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12)
毋东汉
(012)打土坯能手王勇勤
我的朋友三教九流,上至北京,下至身旁。其中有一位打土坯能手,他的名字叫王勇勤。土坯俗称胡基,王勇勤打的土坯堪称“王牌胡基”,远近皆知。
王勇勤打胡基,每页胡基多用两三锨湿土,多踩三四脚,多打四五锤。他打的胡基个个是拱肚儿,比一般胡基多垒出墙,缝子宽,涂泥入缝后,墙格外结实。拆下来还能用于盘炕、垒烟筒,再用一次。“王牌胡基”,跟他王勇勤本人一样实在。
王勇勤出生于蓝田,某剧团演员,唱大净的。剧团散伙后,为解决婚姻问题迁居长安入赘刘家。王莽公社孟家村二队社员,曾任生产组长(相当于队长副官)和牲口饲养员(掌管生产队半个家当)。
王勇勤在水库劳动,一个人顶俩。他干活美,饭量也大。休息时,他就为大家唱《串龙珠》,吼一段秦腔,加一碗饭。
王勇勤有个特点:慢条斯理,动作缓慢。但他笨鸟先飞,以拖补慢。他当生产组长时,由于没钟表,起床过于早。误将残月当拂晓,吹哨子上工发讯号。我有歌谣为证:“王勇勤,半吊子,鸡啼半夜吹哨子。”这是起床迟的懒人给他编的。改开以前,王勇勤是生产队饲养员,凭他起床早和“蔫工出细活”,把牲口喂得很光堂,他也挣个整搭工分。业余时间,他还有补胶鞋、逮鳖、炸狼等手艺,零花有钱,生活还算不错。改开之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对他不利。他当不成饲养员了。牲口分到户,最终进了屠宰厂,壮烈牺牲。道路硬化后,人们不穿胶鞋了,他给谁补胶鞋?河水污染了,连螃蟹也没有,哪来的鳖?炸狼也不行,野生动物受保护。他不属于‘先富’的人,家庭收入负增长。
王勇勒分的稻地,是白菜心,周围的地都插了秧,他家的地还没泡。他是旱塬人,插秧痴脚笨手,插一撮,伸直腰看端不端,把手在水里一涮,再插第二撮,把看的人能急死,他不着急。眼看过午不收工,他吃的多,耐饿吗?不是。他以拖补慢。再饿,他不言传,谁知道。
王勇勤前途迷茫,精神无寄托,有人劝他,信了耶稣。王勇勤信耶稣很虔诚,祷告养成习惯。有一次,我因跌倒胸腔绊疼,躺在灶房炕上,向学校告假。那天上午,王勇勤来了,他来到我家灶房,坐在炕头,手按着我胸脯,向耶稣祷告说:“主啊!东汉贤弟是个大大的好人,您快保佑他别疼了。学生的课耽误不得,教他好了,快上课去吧!……”他反复,重复,低一声高一声。我不信他这一套,竟睡着了。我一觉醒来,他还在祷告。
还有一次,麦忙一个傍晚,我收了我家场上粮食,路过他家场边,只见他刚扬过的小麦,摊在场上没收,满地麦粒垫脚。我说:“王仁兄,天空阴云密布,十分闷热,后半夜必定有雨。你快收了麦,拿回去也放心。”王勇勤说:“不咋的,耶稣保佑着我哩!”我说:“耶稣忙不过来,难管你!我帮你收场!”我不由分说,拿起刮板就推,王勇勤慢慢地拿起木锨。俩人很快把麦粒弄堆,灌进囗袋,把麦袋放在堆车子上,我回家了。半夜里雷鸣电闪,狂风暴雨。第二天,王勇勤对我说:“夜隔黑咧(咋晚)风大雨大,我把麦推回去了,没淋雨,多亏耶稣派你来帮我!”
我说:“耶稣咋知道你没收麦?”我觉得很搞笑,耶稣就没派我么。他信耶稣已走火入魔了,我感到他很可悲。
好长时间不见王勇勤,有些想念,却又顾不上看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村囗。王勇勤,失去了唱大净的豪迈风采,像从土里钻出来的,灰头土脸,滿面沧桑,好像刚哭过一般两眼失神。他左手拄着棍,后腰别着镰刀,跛着脚,右手用一根绳子拉着一大捆酸枣刺。我和他握手,他那制作“王牌胡基”的多茧的大手,有点冰凉。我朗声叫他:“王仁兄!”他有气无力地叫我:“毋贤弟。”他诉说孩子打工不在家,没啥烧,他去砍柴了。我想说:“何不求耶稣帮忙?”没好意思说。我望着他缓缓移动的背影:他拄棍走一步路,撴一下绳,枣刺捆向前移一截儿,缓慢进村。我意识到这是光鲜亮丽生活的阴影。我更没想到这次握手,竟是最后一次握手。
2026.7.28.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