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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今天平台推出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张攀峰原创《村内邻里 村外乡亲——故乡如何重返现实》散文,以飨读者。作者全文共分六部分,每一部分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故乡只剩下儿时记忆,我们还回得去吗?作者从一座石桥、一声“爷”的称呼写起,写姻亲如网,写乡党如根,写跟轿、写分家,写儿时终南集上炸油糕的甜、连环画书摊的静,写的是“村内邻里”与“村外乡亲”这八个字背后一整套活着的乡土社会的人情秩序。看得出,作者笔触很节制,也很克制,不煽情,不美化,却有不动声色的深情,让人心头一暖。读罢你会明白:所谓“故乡如何重返现实”,说到底是故乡从来不是回不去的地方,而是你愿意一次次重返的那个文本,这种自觉的“重返”,让文字既有怀旧的底色,又有理论的骨架。读这样的文章,既是作者个人的记忆整理,又是让每个人想起自己那个回不去的故乡,还是在无意中成了我们许许多多几代人回望乡村的参照。
【原创】
村内邻里 村外乡亲
——故乡如何重返现实
◎潘 枫
一
前些天,因有事回了趟老家。
在饭桌上,和亲戚聊起了儿时趣事。
说起了小时候村里的那座桥。
老家的桥是石头桥,窄窄的。那时候,路是土路,轧着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小的时候,我不懂得辈分,只觉着每次我和祖父从村里的桥上回家,都像是走进了一座“爷”庙,满院子都是爷。
碰见村里的人,祖父用手里的烟杆朝我一指,说:“叫爷”。我便叫。声音不大,软塌塌的,像刚出锅的面条。那人就咧开嘴笑。走不了几步,又碰见一个,祖父还是那句话:“叫爷。”我又叫。又遇见一个,也叫爷。
再遇见一个,看样子年龄和我差不多大,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黑黝黝的小腿。我瞅着他,他也瞅着我。祖父说:“叫爷。”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嘟着嘴,心里的不情愿都写在脸上了。
我心里纳闷,扯扯祖父的衣角,低声说,怎么都是爷?祖父笑,抽了一口旱烟说,咱张家辈分低。
低,低,凭什么就低呢?我心里在想。
祖父又说,辈分低是好事,说明咱家人丁兴旺。当时,这话我不懂。但记住了,记住的是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像冬日赤峪河面的薄冰,下面沉着暖水。
祖父喜欢抽旱烟,家里曾留两行地种植烟叶,烟叶成熟后,祖父喜欢在屋檐下哪些椽头晾晒烟叶。祖父抽完一锅旱烟,总把烟锅往我手边一递。我接过,磕两下,烟灰落进用核桃木制成如碗大小的烟盒里。他闭着眼,嘴角那点笑意,比烟雾还淡。后来我明白,祖父他不是让我弹烟灰,是教我收尾。你看一锅烟有头有尾,开头要稳,中间要匀,烟灰作为尾声这一下,得干干脆脆。直到现在,母亲还给我说,你爷最爱你,每到冬季,你爷让你上烧炕,那中间最暖和的地方属于你爷和你的。
我后来才慢慢品出味来。禅定村大半个村子都姓张,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属“土著”,有禅定村就有张家,枝枝蔓蔓,盘根错节。祖父曾给我说,你大伯小名叫“孙娃”,咱们这个张家,属“南北两院”的北院,原来如此。
真正感觉出这“兴旺”的分量,是跟轿。
当然,这里还有帮轿。听父辈们讲,帮轿的“帮”,是帮着稳当的意思。帮轿的男娃,十五六岁,正是疯长的年纪。那时候迎亲,走的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稍不留神轿子就颠起来。这时候,帮轿的男娃就提前给轿子里放几块胡基,增加重量,让轿子颠不起来。
