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
未庄子
一
我到许堡中学任教后,不久,学校新来了一位工友。这人很特别,终日沉默寡言,除了清扫卫生、打铃、给学生烧开水,有空闲就正襟危坐,从不和别人交谈。午休时,摸出个凉大饼子,就着块咸菜疙瘩,独自默默地啃起来。
老师都叫他“老吴”。后来我得知,工友叫吴方季,是戴帽右派。原是康金镇中学的语文组组长,被划成右派后,下放到许堡农村劳改。“文革”刚开始时,老吴在许堡中学做工友,不料一场意外的火灾把他重又发落生产队。
那天晚上,食堂老师傅烧完炕,回家去了,只有吴方季一人在校打更。因炕烧得太热,把炕席、被子烤着了,等火苗窜上了房,吴方季才在院子里发现火情,大惊失色地叫喊着:“不好了,失火了!”他边跑边叫喊,因眼睛深度近视,撞在了电线杆子上,还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以为是撞了人。因抢救及时,只烧毁了一间房子。吴方季被打成了破坏分子,送生产队监督劳改。无奈吴方季手脚笨拙,尽管没日没黑地干,还是养活不起一家七口人,公社又叫他回中学来做勤杂工。
后来我做了校长,几乎成为惯例,每到年终党支部都要发动职工对吴方季进行评议,每次评议的结果,都是一致同意给他摘帽。县公安局每年的答复也都是:对吴方季暂不予摘帽。理由是他有一个叔伯哥哥在美国。
由于阴差阳错,曾经闹出一个给吴方季假摘帽的笑话。一天,副校长杨金山从公社回来,偷偷地告诉党支部书记李安波和我,说上级给吴方季摘帽了。我们自然都为老吴高兴,仿佛压在我们心口上的一块石头终于搬走了。决定把这喜事告诉老吴,让他先高兴高兴。
吴方季走进校长室,杨校长抑制不住喜悦,说:“老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方季的听觉像是不灵,依然无动于衷,表情木然。“你摘帽啦!”吴方季先是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声地问:“是真的?”“我在公社党委秘书那儿看的文件,还能有错?”杨校长有板有眼儿地说。吴方季呆滞的眼神里闪出了光亮,由于过分激动面部肌肉抽搐着,眼圈红润了。他那颗冰冷的心开始复苏了。他声音嘶哑地颤栗着说:“我感谢党,感谢各位校领导!”李书记告诉他:“老吴,你先别对外人讲,公社党委会找你谈话的。”
第二天,吴方季早早地来到了学校。抹桌子、扫地、生炉子、烧开水,做完一切应该做的事之后,他对我说:“我能看看《参考消息》吗?”我说:“可以。”他拿起报架上的《参考消息》,仔细看着。他视力不好,眼睛几乎挨着了报纸。这是他过去从来不敢沾边的报纸。
几天过去了,我们一直纳闷,公社党委怎么还不找吴方季谈话?杨校长到公社党委一问,傻眼了,那文件上写的摘帽右派是姓吴,但不是吴方季,而是同姓不同名的另一个右派。不知是杨校长太马虎,还是盼望给吴方季摘帽心切,竟看花了眼,弄出如此大错!杨校长急得直转磨磨,右手捶着自己的脑门,一迭连声地说:“从何说起,从何说起,我真是该死!”李书记说:“我们这不是落井下石,给他的精神上以更大的痛苦吗?”
