。南实小学迎来第一批孩子的时候，我在扫教室。迪可可小镇成立的时候，我在拓荒或愉快的玩耍。废物猪妻子的角度，我没有宏大的梦想。我丈夫是那个有梦想的人。他三十多岁就拥有上亿资产，被惠州政府看中，建设了当地最好的小学，被寄望成为"惠州第二张城市名片"。而我呢，我负责擦桌子，扫走廊，把地上的碎纸片捡起来。和孩子们玩，在学校在迪可可小镇。我可以当孩子王。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民营企业家妻子。我不懂谈判，不懂融资，不懂如何与政府官员周旋。我只懂一件事：我喜欢孩子。


三十岁那年我开始写诗。因为我觉得，名利真的不是我的追求。我看那些高楼大厦，看那些商机、金钱、幸福的光彩，它们不属于我。我真正的改变社会的可能，不是去挣多少钱，也不是去欠多少钱。而是做一个诗人——哪怕是一个只会写废物🐖的诗人。


我刚开始写得并不好。我知道。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突破。哪怕只是突破一点点——从写不出，到能写出来；从写得很烂，到写得没有那么烂。这个过程让我觉得，我不是完全废掉的。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我妈妈曾经是我认为最伟大的人：一辈的家庭主妇，因为真的一个人要把一个家庭的一日三餐打理好，琐事细节，还得创造家的温馨，对孩子们的爱，非常难得。我成为了一个可以充当孩子的人，可以充当依赖她的人，我吃着她做的热饭热菜，依靠的理直气壮。


我说得很理直气壮，三十岁开始写诗。追求人生的意义。但其实我心里知道，我欠这个家太多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我只是一只寄生在父母家里的猪。吃着他们的饭，用着他们的水电，然后在深夜里写一些没有人读的诗。


那时候我们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的风暴。公司破产了，债务压顶了，戴锦明把我们告了，王菊平那六千万的虚假诉讼像一把刀悬在我们头上。我丈夫说——你怎么还在写诗？


我说——因为我不写诗，我就不存在了。





严力作品




二、你无法知道一只猪的内心


我对严力的记忆其实深刻又模糊了。


我真的不太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大概是某年的秋天，某一个诗歌群，某一次转发，某一个深夜的瞬间。我就这样认识了他。那时候"一行诗刊"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几乎和生命融为一体的存在，他在纽约办了将近四十年，把中文诗歌带到海外，让漂泊的人有一个用母语呼吸的地方。他邀我发诗，我写了几首。


严力大概没有特别的印象。他只是觉得这几首诗可以发表，就放了。诗人之间的连接就是这样的——你写，我读，我觉得好，就用了。没有太多寒暄。


但我记得有一件事。马年的时候，他发了一张祝福图片给我。是那种很老派的、带着生肖图案的电子贺卡。我不知道是他群发的，还是单独发给我的。但那张图片我存了很久。一个纽约的诗人，给一个中国小镇的写诗女人，发了一张马年的祝福。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我属于那个世界。哪怕只是站在边缘，哪怕只是一个被收录了几首诗的无名作者，我也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后来，2024年4月之后，我丈夫被羁押了，我弟弟也被羁押了，我在三条灰色走廊之间往返，我连诗都写不出来了。我还能跟严力老师说什么呢？说——老师，我老公被关了，我在信访。那些话我说不出口。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在微信上开头。"，我——"然后我就停了。我不知道怎么继续。


我停顿了近两年。我仍然写诗，没有发朋友圈，没有更新公众号。我消失了。


直到七月，我才知道——严力走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老公出事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可能再也写不出自由之诗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严力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你让诗歌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束光。然后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回复。他走了。





严力作品




三、李爽的行李


我一直在想李爽站在劳改学校门口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像一道疤，印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1979年，"星星画会"刚成立。李爽是唯一女性创始成员。她和严力、马德升、黄锐他们一起，在文革刚结束的中国，举起了当代艺术的第一面旗。他们在地下画展，在黑暗中议论，在夹缝中找光。然后她爱上了一个法国人。白天祥，驻京记者。她爱他。在那个年代，和外国人恋爱，是重罪。她被抓了，判了两年劳改。


她拎着行李，走进劳动改造学校。梳着两条粗辫子，年轻，瘦弱。她的行李里有什么？几件衣服，几本书，几管画笔。她站在那扇铁门前，没有哭。


两年后，她期满。就在即将释放的前一周——邓小平亲自批示，提前释放。她去了法国。和白天祥结婚，生了两个孩子。她画画，写文章。她成为了"生命的艺术家"。她没有恨。她把所有的苦难，都转化成了光和色彩。然后她回到中国，办画展，开讲座。