父亲告诉我,这风俗里有一种朴素的道理,就像船要压舱,太轻了浮着,经不起风浪。人生大事,总要有些沉甸甸的东西镇着,才走得稳当。送亲的队伍,要八个男娃,从娘家一路跟到婆家。轿子里坐着的是本家的姑或本家的姐。这叫帮轿。有时候路旁看热闹的老人悄声说:“这排场,是给婆家立规矩呢。”这外人看着,这家人丁兴旺,不容人欺负。
我是70后,没有见过这些。我理解上一辈人的帮轿,就是:本家兄弟或侄儿把整个娘家的底气,一步一步,都走到婆家的门槛里去了。从娘家到婆家,姑或姐从此在灶台边站着,在河边洗衣蹲着,心里是踏实的。人丁兴旺,原不是为了欺负谁,只是为了叫自家闺女在别人家,能挺直了腰板过日子。
跟轿自然是小一些的男娃。张家的大事。张家的姑出嫁,张家的姐出门,只要是我们“张”字底下连着筋的,我都得去跟轿,这是我作为张家孙子辈老大的本分。
跟轿其实不是轿,是拖拉机,我们当地叫“蹦蹦车”。轿其实是在“蹦蹦车”车厢上用竹架子扎的棚,上头苫着花被面,风一吹呼啦啦响。
曾记得给我三姑跟轿,那是腊月天,地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大早,家里就忙开了,灶膛里的火映得人脸红红的。嫁妆在院当中摆了一溜:几床新被子、一对暖水壶,枣红色的壳,上头印着双喜;一面圆镜子,镶在塑料框里,能照见人变形的脸;还有搪瓷盆、毛巾、枕巾,零零碎碎,都贴着大红喜字。母亲先一天晚上提前给我和几个堂弟发了跟轿钱,至于其它具体的细节已记不清了。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我怀里抱的,不是电壶,是娘家的水,是热的。我手里攥的,不是镜子,是娘家的脸,是圆的,这些东西便是娘家人的眼睛。跟轿跟的不是物件,是血脉。张家嫁出去,嫁的是女儿,可跟轿的男娃是根,是记号。婆家看见这跟轿娃,就知道这媳妇娘家有人,有人丁,有香火。
因婚姻产生的亲戚像一张网,从禅定村这个点撒出去,越撒越远,越撒越密。我们人类何尝不是呢!那些我曾跟过轿的姑和姐,如今都已做了祖母,同时还有一个称呼是外婆。她们从我的记忆里出发,走向另一片人家的屋檐下,生儿育女,在另一个村子里,重新支起一副碗筷,延续着另一种“张家”的烟火。
送出去的成了亲戚,留下的还是家人。亲情不是别的,就是这一个个女子从张家走出去,又带着她们的儿女甚至孙辈走回来。亲情就是这样,像故乡赤峪河里的水,流出去,渗下去,又从别处冒出来。
姻亲是水面上那些连接着的桥,一座桥连着一座桥,走过去,是别家的院子;走回来,还是自家的门。
二
写了张家的嫁,当然也有村里的娶。过去弟兄们多,有结婚,自然就有“分家”。
分家,分的好像是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其实分的是人跟土地的缘分。在禅定村,老宅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一茬,分一茬,再长一茬。弟兄们多,娶一个,分一个,像树分杈,自然而然的事。父母是树干,儿子们是枝叶,开枝散叶是天道。天道如此,人间的规矩就得跟上。分家的日子,是个大日子,它是大家庭的“解体”,也是小家庭的“开始”。
那时候,院子是满的。柿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弟兄们就在这影子里过活。早先,这影子是大家伙的,舀水的瓢、搁镰的墙缝、堂屋里那张黑黢黢的饭桌,都算是大家伙的。后来娶进门一个新媳妇,这影子里就得划出一条线来,线上是你的,线下是我的。线是软的,能弯,可划在人心上,就硬了。
