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故事•八
作者:薛玉林
在高邮市数有几百年历史的薛北庄老年人口中,有关薛德辉的故事从来不是书本上干巴巴的“清末秀才”四个字,而是藏在田埂、学堂与邻里闲话里的鲜活片段,至今仍顺着风飘在庄上的大街小巷。
一、废除科举那年的“准举人”
清朝光绪三十一年,朝廷下旨停了科举,那年薛德辉刚收拾好行囊,准备赴省城参加秋闱。消息传到薛北庄时,他正坐在中桥北头的自家书桌前磨墨,听完报信人的话,只是抬手把刚写了半页的备考文稿轻轻合上,没有拍案懊恼,也没有逢人便叹生不逢时。
乡里人都替他可惜——谁都知道他的才学早够了举人的分量,此前几次府试的文章,都被考官圈出来当作范文传阅。有邻村的老先生上门替他抱不平,他反倒笑着给对方递上一杯茶:“世道要变了,读书人的路,未必只在考场那一道门里。”
后来四邻八乡提起他,总爱说一句“薛先生是秀才的功名,举人的底子”,这话里没有半分调侃,全是实打实的敬重。
二、梁启超赠联的由来
没人说得清薛德辉是怎么和远在南方的梁启超通上信的,只知道那些年他总收到从外地寄来的信封,边角上盖着陌生的邮戳。有人说他早年去南方游学,曾在学堂听过梁启超的讲学,也有人说他通过江南的文人朋友牵线,和梁启超讨论过维新改良的主张。
某次书信往来后,梁启超寄来了一个裹得整整齐齐的木匣子,打开时全庄的读书人都围了过来:里面是一幅亲笔手书的对联,“风吹马尾千条线,日照龙鳞万点金”,落款端端正正题着“雨峰雅正,南海梁启超书”,随联一同寄来的,还有一顶做工精致的红顶帽,以及给薛夫人的一顶凤冠。
他与梁启超的这种跨地域交往,更让他的声望跳出了乡野,成为地方官都要专程拜访的乡贤代表。
薛德辉没把这些物件锁进箱子当摆设,反倒把对联挂在学堂的正墙上,每逢给学生讲时局、讲治学,总要指着这副对联说:“字里行间的开阔气,不是躲在小村子里能闷出来的,读书要往大处看,往远处走。”后来战乱年月,庄上的人拼着命把这副联护了下来,成了薛家乃至整个薛北庄最珍贵的文脉印记。
三、坐馆教书的“偏心先生”
薛德辉在庄上开的学堂,从来不是只收富家子弟的地方。谁家孩子爱读书却掏不起束脩,他摆摆手就免了学费,还把自己的旧笔墨纸砚塞给孩子。有年冬天,一个穷人家的学生穿着破棉鞋来上课,脚趾头都露在了外面,薛德辉当天夜里就戴着老花镜,就着油灯给孩子缝了一双厚布鞋,第二天塞到学生手里,只说“读书先把脚暖好,才能坐得住冷板凳”。
他教书从不逼着学生死背八股,除了传统的经义,还会给孩子们讲外面的新鲜事:讲火车怎么跑,讲报纸上的新思想,讲远地方的人正在做什么不一样的事。乡里有人不理解,说他教的都是“旁门左道”,他也不争论,只说:“我教的不是应付考场的书,是能让孩子们过好日子、明事理的书。”
后来那些从他学堂里走出去的孩子,有的去了城里当老师,有的学了新手艺,个个都记得薛先生说的“读书要落地,做人要敞亮”。
四、令人信服的学识与德行
藏在老辈人的传说中说:
薛德辉这位没中举的清末秀才,凭一手硬学问和满肚子风骨,成了四乡八邻谁都敬他三分的大儒。新县官刚到高邮,头一件事不是升堂点卯,而是拎着礼盒先来他家拜访。
这种“官拜民”的特殊传统,恰恰是《乡土中国》里“地方性威望”的鲜活注脚——在熟人社会里,真正让人信服的从来不是官位,而是代代传承的学识与德行。
老辈人还说,那时候村里遇着邻里纠纷、地界扯皮,没人先找县衙,都先往薛先生家跑。他往堂屋一坐,三言两语就把事捋得明明白白,比官老爷的判状还管用。这就是过去乡土社会里,读书人靠个人品行攒出来的威望。
薛德辉一生虽止步于秀才功名,却凭借深厚的学识与端正的品行,成为当时高邮北乡公认的文化标杆。
薛德辉一辈子没离开薛北庄太久,哪怕有旧友邀他去城里谋个差事,他也婉拒了。他说自己守着这一方学堂,看着庄上的孩子一个个长大,比什么都踏实。
他去世之后,庄上的人没有忘了他:中桥北头他住过的老宅子,一度时期成了乡里孩子们临时读书的地方;逢年过节,总有老人带着后辈,去他的旧居门口站一站,讲两句他当年的故事。千百年来薛氏文脉绵延,从唐代的开闽进士薛令之,到南宋的薛舜俞、薛舜庸兄弟双进士,再到清末的薛北庄的薛德辉,这条文脉就像江河之水,从来没有断流过。