下班后,吴方季高兴地走进校长室。办公室里异样地沉默。杨校长一脸无奈地说:“老吴啊,你的问题我又到公社党委看了文件,是我看错了。”李书记也安慰说:“老吴啊,还是过去那句话,相信党相信群众,明年再给你往上报。”吴方季缓缓地抬起头,冷冷地说:“我等着那一天。我本人没什么所求了,只是在我闭眼时,能卸掉压在我儿女身上的包袱。”
一个漫长的夜晚之后,白天又来了。一切如同往常,吴方季的情绪又恢复了平静。他两眼发滞,行动迟缓,步履蹒跚,照旧做着工友的一切活计。
吴方季是安徽省颖上县人。父亲是一名传教士。他曾就读于中央大学经济系,由于家庭经济拮据,中途辍学。解放初在上海教会学校谋职,后被开除,生活无着落。他凭着年轻气盛,上书毛主席,想找一份工作。1953年东北去上海招聘教师,吴方季应聘来到沈阳教育学院学习。这时,毛办给吴方季复信,让他到上海教育局报到。他想,人既已来了东北,就不再回去了。在沈阳教育学院学习后,他又辗转来到了当年极为荒凉的康金小镇。吴方季一生的命运就这样安排了。
二
1957年,吴方季在康金中学被打成右派,情况大体是这样的:1953年,吴方季在沈阳教育学院学习后,被分配到呼兰县康金中学。后来,他的爱人李明珍也千里迢迢来到了康金。李明珍本来在南方的一所医院工作,吴方季把李明珍的工作关系交给了康金中学领导,领导把李明珍的工作关系弄丢了,没法去康金医院上班,只好到康金饮食服务站做临时工。整风鸣放阶段,吴方季给校领导提了意见,责问校领导为什么把李明珍的工作关系弄丢了?加之吴方季的一个叔伯哥哥和一个姐姐又在美国,就罪责难逃,被划成右派了。
从1957年错划到1978年摘帽,整整二十一年,从36岁到57岁,正是人生的最好年华。
1958年,吴方季被下放到许堡公社郎堡大队,他的爱人李明珍的临时工也不能干了,一家人来到农村安家落户。
1960年春天,吴方季到康金公社利井农场劳动改造,两年后,到许堡小学做工友,家也从郎堡搬到了许堡。后来,吴方季到许堡农业中学做工友,曾放羊一年多。许堡农业中学变为许堡中学,他就在中学做工友。
1969年,在“深挖”阶级敌人中,吴方季被开除工职,连原来的每月40元生活费也不给了,被下放到小得大队参加农业劳动。四个男孩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是二女儿吴晓梅;大女儿吴美梅一直住在蚌埠舅舅家),大大小小一家七口人,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1973年,吴方季又回到许堡中学做工友。
每到年底,党支部都要发动职工对吴方季进行评议,每次评议的结果,都同意给吴方季摘帽,而上面的批复都不同意。有一次,党支部书记李安波对我(已任校长)和老杨(副校长)说:“要都像吴方季这样干,共产主义早实现了!”当时把我吓了一跳,支部书记竟然说出这样“出格”的话。
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也不可能给吴方季摘帽。吴方季的父亲在南京美国人办的教会里做过传教士,他本人在上海的教会学校里谋过职;吴方季的一个叔伯哥哥和一个姐姐在美国,就凭这些“复杂”的社会关系,吴方季也摘不了帽。
1976年春天,我离开许堡中学,调到县城工作。1978年底,有一天,吴方季和老伴到我家,当时他已摘掉了右派帽子,得到平反,恢复了工职,在许堡中学教英语。
吴方季自然满面春风,压在他身上二十一年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我们谈起往事,不胜感慨。当年吴方季说过:“我等着那一天。我本人没什么所求了,只是在我闭眼时,能卸掉压在我儿女身上的包袱。”他还是很幸运的,终于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了这一天。只是两鬓白发催寒暑了。
吴方季到我家,有一事想请我帮帮忙:老伴因组织上的马虎而失掉了工作,现在落实政策,能否恢复工职?当晚,我就陪同吴方季到县委统战部干部张占元家,他是主管这方面工作的。吴方季详细叙述了事情的过程,张占元立即表态:应该恢复工职,他将协调有关方面尽快落实。
1979年,吴方季终于回到了阔别22年的康金中学,重新走上讲台,讲授英语。他的老伴李明珍的工作也得到了落实,安排在康金中学后勤上班。
1981年,吴方季退休,大儿子吴太祥接班。同年,李明珍退休,二女儿吴晓梅接班。
1994年10月1日,吴方季因身患多种疾病去世,终年73岁。2006年,李明珍去世,终年83岁。这位坚强的女性,从南国到北方,几十年风风雨雨,一直陪伴在丈夫身边,只到送走了丈夫,她才离开这个世界。
吴方季二儿子吴国祥自学英语成才,被招聘到伊春市西林中学教高中英语。四儿子吴胜祥也自学英语成才,被招聘到伊春市白林中学教初中英语,他因患先天性心脏病,已于1998年去世。三儿子吴宝祥原在康金木材厂上班,后来单位解体,自己打零工。
吴方季的儿女辈因受其牵连,吃了不少苦头。孙子、孙女辈生逢盛世,大多学有所成,有五名大学毕业和一名研究生学历,现正投身于祖国的现代化建设。
1999年盛夏,我来到了康金镇中学,去寻觅老吴当年的足迹。正是放暑假的时候,校园里一片寂静。我漫步在甬道上,老吴就是从这条甬道走进教室的。这里是他新生活的起点,也是他生命的终点。我在心底深深地呼唤,用他做工友时老师呼唤的那样,呼一声“老吴”。
2010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