谁家分家,在禅定村那条街道里属于大事,这不是冷冰冰的分账。分家,要请两个人,这是人老几辈传下的规矩。正中间的位置,一个是舅。娘亲舅大。娘家兄弟、娃他舅坐在那里,就是外戚的一面旗帜,是母亲那边的天。他往那儿一坐,分出去的就不是冷冰冰的几间房、几斗麦,而是带着母系血脉的见证和温度。他得看着,不能让自己的姐妹吃了亏,不能让自己的外甥们埋下怨怼。另一把椅子,端坐着的是伯,是本家的“老者”。他不是官,是家族活着的谱系,是宗族记忆的肉身。老者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是规矩,是历代分家传下来的公道,是屋檐滴水、正房偏厦的尺度,是人心那一杆看不见的秤。有这两尊“神”镇着,分家这件事,才不至于沦为一场明争暗斗的市井买卖。

当然,父母在场,几个儿子在旁,新进门或是要分出去的儿媳立在门帘后头,明面上看,实则暗地里听。每个人都心细如发,盯着那杆无形的秤。
这秤,称的是公平,也是公义,分的也不仅是几间厦房、几斗麦、几口铁锅。分的是“日子”。一只豁了口的碗,到底是老大家用惯了,还是老二家更需要?院角那棵老槐树,阴凉该归谁?这些都是讲头,都是道理。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不是因为那物件值钱,是怕那分出去的半寸情分,日后长不回来。舅和伯的话,就是那会儿的律法,说了就算,定了就钉。
言语在屋里走,秤砣在人心上坠。分停当了,院里便空了。分到最后,旧宅的炊烟渐渐稀了,新起的灶火在别处旺起来。父母像季节轮替后留在枝头最后的那颗果子,往往跟了最小的儿子过。习俗如此,就像水往低处流,自然而然地流向最年轻的那一脉,好像这样就能让老树的精气,多留一些在近旁。满院的影子里,就剩下老人和小儿子一家,日子便从“满”里滤出了“静”。老人心里,住着好几个院子,这个娃过得咋样,那个娃地里收成如何,都揣在怀里,看天吃饭,也看儿吃饭。那会儿分出去的,是锅碗瓢盆,也是血脉牵挂。
日子,变成了一份独一份的承重,再没人能跟你掰扯那半堵墙的归属。
我想分家这件事,表面上分的是房子、庄基和地、锅碗瓢盆,其实分的是一个家族内部的那个“间”——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妯娌之间,甚至人与那个看不见祖宗之间的。舅和伯在场,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支撑:一股是血缘之外的外戚约束,一股是宗族内部的辈分秩序。有了这两股劲,分才算分得服帖、公允。
如今,村里大多是单家独院。80后、90后、00后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听“分家”跟像听一个遥远的、需要很多人物和道具才能演绎的“剧本杀”或“密室逃脱”。
现在,一个家庭就一个,和谁分。
如今独生子女的世界里没有分,也就没有这股劲儿了。家和人的关系,变成一种直接到几乎没有缝隙的占有,反倒少了当年那种在分与合之间琢磨出来的、有些粗糙却扎实的情感纹理。
三
现在农村红白喜事上,主事的人总会替主家说一句“感谢邻里乡党”。
这话大家都听惯了,但“乡党”二字出自哪里?古代多少为乡?古代多少为党?估计是很多80后、90后、00后都不清楚。
其实,“乡”和“党”,最早都是户口编制上的说法。 《辞海》(第七版)解释为:周制以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后因以“乡党”泛指乡里。
回到我的文章题目,个人的一些理解——
“村内邻里”,说的是本村人。红白喜事,搭把手;春种秋收,换换工。这层关系,是祖宗定的,生下来就有,跑不掉。人情往来里,带着责无旁贷,也藏着家长里短,老辈人叫“打断骨头连着筋”。
“村外乡亲”,讲的是以故乡为半径,辐射十里八村,沾亲带故。虽然不同姓,但上集碰到,递根烟;逛会见了,能说上话。出了村,十里八乡的人碰上了,哪怕素未谋面,只要报上村名,就有了三分亲近。这层关系,是走动出来的,靠的是相互照应。谁家盖房,邻村的瓦匠来帮忙;哪家嫁女,外村的媒人牵上线。这种认同感来自共同的地理风物、相近的方言口音、相似的生活习惯,老辈人叫“五百年前是一家”。