2026年7月，她写下那段话——"严力，谢谢你，谢谢你曾经来过这个世界。谢谢你，让诗歌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束光。"


那个画面让我流泪，不是因为李爽的不幸。而是因为——在那个画面里，李爽没有低头。她没有弯腰。她拎着行李，站在铁门前，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而我呢。我弯腰了。我低头了。我在法庭上晕倒了。我在检察院门口坐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我没有李爽那么强大。


可是李爽对我说："你和很多人持续地创作，创造热情，忠于自己的真实，让一切仍然生机勃勃。"


我回复她："诗歌永远是一场生机勃勃的拯救。"


我当时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严力作品




四、三条走廊和一只猪


我丈夫被抓之后，我成了三条灰色走廊的常客。


公安的走廊，法院的走廊，检察院的走廊。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灰色，没有窗户，灯管嗡嗡响。我在这三条走廊之间往返了八百四十天。




路的含义


芦苇、竹子、枞树、杉木，……
还有覆盖子最尖的刺和金樱子的刺
纠结着生活，一只蚱蜢跳入
没有一片波浪落在草中
却出现了一条人不能走的路
人像路一样活着，路却不会为了人死去




我现在走的就是一条人不能走的路。人像路一样活着——被踩踏，被覆盖，被遗忘。但路不会死。路会一直存在。哪怕走不通，哪怕没有人走。


好像严力和李爽他们的故事成了一条永远活着的路。


我在另一条路上见过许多人。公安的办案人员，法院的法官，检察院的检察官。他们都很礼貌。他们递给我一次性纸杯。他们说"我们会了解"。他们的眼睛像关闭的百叶窗，一格一格，刚好漏出不多不少的光。


我给他们看深圳中院的判决，他们点头。我给他们看浙江高院的裁定，他们点头。我给他们看两份互相矛盾的《变更羁押期限通知书》，他们还是点头。他们的脖子像装了弹簧，点下去，弹起来，点下去。我控告破产管理人诬告陷害罪，我控告惠州市公安局城区分局原局长叶光明和副局长马吉飞刑事干预经济纠纷。法律事实清楚，明确，因为副局长马吉飞在位，我所有的控告等同于零。


这一切都不合法——如果单独看的话。但合在一起，连一头猪也看得出不对。


我的丈夫被关了八百四十天。一审公诉案件的一般审限是两个月，至迟三个月。重大复杂案件经省级高院批准可延长三个月。再延长必须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批准。我丈夫的案子，从2024年4月11日刑拘，到2026年8月，已经超过了二十七个月。法律规定的"2+3+最高法批准"的极限延长，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二十七个月。除非——


除非最高法的批文不存在。除非这八百四十天的羁押，有一部分是违法的。


我知道。但我提不出证据。因为法院不给我看审批材料。我只看到三份通知书。只看到它们互相矛盾。只看到我丈夫还在里面。


有一天，我坐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我，蝉在叫。我在想——如果我是一只真正的猪，我应该怎么办。猪不会信访，猪不会写诗，猪不会在法庭上晕倒。猪只需要在泥里打滚。可我不是猪。我是一个妻子。一个姐姐。一个女人。一个诗人。





严力作品




五、小镇的檐下


我生活在一个南方小镇。


用茨维塔的诗说，我愿意和你生活在无尽的小镇。是的，无尽的小镇。没有高楼的压迫，没有红绿灯的催促。只有鸡鸣犬吠，只有父母的白发，只有弟媳的叹息。


这个小镇收留了我。也收留了我所有的失败。


我每天坐在客厅里那把破藤椅上，整理信访材料。妈妈在厨房做饭。孩子们在。


那些纸——案号，日期，法条，证据目录——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所有的这些又像碎片我分分钟忘记。


有时候我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就是我的诗。真的。那些冰冷的、精确的、排列整齐的事实，就是我的诗。我的诗没有韵脚，但每一个字都押着真实的韵。我的诗没有意象，但每一个日期都是一幅画面。我的诗没有隐喻，但每一次"我们会了解"都是一句谎言。


我坐在藤椅上写诗。妈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又是这些。"她转身走了。她没有读我的诗。她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女儿又在写东西了。又在做那些"没有用"的事了。


我欠父母太多了。我寄居在他们的屋檐下。我吃着他们的饭。我占用着他们的空间和时间。我甚至让他们为我流了太多的眼泪。可我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不下来。



