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菌子雨
李东川
在川南的夏天，常常会见到一种雨：晴好的天空，突然稀稀疏疏滴落下来一些大的雨点，这就是“菌子雨”。当它砸在山林的腐叶层时，那些埋在腐叶层中的菌子仿佛被惊醒，一下冒出了头。
酷热的三伏天，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菌子雨”，突然在我心中醒过来。
“菌子雨”，顾名思义就是催发长菌子的雨，“ 几场菌子雨，满山小伞起”。“菌子雨”大概是川南特有的叫法，
也可以说是川南特有的雨，它的到来意味着满山遍野的菌子正生机勃勃的冒出来。
炎热的夏天，大地像罩在蒸笼里一样，山间的鸟儿也躲在树荫里去了，没了动静。只有那树上的蝉，搅动着阵阵热浪，闹得欢。
趴在门口的那条小狗，舌头伸得老长老长的，喘气的动静很大，很急促。
空荡荡的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乡下人，他们脚蹬草鞋，再热的天，头上总是包着头帕，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是地道苗家人的装束。他们嘴上永远叼着一根竹筒烟管，竹烟管塞着根卷的指头粗般的叶子烟。“吱”的一声，那烟吸进了他们的喉咙，当从嘴里吐出来时，一条街都散发着呛人的味道，很冲。
有几个光着脚的乡下小姑娘（那个年代，四川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光脚板）从街上走过，当走到晒的滚烫的石板路上时，烫得她们的脚在石板上蜻蜓点水似蹦哒，匆匆在石板上跳过，跳到街边的土路上，路上的土尽管也热乎，却没了烫脚的感觉。这时走在阴凉的屋檐下，屋檐下的青石板则透着“嗖嗖”凉气，从脚板底升起，泛起的凉意，激起了姑
晴朗的天空中飘过来一团云，突然就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砸在土路上，能听到晒热的土“吱吱吱”的动静，浮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土窝，稀稀拉拉的雨点在路面上“扑呲扑呲”的溅起一团团尘土，满路散开的尘埃像一朵朵朦朦胧胧的花，此起彼伏的次第绽放。
那团云带着雨点慢慢的移动着，也就百十平方米的范围，从街上飘过。稀稀疏疏的雨点洒过街面，高兴的那几个小姑娘也不逛街了，跟着那团雨就追开了。
阳光透过雨幕，把稀疏的影子洒在地上。
那团雨飘过大街飘过小巷，铜钱般大小的雨点，砸在瓦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终于从城里飘向山林，“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山野响起，“嗖嗖嗖”的声音在树林中划过。
这就是我所说的“菌子雨”，它不是阴雨连绵的雨，也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它是从晴空万里中那一朵云里洒落下来的雨滴，打在石板路上能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砸在土里能崩发出一团团小小的尘雾，落在瓦房上能发出脆脆的声响。
有时候那“菌子雨”下的更蹊跷，在朗朗的晴空中，你甚至于都看不到一丝云，它就零零落落地砸下来。
对了，“稀稀疏疏”，“零零落落”是川南“菌子雨”最显著的特征。
“下’菌子雨’了”
“捡菌子去”
我们兄妹匆匆从家里提起小篮子就朝着山上跑去。
随着大颗大颗的“菌子雨”滴落下来，你能听到松林间“菌子”拱出地面的声音。如果你能静下心来，仔细端详，还能看到“菌子”钻出松软的腐叶层“嗖嗖”往上窜的模样。
在川南，下“菌子雨”时，最常见的菌子是“乔巴菌”。菌盖是温润的黄褐色或茶棕色，像晒过的荞麦粑粑，表层光滑温润；菌柄粗硕，浅米黄泛着淡淡的赭色，掰开内里，菌肉莹白厚实。黄乔巴菌则是通体金黄糯叽叽的。
“菌子雨”过后的松林里生机勃勃，带着腐叶发酵混着菌丝的独有味道，夹杂着草木的潮气——清冽、微甘，整个山野散发着湿润泥土独有的气息。
林间的生物也活跃起来了：羽毛艳丽拖着长长尾巴的野鸡“扑棱棱”的从我们头上飞过；“不如归去”，四声杜鹃隔林啼唤，凄凉的声音漫过湿漉漉的林间，带了几分沉甸；机灵的小松鼠翘起长长的尾巴从我们身边掠过，在前面的树旁停下来，直起身子，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们。
据说下“菌子雨”时，在苞谷地里能长出一种更为鲜美的“三塔菌”。那时我常常在街上看到一些乡下人用桐叶包着几朵“三塔菌”，沿街叫卖，据说那是真正的山珍，炖个鸡汤什么的，那个鲜劲儿都没法用语言表述，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尝过那种山珍。
在我一生之中所吃过的菌类中，最好吃的就是“乔巴菌”了。
想着那次妈妈看着我们捡回来的一竹篮子“乔巴菌”，高兴的从鸡圈里边抓出了一只老母鸡，就着“乔巴菌”炖了一锅老母鸡汤。那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鸡汤，那个鲜美劲儿，在我后来的人生中，再也没有吃到过了。
回到山东以后，偶尔也碰到过晴天滴答雨的状况，每当这时我总是想起三伏天时川南的“菌子雨”。并突然反应过来，“菌子雨”的雨点为什么总是那么稀疏扎实的砸下来，因为在松软腐叶层上砸出的那一个个坑，更便于菌子从中钻了出来
已经过去很多年很多年了，在这个三伏天里，突然就想起了川南的“菌子雨”，想起了我们兄妹上山捡菌子时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在我从小生长的县城东边那座山林里，“菌子雨"唤醒了沉睡的菌子，每当这时捡菌子就成了我们童年时光的最大快乐。
2026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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