尽管他早已离我们而去,他的住宅也早已不复存在,但直到今天,每当薛北庄的人提起薛德辉,语气里依旧带着满满的骄傲——他不是什么名耀全国的大人物,却是把一辈子的光都撒在了这片乡土上的先生,是刻在薛北庄骨血里的文脉印记。
(注:以上文字根据薛北庄民间口口相传的内容及网络公开相关资料整理)
附1:“秋闱”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乡试”的别称,读音为qiu wei。“闱”指科举考场,乡试固定在农历八月(秋季)于各省省城举行,因此得名“秋闱”。它是省级最高级别的科举考试,每三年举办一次,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遇朝廷庆典还会额外加开“恩科”。通过秋闱的考生被称为“举人”,第一名称为“解元”,考中举人后便获得了选官资格,还能享受免税等特权,《儒林外史》一书中“范进中举”的故事,对应的就是这场考试。和秋闱相对的是“春闱”,指在京城春季举行的会试,二者是科举体系中不同层级的考试。
附2:薛德辉家住薛北庄原中桥北头,是当地公认的饱学之士。薛北庄清代末年涌现出的知名历史人物,是当地人文史上极具代表性的大儒。
清末考取秀才,时人评价他“秀才的功名,举人的水平”,因科举制度废除未能继续参加更高等级考试。
很受清末变法代表人物梁启超的赏识,二人有书信往来。梁启超曾亲笔抄写“风吹马尾千条线,日照龙鳞万点金”对联相赠,落款为“雨峰雅正,南海梁启超书”,还赠他一顶大红帽、赠薛夫人一顶凤冠。
他一辈子以教书为业,在当地传道授业解惑。他的存在让薛北庄在四邻八乡声名远扬,其才学轶事至今仍是当地人口口相传的美谈。
附3:梁启超(1873年2月23日—1929年1月19日),广东新会人,字卓如、任甫,号任公,别号饮冰室主人、哀时客等。中国近代史上极具影响力的人物,被称为“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戊戌变法领袖之一。
1895年联合举人发动“公车上书”,参与强学会、主办《时务报》,撰写《变法通议》宣传维新思想。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14年,创办报刊传播新思想,首次提出“中华民族”概念。民国初年曾任司法总长、财政总长,坚决反对袁世凯称帝,参与发起护国运动。晚年退出政坛后任教于清华国学研究院,是“清华四大导师”之一,专注学术研究与教育事业。
附4:“风吹马尾千条线,日照龙鳞万点金。”该对联的完整故事最早见于清代学者褚人获的《坚瓠集》:明太祖朱元璋驾幸马苑时出上联“风吹马尾千条线”,让皇太孙朱允炆和燕王朱棣对下联。朱允炆对出“雨打羊毛一片毡”,而朱棣对出的正是“日照龙鳞万点金”(民间也有“日晒龙鳞万点金”之说,属于流传中的异文版本)。
后世也有传说将这副对联归为明代才子解缙的作品,但主流史料和民间流传中,它最广为人知的版本还是和朱元璋、朱棣叔侄的故事绑定在一起。同时也有不少学者指出,这个故事大概率是后人根据“朱棣登基”的历史结果进行的附会创作,并非真实发生的宫廷史实。
【作者简介】
薛玉林: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楚文化研究会文学艺术院副院长,《2026优秀诗歌作品展》一书编委,《诗情世界》微刊和今日头条编委。作品散见于《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文学月报》《延河》《参花》《青年文学家》等三百余种报刊及多种文学选本。著有诗集《弯弯的情歌》《母亲与故乡》《远逝的乡音》等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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