严力作品




六、蚁穴一样的世界


我常常想，这个世界就像蚁穴一样。


你看世界那么大，房子那么多，大城市里的高楼林立着，到处都是商机，到处都是钱，到处都是幸福的光彩。那些光芒照不到我。我活在蚁穴的深处。和蚂蚁、蚯蚓、天牛在一起。在看不见的地方搬运。在别人不屑一顾的缝隙里构筑。


蚂蚁可以搬动比自己重几十倍的东西。小小的蚂蚁，可以构建复杂的巢穴。我写的诗也是一样。它们很小，很轻，很微弱，但它们是我对抗这个庞大世界唯一的方式。我写的每一首诗都是一粒沙。沙粒堆积起来，可能只是另一粒沙。但沙粒多了，可以改变风向。


我还写过一首诗叫《小确幸》：


现在我弯下腰来
弯下一个尊重的直角
我现在见人就低头
见花也低头，那只蜜蜂
在百日菊里被我低着的头
吓跑，另一只蚯蚓不小心
掉落到路边，我弯下腰来
从水泥地里把它送回草丛
当流浪的黑猫用绿眼睛
低头敲我的窗子，它不用向
我弯腰
现在我弯下腰来
弯下一个119.9度的钝角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低，足够恭敬，足够耐心，公检法的门就会为我打开。所以我低头，见人就低头，见花也低头。我弯下一个尊重的直角，又弯下一个钝角。我以为低到尘埃里，就能开出花来。现在我知道了。不。





严力作品




七、弟弟的空椅子


我弟弟被抓的时候，孩子刚入初中，现在马上要读高中了。


他只是一个跑腿的。在没有公司，没工作安排，送文件，跑腿，打杂。他不知道什么"职务侵占罪"。但他被抓了。刑拘二十八个月，没有取保。又变成了“虚假诉讼罪”！我弟弟在里面，我的父亲和母亲在外面。他们的眼睛被泪水泡得通红，像煮过头的虾。


我有时候想，我是一个“废物”姐姐。我丈夫被关了八百四十天，我没有把他捞出来。我弟弟被关了二十八个月，我也没有把他捞出来。我只能在三条走廊之间往返，写一些没有人读的诗，说一些没有人听的话。


我做过什么？我写过一份又一份材料。我见过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我发过一条又一条短信。每条短信都以"您好"开头，以"谢谢"结尾。中间塞着法条、案号、日期。我把我所有的力气都压进了这些短信里。


可我没能救出他们。但他们也活过来了，带着站在法庭上的希望。


活过来


我知道我们的眼泪
不是眼睛那么大，眼眶那么宽
可模糊会来，落完每一次每一滴
我们的眼泪会死，我们不会死
梦会为我们活过来，活过来


眼泪会死，梦不会。这是我对自己说的。也是对我丈夫说的。也是对我弟弟说的。




那是6月8日。我在法庭上晕倒了。我倒在法庭的灰色地板上。有人闭上眼睛为我祈祷。有人说——停一下，这个女人要死了。庭审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这个女人闭上眼睛


她快死了，在没有达到医院的走廊
苍白的嘴唇，填充了灰色的唇纹
没有前进了，原地的路灯此时暗哑着光
马上熄灭了。那只野生的爬山虎，还没
来得及长出嫩叶，表示下春天的美好
一只尖刺的藤，没有眼睛为这个女人闭上




我在急诊室醒来，并未写诗。眼睛为我悲剧式的闭上，我自己剥离死亡时睁开了。我把此案的公诉人骂了，骂她：不是东西，睁眼说瞎说。



严力作品




八、我为什么还在写诗


诗歌永远是一场生机勃勃的拯救。


李爽对我说："你和很多人持续地创作，创造热情，忠于自己的真实，让一切仍然生机勃勃。"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生机勃勃。我只知道，我还在写。在检察院的台阶上写，在法庭晕倒后写，在父母的眼泪和弟媳的叹息中写。在丈夫的空椅子和弟弟的空房间之间写。


我写下的所有诗，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在写？


因为写诗的人是不会死的。因为诗在地下长根。严力的"还给我"是根，策兰的"死亡是花"是根，聂鲁达的"遗忘是这么长"是根，阿米亥的"人的一生就是不断选择遗忘"也是根。这些根在地下互相缠绕，穿过八十年代的北京，穿过二十一世纪的纽约，穿过南方小镇的灰色走廊。它们在地下说——诗还没死。光还没灭。