所以“邻里”是根,扎在土里;“乡亲”是叶,伸向四方。根深才能叶茂,叶茂也要不忘根。出了村子,碰上的,或是进城打工时认下的同县、同镇的人。彼此没有日常照面,但一聊起因姻亲产生的某个亲戚,三拐两拐,立马熟络起来。出了远门,只要是同一市,甚至同一省,都能叫一声“老乡”或“陕西乡党”,譬如一听对方是你“连畔种地”邻县的,立马就能坐一桌喝酒。这不是虚伪,这是中国人处理人际关系的弹性——远近亲疏,全看你在哪个圈层里。如同湖南、江西一带叫“老表”。这是一种被地理和记忆维系的认同,像老树的根在地底下盘着,表面看不见,一遇水土就连上了。
在我看来,“邻里”是具体的人情账,“乡亲”是抽象的身份牌。乡亲之间有时可能因为宅基地边界,闹得不可开交,但出了村,他们又同是乡亲、乡党。这种远近交替的关系,构成了农村社会特有的弹性结构。它不是简单的亲疏有别,而是一种同心圆式的认同——圆心是家,向外依次是邻里、村子、乡镇、县域、省市,每一层都有相应的责任和期待。
“村内邻里,村外乡亲”这八个字,拆开看是两层关系,合起来是一个整体。说到底,邻里是“里头”的人情,实在、具体,带着柴米油盐的温度;乡亲是“外头”的照应,宽泛、模糊,却让出门在外的人觉着脚下有根。前者是微观的生活,后者是宏观的归宿。
简言之,“村内邻里,村外乡亲”本质都是属于“自己人”在不同场域的投射认同——这种双重归属感,恰是乡土中国最结实的情感锚点。
四
有时趁假期陪父母暂居村子里的日子,总是不紧不慢。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影子在水泥路上拖得老长。人与人之间,有着抬眼就懂的熟稔。
我站在自家院落水杉树,树的影子和光的分界线上,忽然觉得无比踏实——不管面向哪一边,脚下踩着的,都是同一片,接连写了《作家的两个故乡》《故乡的返场——从“作家的两个故乡”被热议说开去》两篇原创散文,经《周至文苑》都市头条平台推出后,前一篇先入“精华”,后上“红榜”;后一篇进行了调换——先上“红榜”,再入“精华”。
同样的乡愁,在不同编者眼里竟有了先后之别,就像在村里暂居的我,熟人社会里我是乡亲;出了村口的我,在陌生人中间认出我是终南或周至乡党,我又在乡亲与乡党堆里重新辨认自己。

其实细想,哪里有什么两样呢?村内是端着饭碗的亲,村外是闻着熟悉乡音的暖。不过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一只朝着院里垂,一只探向墙外挂。场域换了,那“自己人”的底子却还是湿漉漉的泥胎——在村里,它是晨起时的一声招呼;在村外,它是千里外忽然听见的家乡话。这头是根,那头也是根,扎在同样的土里,风吹过来,树叶便沙沙地响成一片。
这么想着,手机有消息传来——《周至文苑》编辑让我争取再上“热点”。我知道,这是对我的期许。有朋友曾这样鼓励:必须上“红榜”!中间“回忆童年”部分是一篇妥妥的阅读理解的最佳素材,又一次成功解锁了更多同龄人记忆深处的密码,引发又一波的情感共鸣。前后两部分的分析和品评更是客观、专业,精准、深刻!这层浪又成功激起了!
还有一位朋友在文末留言:接连拜读作者两篇文章,文字举重若轻,于细微处见真章。时值酷暑,读之却如沐春风。文章以小见大,理趣盎然,细嚼慢咽,于写作颇多启迪。最喜“以麦换桃”一节,与我幼时拿小麦去横渠镇石马寺换梅李的经历如出一辙,读来心头一热。河边石上洗衣、水中青蛙扑腾、树下蝉鸣阵阵——这些源自生活的白描,信手拈来,却满是人间烟火,满纸温情,亲切可感。通篇弥散着敦厚的泥土气息,质朴纯真,毫无AI的冰冷与辞藻堆砌之感,令人读罢回味良久。
有朋友私信给我以评价:哥,你和常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心中的这个万千世界是活的,一点点的感知和触动,都会用心、用笔生发开花,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水灵灵的如画卷般铺开出来,抒发胸意,一气呵成,简直太有感觉了!
