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载光阴，渭水之畔的福马机械厂聚起四类青年职工：复员退伍军人、白城林校毕业生、扬州技校学子，还有扎根厂区的下乡知青。四方年轻人同吃食堂粗粮，同守车间晨昏，朝夕相伴之下情愫渐生。艰苦的三线建厂岁月里，不少人彼此相知交心，寻得一份烟火温情，在枯燥繁重的劳作之余，多了精神上的依托。

      

       田好仁扎根表面处理车间，干活细致沉稳，淬火、镀层、防锈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忠厚踏实的性子被车间老师傅看在眼里。老师傅爱惜这年轻人品性端正，便主动牵线，将总会计师的长女刘利红介绍给他相识。

      

      白城林校同窗里，王红山是年纪最长的一个，行事老成稳重，待人宽厚实在。刚进厂时，众女同事只将他当作兄长敬重，始终没有合适的交往对象。日子在磁电机车间日复一日流转，四车间工具室的滕桂花，渐渐留意到这个踏实靠谱的青年。滕桂花出身手艺世家，父亲是从哈尔滨老厂支援三线而来的八级铸造技师，全厂遇上棘手铸件难题，都要请他出面把关。自幼浸在工匠氛围里的滕桂花不慕浮华，偏偏欣赏王红山沉稳内敛的性子，平日里借着申领工具、核对台账的由头，多搭几句话试探心意。一日黄昏，她鼓足勇气低声邀约：“红山，夜里要是得空，咱们出去走走吧？”

      王红山心中欣喜，当即应下。彼时厂区风气保守，青年男女公开相恋极易被工友议论打趣，二人默契守住分寸：白天只以同事相处，上班各守岗位，碰面只是点头问好，不露半分私情。等到暮色笼罩厂区，工友陆续返回宿舍，四下人声寥落，两人才悄悄赴约。渭河畔的土路没有路灯，树影沉沉掩住小径，二人并肩慢行，悄悄牵住彼此的手。晚风裹着河滩草木气息，二人压低声音闲谈车间琐事、异乡难处，聊着往后安稳过日子的期许。没有花前月下的热闹排场，只有夜色掩护下紧紧相握的掌心，两个三线青年，就这样守着一份朴素真挚的情意。

      

      周燕英是一同进厂的白城女学员，人事科将她安置在六车间负责设备计划管理。她有着系统的专业学识，心思缜密条理清晰，每日伏案整理设备台账，排定机床检修周期、登记零配件领用、统筹器械调度，整日与图纸、报表、台账相伴，是女学员里少有的文职岗位。机缘巧合之下，她结识了三车间车工李青明。李青明是转业军人，带着部队淬炼出的硬朗沉稳，常年守在车床旁打磨零件，手上功夫利落扎实。一个以纸笔统筹设备调度，一个以车刀加工毛坯零件，岗位紧密相连，日常工作多有交集。周燕英统计检修需求、下发加工任务，时常对接李青明所在班组，二人渐渐熟络。李青明内敛实在，不善花言巧语；周燕英文静聪慧，遇事总能相互商量。午休的厂区小路、食堂排队的间隙、宿舍外的白杨树下，处处留有二人闲谈的身影。从车间琐事说到思乡心事，从建厂理想聊到日常琐碎，情愫悄然滋生。

     

      这群奔赴西北的三线青年，有的朝夕相守于厂区，有的隔山隔水鸿雁传书。相守形式各不相同，爱意却一样纯粹赤诚。建厂岁月清苦劳碌，儿女情长为单调的车间日子添上一抹温柔亮色。

       另一边，李林涛在洛阳与叶㜣惜别之后，将采购的机修配件仔细捆扎妥当，挤上绿皮火车一路北上，跨中原、越关外，千里舟车劳顿赶回伊春丰林机修厂。车厢里人声嘈杂，煤烟与尘土裹在衣衫上，等踏上林区熟悉的土路时，他满身风尘，疲惫浸透四肢。

      他扛着沉甸甸的配件包裹往宿舍走，一心只想先清点入库，烧一壶热水啃几口干粮歇歇脚。刚推开宿舍门，院内骤然响起急促的呼喊：“救火！机修车间着火了！”

      喊声打破院子的平静，工友们提着水桶、抱着棉被朝车间狂奔，神色焦灼。李林涛顾不得一身疲惫，随手将配件撂在墙角，跟着人流直奔火场。黑烟滚滚从车间翻涌而出，焦糊气味顺着风扑面而来。车间堆着木料、机油与五金备件，一旦火势蔓延，整座车间都会付诸一炬。他没有半分犹豫，扎进救火人群里，打水隔离易燃物料，拼命压制火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灼得脸颊发烫，火星不断落在手臂上。李林涛扯下外衣，用衣物扑打火苗，胳膊手背被烫出片片红痕，衣衫烧出破洞，他始终不退半步，配合众人挪走油料木料，掐断火势蔓延的路径。厂长在一旁指挥抢险，将他舍身护厂的模样尽收眼底；在场工友也无不敬佩他拼命护厂的胆识。众人齐心协力忙活大半日，大火终于彻底扑灭。