严力曾经收过我的诗。那是我作为诗人最接近光的一次。我不记得他回复过什么具体的话。我只记得那张马年的祝福图片。那是他给我的一个小小信号——"我看到了你。"一个在纽约的、写了半辈子诗的诗人，看到了一个在南方小镇写诗的、不知名的女人。这就够了。





严力作品




九、平凡的纪念


我想用这篇文章纪念严力。


不是用那种宏大的、高亢的语调。是用一个废物猪🐖的声音。用一个没能在诗坛混出名堂的女人的声音。用一个丈夫被关、弟弟被抓、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一样蹲在检察院门口的、细微的声音。


严力如果还在，他可能会说——"Phoebe，你的诗写得还不够好。"他会用那种坦率的、不客气的语气，像所有真正的诗人一样，直截了当地说。然后他会给我改一两句，或者告诉我哪里不对。也许他真的会教我改一下。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跟他学。我不确定——纽约的风格和南方小镇的风格，能不能对话。


但我知道，他读到了我的《立冬》。他知道有一个我在写诗。他也许不知道这个女人正在经历什么。但他给了她一张马年的祝福图片。给了她一个位置——在《一行》诗刊里。在诗歌的行列里。在光的边缘。


这就是我纪念他的方式。我在文字里承认——我是一个废物诗人。我没有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我唯一能做的，是在丈夫被关的第八百四十天，在弟弟被关的第二十八个月，在父母眼泪的浸泡里——写了一篇一万字的长文。里面
没有案号，有诗，有事实，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点点光。





严力作品




十、尾声：那道从未熄灭的光


有一天，如果李爽说得对——热爱生命的人们终将再次相见。


那时候，我们不再需要诗和画来彼此介绍。我们会认出那道从未熄灭的光。严力的光，李爽的光，还有我的光——虽然它似星光，虽然它忽明忽灭，虽然它有时候看起来和废物的眼神没什么区别。


但那是一道光。因为我在写。


雪夜


在最黑暗的夜里，雪已经冲破
无数白色的碎片，在坠落里完成


一个整体白昼光明的反射
我承受的黑暗，也被雪轻轻覆盖


那层积累的纯洁，每个冬天加深存在
在心灵里，越来越蔓延




八百四十天的黑暗，三个冬天的雪。雪没有融化，它一层一层地覆盖。每一层都让黑暗更白一些，每一层都让春天更近一些。我在等雪融化。等那个被雪覆盖的丈夫从一尺深的土地里走出来。等那个被羁押二十八个月的弟弟，从漫长的走廊里走出来。


严力先生，你走了。写了半个世纪的诗，创办了《一行》，把中文诗歌带到海外。你的一生是一行诗——从北京到纽约，从"星星画会"到《一行》诗刊，从朦胧到清晰，从异乡到另一个异乡。你是我诗歌上傲娇的引路人，虽然你可能自己不知道。虽然你只是收了我几首诗，在节日时我们相互祝福。


但你让一个南方小镇的女人知道：她在写诗。哪怕她的诗一般，她也是一个诗人。这就够了。


我还会继续写。写关于案号的诗，写关于灰色走廊的诗，写关于丈夫和弟弟的诗。写关于那些"职务侵占"这四个字被拆碎的家庭。写关于策兰和阿米亥和聂鲁达和严力的——他们都没能拯救这个世界，但他们拯救过一些人。比如我。


我是一个废物猪🐖。一个寄生的、无能的、走投无路的女人。但我写了这首诗。


有一天，我们终将再次相见。
不再需要诗和画来彼此介绍。
我们会认出那道从未熄灭的光。


我会带着我的丈夫站在那道光的下面。我会告诉严力——老师，谢谢你的《一行》。谢谢你的曾经所有祝福。谢谢你的诗。你让这个南方小镇的女人，不再觉得她是一个完全的废物猪🐖。


那案号、日期和八百四十天的等待都将成为记忆中的传奇式的苦难。


后来


后来太阳被斩首，在每天夕阳西下
每天上演一次。谁会想到阳光下的罪恶如此
之深，第一个宇宙的罪人：一团星云，热量
和销毁，是第一场原罪的上映，在夕阳
幕布似的被一切山脉当成屠刀，咔嚓一声
砍去，沉默默地月亮亮出阴谋的钓钩
鱼肉人间，鱼肉人间从来不曾没有停过，不曾


因为她还写了诗。因为她看清了事实，还在说话！




——写于2026年8月，于惠州
纪念严力先生，1944-2026
也纪念我自己，一个还在写诗的猪🐖
也纪念所有在灰色走廊里奔跑的人




十一、过去：


节日的弯度｜和严力｜一起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