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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下)
修缮、人情与守业之心
李新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年8月10日山西)

【导读】 本想花两三万元简单翻修,却在乡亲们的“步步深入”中变了模样;本想低调行事,却见证了乡土社会最本真的厚道。从“百家锁”到“叁百伍佰”,从抬杠子到填墓人,这片土地上的农民精神,远非“丰衣足食的城里人”所能理解。
征求家庭成员意见后,我计划花费两三万元,把北房翻修一下,将大门挪到南边大巷,利用西房的椽檩搭上一间门厦,所有门窗尽量利用,大门仍用原来的小木门,看得过去就行了。
方案确定后,拜托邻居家老四给我筹备操办。
动工时我才背着包儿独个回去,住在西邻,吃在对门。东邻门也改南,烧水送茶,全家张罗……
开工后,差点不由我了。
大家都动员我把北房拆了,向后延伸几米,然后一砖到顶,高低和邻舍相随。都要求我利用西房拆下的椽檩,将南房盖到头。都反对我再用原来的门窗,特别是大门……
我十分理解乡亲们,大家热心怂恿,是在高看我,都想让我活得体面些,都想勾引我常常回家。
能工巧匠,主人为师。不管他谁说啥,老主意我还坚持。我不能像他们一样憨诚,有俩钱全往厦上贴,我得趁着劲儿。
北房说啥也不能拆了另盖,盖那么高干啥?要那么大院子有啥用?椽上铺板就铺板,板上再贴防水材料也可以,换几个铝合金窗子都行,前后墙面用水泥抹一遍也成……
拗不过众说,南房就按大家意见办了。砌墙时,匠人就把铝合金门窗的框架留下了。墙砌起后,又说西厦的大梁和檩条不能用了,得换新的,村里谁家有梁谁家有檩他们也替我看好了。大梁和檩条立起后,又说椽不匹配了,说换两坡椽花不了几个钱。南房盖起后,都说得有照壁。照壁立起后,又说干脆利用照壁搭个棚厦。棚厦搭起后,又说院子必须硬化……
就这样一步一步,步步深入,最后已非我初衷。
只怕打扰人,最后还是打扰人了。左邻右舍出工添料,对门换着口味给我做饭,村人义务拉土铲瓦,打孔、安锁等小活儿乡亲们皆不要工钱。隔壁老三给了副大木门,推让再三才象征性地收了点钱。同学装修不要工钱,强塞到手后退回几百。左邻会油漆自然不付工钱,亲朋送来烟酒贺礼,干兄弟还以为我经济拮据非要留钱,远在运城的朋友还给电管部门电话关照……真个儿是群策群力。老屋在大家的帮助下,不到一月工夫,便小工告成。
庙里借我动工之便,想修补修补,说要给我出些料钱。我说,庙就在我眼前,义不容辞,灰沙砖石尽管用吧,钱是分文不能要,神仙面前我放人不装装鬼啊!
上梁那天,正好是观音生辰,我拟了副不太工仗的对联:
上联:立木恰逢菩萨诞辰
下联:动工全靠乡邻帮忙
横批:天人助我
修缮后的老屋为南北两厦,主次不分,都是两坡滴水、木质结构,一律老瓦覆顶。院心硬化了四分之三,留了两畦空地。左邻盖厦时给我让出二尺多宽,院子也大了些。换了副大木门,虽说在村里还算是小门,我却认为小能藏富。没盖门楼,门框和外墙为平面。首先是安全起见,小偷撬门,满巷的人都能看见。其次是个性,我思想守旧,不爱红红绿绿,有粉也不往脸上搽。两厦皆比邻居低,有他们给我遮风挡雨。北房还是土墙,不光保温,土能生万物。老门洞图省工没扎严,取意留后路。院子没扩充,讲究有余地……
动个小工,我没惊动单位人,儿子也没让回来。送走工匠,我正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点种绿豆,单位领导和一帮同事赶来庆贺,点了些炮,对邻舍们表示了感谢,领我到老家的景区洗了个澡,吃了顿好饭,就算慰问我了。
老家呆了二十多天,深有感触,不是有些人说的现在形式越搞越大,人情越来越薄,我的家乡人仍然和他们生存的土地一样,非常厚道。
安葬夫人时已经领略,修复老屋又有体会,特别是最近发生的一起事,使我对乡亲们更是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老家人无论红白大事,不管你肥吃海喝宴请几天,一般人行礼只是拾块贰拾。这让买菜分文讨价、干活掂斤拨两、上礼却非常大方的城里人听了肯定会嗤之以鼻。我虽然不因此而小看乡亲们,却也并不高看,总觉得他们封的礼确实有点少了。