……
正因有如此多的朋友鼓励和勉励,我才有了打算写第三篇文章的欲望与冲动。
我将我创作第三篇的念头说给家人听。
爱人说,事不过三。
你说的我都懂,我就想弄个“三连冠”。我笑着说。
笑归笑,可这念头一旦扎下根,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夜里翻来覆去,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缺的不是题目,而是一个能让我不断回去、反复打量、时常有话说的故乡。
写一篇是兴致,写两篇是呼应,写第三篇,就得有个根。

这个根——就是每个作家都要建立一个筑牢生活的叙事点,就像盖房子得先打地基,写东西也得先给自己圈一块“熟地”。在我看来,梁鸿的“梁庄”就是她的叙事点,也就是一块“熟地”。她的“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是我常读、爱读的文本。梁鸿曾坦言:对学术生活空洞感的反抗、对乡村生活的向往,以及对中国乡土文学发展的研究,都成为她持续记录梁庄的原动力。
此刻,我从焖壶中倒出一杯茶,品咂着,心里开始琢磨:我的“梁庄”在哪儿?是故乡禅定嘛!这个“叙事点”不是凭空画个圈,是你走了一圈之后,发现脚底下那块土地最实在,踩上去不晃,挖下去还有水。
五
我开始了遐想,找寻自己一些浅薄的“理论工具箱”,运用“人类学、社会学、哲学、美学”等多个学科,在心里“安营扎寨”,完成梦境与现实的双向奔赴。
无论什么文学样态,譬如非虚构,从生活(现实生活)到生活(艺术生活)要符合“中国叙事学”。父亲曾创作并发表过大量纪实文学,我们父子俩曾多次聊过“纪实文学”与“非虚构”的区别。我想用一句话讲清楚:纪实文学,其实就是说——我告诉你一件真事!非虚构,表达是——跟你说个事,你看这事多么有戏剧性!非虚构不代表不虚构。事实是散的,像沙。你要让它成形,必须用手去捧,用体温去粘。一捧,就有了你的形状;一粘,就有了你的温度。不是篡改,是认领。非虚构写作需要诚实,但诚实不等于把全部事实摊开。譬如就像站在飘窗阳台看街道,你能看见的是飘窗阳台框住的那一块,之外还有更多,但你没必要为此道歉。再譬如,就像整理房间,东西都是真的,摆法是我的,但摆法的过程包含了无数的取舍、重组、修饰。
同一件事,今天写和十年后写,语气不同,细节也不同。不是记错了,是意义变了,更深一点,记忆会润色。所以,非虚构的“不虚构”是承诺:我见过,我负责。非虚构的“虚构”是坦诚:但我只能以我的方式让你看见。这两句话加在一起,才是一句真话。
众所周知,梁鸿是国内极具代表性的非虚构作家和学者。 她的主业是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创作性写作教研室主任、教授。她用十年的寒暑假,孕育了“梁庄”。正因如此,梁鸿的梁庄,是她用脚走出来的,也是用心“熬”出来的。她重返的那个村庄,不是地理上的,而是记忆里的。
由于受梁鸿的“梁庄”系列“中毒”太深,自己也在以童年、少年的“禅定”,通过文本回忆来构建重返儿时故乡的现场,而不是当下的故乡现场。
轮到自己动笔,才发现童年和少年是个奇怪的容器。我创作的办法是闭上眼睛,把自己放空,以纯粹、纯净的心态重新归零,让儿时的感觉自己回来。时间越久,那些细节反而越清晰:夏天午后晒得发烫的土路,母亲做饭炒菜我烧火的场景,还有夜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这些儿时况味,当年浑然不觉,如今却成了通往故乡的唯一钥匙。

我的故乡在文本里——所以,我不写当下的村子。当下的村子——水泥路代替了土路,普遍的三间两层楼房代替了砖瓦房,年轻人多半不在,都出外打工。我承认,我和故乡之间,隔着三十年的时间,故乡只存留在我的儿时记忆里,在如今的文本里,它重新有了模样。我写故乡,只是想让曾经逝去的亲人,譬如祖父撒麦种情节,在文本里再活一次。
如今,我只是逢年过节、清明、十月一、冬至、家族中有事回去。平时的故乡是村里人的生活现场,我走进去,只是一个曾经的70后中年人。我想,我只要心里的那个故乡就够了。对于有着七百年历史的故乡,我还是那个奔跑的孩子,一切都充满可能。
前边提及我“中毒”太深。这种“中毒”,其实是一种自我觉醒——原来写作可以这样贴着土地,又飞得起来。

写作变成了一场“禅定”。得静下来,把那些散落的画面一块块拼回去。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具体的、细碎的、甚至不值一提的日常。外婆“掀牛”赢玉米粒的声音,傍晚炊烟的方向,雨后泥土的气味——这些才是故乡真正的骨骼。不讲述道理,只呈现存在。
这种从儿时的现实生活到如今记忆生活的转换,说到底是一种诚实的回望。不美化、不煽情,不分析、不评判,只是让那个已经消失的现场,在文字里重新呼吸一次,只是准确地接住它们,再平实地放到文本里。
