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条名叫“拂掌南路”的街道上,第一次真正听见秋天的。
今日下午,阳光懒懒地斜挂在树梢,像一匹旧锦缎,温润里带着浅秋酷暑的沧桑。我本是无意踏入这条街道的,是守店时间尚早和太乏,其次躲避工厂的喧嚣,脚步便自行认了路。拂掌南路不宽,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与几株不知年岁的银杏,叶子已然黄透了,密密地撑开一片金色的穹顶。风一来,那些叶子便哗啦啦地响,不是春天新叶的脆嫩,也不是夏日浓荫的沉郁,那声音是干燥的、轻薄的,像无数张写满了心事又未寄出的信笺,在相互摩挲、翻阅。
我就站在这片声响里,仰起头。梧桐叶大而阔,落下来时带着一种庄重的盘旋,仿佛深思熟虑后的一次放手;银杏叶却是另一种姿态,小小的、扇形的,成千上万片一齐挣脱枝头,在半空中翻转、追逐,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金,瞬间点燃了整片斜阳。光线穿过这纷扬的叶雨,被切割成丝丝缕缕,投在地上、身上,便有了毛茸茸的质感。我伸出手,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掌心,脉络清晰如掌纹,枯黄的底色上洇着几点锈红,像岁月留下的吻痕。它那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那么沉——沉甸甸地盛着一整个夏天的记忆。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诗意”。诗意不是修辞,不是文人的附庸风雅,而是生命在面对消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近乎舞蹈的姿态。落叶在飘,秋风在吹,它们之间仿佛有某种古老的默契——风不强邀,叶不依恋,合演了这一场盛大而宁静的告别。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落叶早已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这声音让我想起童年。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大槐树,每到秋天,祖母便会在树下扫落叶,扫成一堆,再一筐筐搬到灶房里当柴烧。我总爱在落叶堆里打滚,把那些干透的叶子扬得满天都是,祖母便举着扫帚追我,骂我“小败家子”,可眼角却是笑的。那时的落叶是用来烧火的,祖母说,槐树叶子火旺,烙的饼最香。如今想来,那些叶子何尝不是在火焰里完成了最后一次飘舞?它们在灶膛中“噼啪”作响,化作暖意,渗进了一张张金黄酥脆的饼里,渗进了我整个童年冬天的胃与记忆。
后来在闲暇的旅游中,见过了许多地方的秋天。北京香山的红叶如火如荼,是浩浩荡荡的烈焰;南京栖霞山的枫叶层林尽染,是泼墨山水里的朱砂;而我此刻脚下的这片梧桐与银杏,却是温婉的、低语的,像一封家书的末尾,欲说还休。每一种落叶都有自己的脾气,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在风里写诗。日本俳句里说“落叶飘零,又见枝头新芽”,那是看见了轮回;而在我眼中,落叶的飘舞本身就是完整的、自足的,它不需要以“新芽”作为安慰,它自己的凋落已然成诗。
一阵稍大的风过境,更多的叶子离枝而去。我忽然看见一片银杏叶,它飘得极慢、极稳,像一叶小舟在看不见的河流上航行。它旋转着,时而靠近地面,时而被气流托起,仿佛在犹豫、在等待什么。最终它落在人行道上,安静地停住了。我走过去看它——叶面完整,颜色是那种透明的金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焦褐,像瓷器上的冰裂纹。我弯腰拾起它,忽然觉得它像一只蝴蝶标本,翅膀还保持着飞翔的姿势,却永远停在了这一刻。这就是落叶的宿命吗?从枝头到地面,不过几秒钟的距离,却要走过整个生命最华彩的章节。
我沿着佛掌南路走到丅字型紫石路继续前行,紫石路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有浅浅的溪水。水面上也浮着落叶,梧桐的大叶片像一艘艘搁浅的船,银杏的小扇子则像游鱼的金鳞,随着水流缓缓漂动。水中的落叶与空中的落叶不一样,水给了它们另一种节奏——缓慢的、缠绵的,仿佛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我蹲下身,看一片枫叶在水面上打转,它的一半浸在水里,变得深红如血;另一半露在空气中,还是鲜艳的橙黄。同一片叶子,两个世界,两种颜色,像极了此刻我的心情——一半在秋天的现实里冷下去,一半在记忆的暖意中不肯冷却。
我忽然想起王维的一句诗:“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那是写雨后的山林,但此刻的落叶与秋风,何尝不是另一种“百重泉”?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滴被时间蒸发的雨水,在离开枝头的刹那重新凝结,以飘舞的姿态完成了一次上升的降落。它们在风里写下的诗句,我们这些走在树下的人,只能读到散落的几个字——那个转角的回旋是一个逗号,那片贴着地面滑行的是一片破折号,而漫天纷飞如雪的那一幕,是秋天写给大地的一封长长的信,末了没有句号,只有无穷无尽的省略号。
我在石桥上站了很久,直到两只手都凉透了。掌心那两片叶子,梧桐的已经有些卷曲,银杏的依然平整。我忽然不舍得扔掉它们。带回屋里,夹进一本旧书里吧,让它们做一枚时间的书签。多年以后,当我翻开那本书,这片金色的小扇子还会记得今天下午的风吗?还会记得那个在拂掌南路和紫石路上独自徘徊的人,是如何在一片叶子的飘舞里,重新认出了自己?
守店的时间到了,回去的路上,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我忽然觉得,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落下的叶子会腐烂,会变成泥土,会随着春天的雨水重新爬上枝头,变成明年夏天的一片新绿。那时候,新叶子也会在风里摇晃、唱歌,但它是不会记得今天的。只有我们这些看落叶的人,会把这场飘舞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就像此刻,我走在归途上,身后是浅秋的街道,而我的耳中,那片哗啦啦的叶响依然清晰,仿佛整个秋天都住进了我的耳朵,成为我一生的回音。
秋风还在写,落叶还在舞。而我也成了这诗里的一个标点,一个在瞬间停驻却又被永恒包含的、微小的顿号。
(刘松柏撰写于八月八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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