四十几年前,儿子满月时,乡亲们一家出壹分钱,凑了壹块钱,给孩子买了一个铝轧下的“百家锁”,我请大家在家里吃了一顿好饭。说是好饭,还远不及现在人吃的便饭。尽管荤腥不见,也花费了我好几十元。
大家吃得非常开心,几毛钱一斤得柿子酒喝了十几斤。
把我全家人高兴、激动得动步都是小跑。父亲高兴地把假牙也笑落在地上了,我端菜送饭手都颤哩!
这才叫吃喜,这才是一家有喜百家乐!
细细想来,这拾块贰拾真还十分得体。
大凡红白之事,尤其是喜事,主家张扬铺排、喝三吆五,请大家来是给自己捧场凑兴的。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承担,你就应该破费,而不应该是你图了风光,让别人来为你分担、为你付出。
前些日子,村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年轻人,因患癌症,四处求医,花费许多,终了还是人财两空。人家不会通知我的,是我主动去吊唁,先走为大么。
丧事没有搭棚设帐,来客只是便饭招待,但礼房照设。
虽然一个生产队的,年龄悬殊,我连亡者也认不准,所以没加思索,只封了伍拾元的礼金。
礼房人见我远道而来,自然客气接待,只好稍坐片刻。
封礼的人络绎不绝,出手都是叁百伍佰,就连平时上礼拾块贰拾的人,掏出来也是壹佰贰佰。
这是咋啦?靠栽种苹果谋生的村里人,今年春寒,果花全冻光了,苦愁之时却还如此大方,让我这个月薪几千块、“岁晏有余粮”的人,简直无地自容了!
我想追加,礼房的人说算啦,多少都是心意,也有封伍拾块钱的哩!也有?一个旱涝保收的人,倒加入“也有”队伍了!
礼房实实不能呆了,溜到大门外,正好碰见丧事的总管,我问究竟,其说:“类似这种情况,村里发生过好几起,都是这样。两个孩子还小,怪可怜的!种庄稼,周期太长,不像工厂,可以随时转产,这一冻,今年就一点收入也没有了!都不宽裕,能帮一点算一点吧!咱村还有规定,七十岁以上的人不准行礼,要不,人才多哩!不过,也花不了几个钱,棺板和响器是一帮同学送的,打墓、厨子、锣鼓全是咱村人,不用出钱。桌椅板凳及碗盏是从饭店拉的,饭店老板和这娃是同学,也不要钱。”
出钱不多,可以出力。我扛了把锨去地里填墓,满以为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到墓地一看,长我许多、七八十岁的填墓人比比皆是。那天刮的是西风,我怕把衣服弥脏了,硬挤到西边,只撂了几锨土,就被后边排队等候的人拉下来了。我的一个同学告我说,老百姓不惜力气,更不顾身,敢见碰上下雨下雪,助葬的人才多哩!
村里这些年修建了十几座庙,塑造了几十尊神像,还在泰山庙盖了一个很高大的戏台子,而且年年“泰山爷”生日时还请戏演唱几天。
这不小的笔笔开支,全是村民们自愿募捐。撇开迷信不说,这种精神你得认可!
老家的人性格张扬,只要赚了大钱,总想干点公益事业。架桥修路自不必说,请剧团公演,而且戏台下羊肉泡馍、凉粉饸饹、煠油糕随便吃。三十几年前有人发了财,他家还没电视机,先给大队门前安了一台,让大家来看……
别小瞧这些土得掉渣的农民精神,丰衣足食的城里人是做不到的!甭说付诸行为,他连这种意识也没有!
我非常喜欢回村里。只要在老家停住,从来不锁大门。我在村里有辆自行车,骑到哪放到哪,根本不用锁。这若要在文明的大城市,看我敢么!多年来,无论贫富荣辱,我一直和乡亲们保持着密切联系,抽空总想回去呆上两天。尽管我的老家还十分干旱,尽管我吃住还十分讲究,尽管饮食起居还存在诸多不便,尽管村里人憨吃憨喝、不知作息的陋习还不能让我接受。
修缮老屋,虽然超出了预算,多花费了几万,却了却了我一桩心事。下雨天,再不用担心墙倒厦塌了;低着头,也能从村子里走过去了。
创业需要能力,守业只凭良心。
老屋是祖业,老屋是基地,老屋是根本,老屋是我和乡亲们联络的纽带。只要守住老屋,就能守住许多……
(节选自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


作者简介:李新民,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作协名誉主席。高级政工师,原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杂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