就像梁鸿写梁庄。她写的也不是地图上那个“梁庄”,是她心里的。
每一笔都有体温。
六
这体温我已感受到。
事实上,我觉得周至的集市,能把日子分成这样清晰的段落,也很佩服最早开集市的那些人,譬如终南是“三六九”、县城是“二五八”、楼观是“一四七”。
这几个数字钉在童年里,像门框上刻的身高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次长高。
那时候以为凡是集市都是这样过的,到了日子,人自然就聚拢来,散开去,仿佛大地呼吸的节律。
童年喜欢和大人们逛会和上集。
老家终南镇逢“三六九”有集市。

连环画的书摊是必看的。蓝粗布单子铺在地上,一本本连环画排开,虽然家里有父亲给我买的《西游记》《三国演义》成套连环画,但对我来说,还是喜欢看集市上各式各样的连环画。我有时圪蹴看,有时坐在摊主旁边的小凳上看一个晌午。看到紧要处,连气也忘了喘。风从街上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又脆又薄,像秋后的蝉翼。
家里后来盖房,父亲给我买的《西游记》《三国演义》等成套连环画,听说被喜欢看书的表弟、表妹进行了“瓜分”。
家人催促我,但我舍不得离开,我的一只手还在连环画书页间抽不出来。
终南集上永远热闹,公路两旁人挤人,自行车铃响成一片。炸油糕的摊子前总是围着一圈人,铁锅里油花翻滚,黄澄澄的油糕浮上来,翻个身,又沉下去。炸油糕的手艺人是沉得住气的,任凭看客围了多少,他只顾用铁笊篱捞起一个,搁在铁丝架上,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油点子溅到地上,腾起一小股青烟。我蹲在旁边看,看油糕从白变黄,看油泡从大变小,看得久了,脚底下便生了根,非得大人拉一把才肯挪步。

炸油糕的认得我了。他把刚出锅的头一个用草纸托着递过来,我咬一口,里头是红糖、白糖、芝麻馅,烫得我直吸溜,糖汁流到手腕上,赶紧伸舌头去舔。那甜味儿能顺着胳膊一直甜到肩膀。母亲在布摊前挑花布,回头喊我:“莫吃太多,一会儿还要拿甘蔗。”
甘蔗是青皮的,竖在车斗里,高高低低像一片小竹林。挑甘蔗是个细致活,大人总要这头捏捏,那头敲敲,听听声音,才肯选出一根。我一口咬下去,汁水是凉的,甜得清冽,不像糖那样腻。我总要把一截甘蔗啃得只剩下干渣才肯丢手,腮帮子嚼得生疼,心里却是快活的。
回家总要捎一个整根的。扛在肩上,一头高一头低,从人群里穿过去,像扛着一面旗。
对于故乡,你不写的时候它睡着。你一写,它就醒了。醒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酸。
此刻,我放下思绪,走到阳台上,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

潘枫,本名张攀峰,现为陕西省社科院书画艺术中心特聘研究员、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兼任陕西秦乐团编剧兼文案总监、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曾任陕西金融书画家协会理论评论部主任,系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主办第四期全国戏剧导演研修班学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戏剧导演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曾在全国主流媒体和文学期刊发表文艺评论、小小说、散文、歌词、诗歌、楹联、报告文学、纪实文学800篇(首),获奖多次。曾担任0702工程纪念馆核心创意兼总撰稿、陕西音画颂歌《孝行三秦・感动中华》总编剧兼执行总导演。
歌曲代表作有《家风》《天下》《乡恋》《重任》《绽放》《方向》《旗帜》《冷暖在心》《邻里乡亲》《星韵之歌》《爱的歌谣》《剑扫长空》《孝行天下》《光荣与梦想》《醉了一个秋》《守护大秦岭》《美丽的沙沙河》《东街小学校歌》《城东社区之歌》《父母恩情比天大》《孝敬老人代代传》等50首,其中有3首歌曲收录沙莎《孝行天下》MV专辑,1首歌曲收录巨敏《周山至水》音乐MV专辑,有6首歌曲入选全国KTV歌库,原创歌曲《守护大秦岭》曾被《学习强国》陕西学习平台刊播。曾以“策划创意总监兼总撰稿”身份介入策划电视专题片、纪录片、宣传片多达百余部;以“总导演兼创意总监、总撰稿”身份执导的各类晚会、诗会、颁奖典礼多达百余场;以“独立策展人兼即兴书画学术主持”活动多达百余场。曾应邀为百余位书画家撰写百余篇书画评论,创作《天下》《黑河颂》《猕境·周至》《月下问道》《白居易·仙游寺》等多部舞剧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