       烟尘散去，李林涛满脸黑灰，衣衫破烂，手臂遍布烫伤，他却先忍着伤痛清点受损设备，全然不顾自身伤势。

     此事很快传遍全厂，厂长整理好他抢险护厂的完整事迹，上报至伊春林管局。此前他因进山缉拿盗木之人受通报表彰，此番又舍身救火守护厂区，再度成了林区人人称颂的模范职工。

      火场四周弥漫着焦糊油烟味，工友们忙着清理残骸、检修机器。李林涛靠着墙面大口喘气，手臂的烫伤火辣辣作痛，狼狈又落寞。这一幕恰好被赶来善后的杨柳青撞见。她听闻失火消息便匆匆跑来，心底始终悬着李林涛的安危，此刻见他满身伤痕、孤身硬扛，藏在心底的爱慕尽数化作心疼。她一直倾心这个上进周正的青年，却始终没能得到回应；可眼见他出差千里未吃一口热饭，又拼着皮肉伤痛冲进火海，孤零零无人照料，鼻尖不由发酸。犹豫再三，她取来纱布与消炎药膏，轻声走到他身侧说：“胳膊都烫伤了，赶紧上药包扎，别感染了。”

      

      李林涛道了谢，简单处理伤口。杨柳青立在一旁看着他隐忍忍痛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爱慕仍在，更多的却是怜惜他孤身在外凡事独扛。她不清楚以后二人之间的结果，但只能做的只有在他落难之时搭一把援手。遭工友纷纷称赞他舍身护厂的壮举，光环之下，只有杨柳青看得见他满身伤痕的苦楚。她默默帮他收拾好宿舍行李，又去食堂打来热粥与面饼，让空腹救火的他吃上一口热饭。深埋心底的暗恋裹着怜惜与同情，安安静静压在心底，克制又妥帖。

      李林涛奋勇扑救车间火情的事迹材料上报，送到了伊春林管总局。革委会副主任杨柳青的父亲看过通报之后十分赏识，欣赏这个年轻人果敢勇毅、肯吃苦敢担当，有心重点培养。没过多久，总局下发调令，将李林涛从丰林机修厂抽调上来，任命为林管总局团委书记。走上新岗位后，他丝毫没有架子，依旧保持着车间工人踏实肯干的作风。

      每到林区防火紧要时节，山里草木干燥，极易起火。只要接到防火通知，李林涛总是第一个集合青年团员。他带头整理防火工具，组织青年突击队，带队深入深山林区巡查值守。一旦发现火情信号，他便领着队伍第一时间奔赴火场，顶着浓烟烈火奋力扑火，开辟防火隔离带，全力守护成片的林木。

     

       凭借过往进山护林、采购物资踏实肯干的口碑，再加上出众的学识与组织能力，李林涛升任伊春林管局团委书记，跻身局里青年干部领导层，拥有列席局委会的资格，会上能够自由发言、围绕林区青年建设、厂区管理等事宜提出自己的想法与建议，手握实打实的议事话语权。

       旁人一朝身居干部岗位，难免滋生傲气，行事摆起官架子，可李林涛始终守住本心，不骄不躁、待人谦和，半点没有领导层的架子。平日里他从不独断专行，团委大小事务，但凡涉及青年思想建设、学徒技能学习、林区志愿活动等重点工作，他都会提前梳理好思路，主动找局党委书记当面细致汇报。他从不空泛空谈，每次汇报都会扎根林区实际：结合机修厂年轻学徒学艺难的问题，提议开设周末老师傅讲堂；针对青年职工业余生活单调的现状，建议组建读书小组、球类运动队；面对林区盗伐乱象，又提议组织青年巡逻小队分片值守。一条条建议都贴合基层职工的真实需求，落地可行，既贴合林管局发展方向，又顾及一线年轻人的切身难处。

       

       自打救火立功调任林管局任团委书记，李林涛一时成了伊春林区最受看重的青年干部。局里将他列为重点培养的后备领导干部，各类会议列席参加，局党委班子时常点名栽培，前途一片光明，正是旁人眼里人人艳羡的高光时刻。办公室有独立工位，常跟着局领导下乡调研，手里握着团委众青年工作的统筹权责，往后只要稳步深耕，留在林区步步晋升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周围不少同事都羡慕他年少得志，杨柳青父女更是处处照拂，局里上下人人都看好他的仕途。

       就在他事业蒸蒸日上、前程大好之际，一封跨越千山万水的家书从西北渭城寄来，是叶㜣亲笔写下的信。信纸带着渭北尘土的气息，字迹依旧熟悉温婉，一字一句道出她长久积攒的心事，催他递交调动申请，往福马机械厂团聚。

 

    “林涛吾爱：见字如面。

       洛阳一别，两地相思又添数月。我如今在福马机械厂检验科做金相检测工作，日子安稳，手艺也日渐熟练，只是长夜独处，总免不了挂念远在伊春的你。

      我知晓你如今在林管局身居团委书记一职，是局里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前途坦荡，人人都道你正值人生高光之时，留在东北林区定会步步高升。可我们相隔东北与西北千里山河，平日里只能靠书信往来，逢年过节匆匆一面，长久异地相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身边同窗恋人大多慢慢团聚落地，张富松、王兴运几对人日日朝夕相伴，我看着心里又羡慕又怅然。我们从白城技校相知相爱，熬过校园规矩束缚，熬过异地出差相逢，本就盼着能朝暮相守，不必再隔着绿皮火车、千里长路遥遥牵挂。

       

       盼你静下心细细思量，若你愿意奔赴西北，便尽快写好调动申请，早日了结这异地相思之苦。万事等你回信，我在渭城日夜等候。

盼君归！

               叶㜣

               于渭城福马机械厂

               1972年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