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第一卷*一夜之间
第七章·血盟的黄昏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血盟救国军成立之后的一个多月里,队伍从一百二十七人扩充到了一千多人。孙铭武带着这支队伍在辽东的山林里转战,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袭扰伪警察署、伏击日军辎重队、解救被日军抓走的百姓。每打一仗,队伍就多几个人,多几条枪。
到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底,血盟救国军已经是一支让日伪军头疼的力量了。可队伍大了,问题也多了。枪不够,子弹不够,粮食更不够。辽东的冬天冷得早,十二月的雪已经没过脚踝,士兵们的棉衣单薄,有人还穿着单鞋在雪地里行军,脚趾头冻得发紫。
孙铭武每天晚上都要巡一遍营地,看看谁的脚冻了、谁发烧了、谁还在啃冻硬了的干粮。孙铭宸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蒙了一层霜,光透出来是浑的,照在雪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蛋黄。"大哥,"孙铭宸压低了声音,"弹药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孙铭武没有停步。他走到一个蜷在树根下面睡觉的士兵旁边,蹲下来,把那人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露出来的肩膀。那个士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司令",又睡过去了。孙铭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粮呢?""粮也不多了。老乡们自家都吃不饱,能给咱们的有限。"孙铭武沉默了一会儿。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于芷山那边有什么动静?"孙铭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于芷山——东边道镇守使,名义上还是东北军的将领,手底下有几千人。九一八之后他一直在观望,既没有公开投日,也没有公开抗日。孙铭武曾经派人给他送过信,劝他"共举义旗,驱逐日寇",于芷山回了信,信上说得很好听——"弟亦有此心,然时机未熟,容当后图。""他那边……"孙铭宸斟酌着词句,"还是老样子。按兵不动。"孙铭武没有再问。
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旬,于芷山忽然派人来了。来的是他的儿子于宗谦,带着十几个卫兵,骑着高头大马,到了血盟救国军的驻地。于宗谦穿了一身崭新的灰呢军装,靴子擦得锃亮,进门的时候把马鞭子夹在腋下,脸上堆着笑。孙铭武在帐篷里接待了他。
于宗谦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孙司令,家父让我带一封信给您。"孙铭武接过信拆开。于芷山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规矩。信上说:"近日感悟颇深,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弟虽不才,亦愿效犬马之劳。请兄来三源浦一晤,共商抗日大计,弟当扫榻以待。"孙铭武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于宗谦观察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家父说了,如果孙司令愿意合作,他可以提供一批枪械弹药,还可以把东边道的部队拉出来一起干。"
孙铭宸站在帐篷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等于宗谦走了之后,他走进来,把门帘放下。"大哥,不能去。"孙铭武坐在桌后面,看着那封信。"于芷山是什么人?他爹就是汉奸,他比他还不如。他在沈阳事变之后一枪没放就退了兵,日本人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这种人,能信?"孙铭武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可他说得也有道理。他手里有几千人,要是真能拉过来——""拉不过来。"孙铭宸的声音急了,"大哥,于芷山要是真想抗日,他早就该动了。拖到现在才说'共商大计'——这不对劲。"张显铭也来了。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寒气:"孙司令,我同意二弟的看法。于芷山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投日的风声已经传了很久了,这时候忽然说要抗日——太巧了。"
孙铭武没有说话。他把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远处的山都盖成了白色。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你们想过没有——万一于芷山是真的呢?万一他确实想回头呢?咱们要是因为怕死不去,错过了这几千人,那才是真正的罪过。"孙铭宸张了张嘴,被孙铭武抬手拦住了。
"我去。"孙铭武转过身来,"我一个人去。如果于芷山是假的,死我一个人。如果他是真的,我把他拉过来。""不行!"孙铭宸跨前一步,"要去一起去!""你在外面接应。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出来——"孙铭武停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办。"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八日,孙铭武带着张显铭、王绍卿等二十名救国军军官及护兵百余人,前往三源浦。临行前,孙铭宸站在驻地门口,给孙铭武递上马缰绳。孙铭武接过来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弟弟一眼。"老二,看好队伍。"孙铭宸仰着头看着他的大哥。雪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一层一层地积。"哥,"孙铭宸的声音有点哑,"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孙铭武看着他弟弟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他没问。他勒了一下马缰,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孙铭宸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蹄印越来越远,直到被雪重新盖住。
三源浦是柳河县的一个镇子,于芷山的东边道司令部就设在这里。孙铭武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镇子里的房子低矮,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于芷山的司令部设在镇西的一座大院里,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的字写着"东边道镇守使署"。
于芷山没有出来迎接。出来的是他的副官,把孙铭武一行人迎进了大院,安排在东厢房住下。副官说:"镇守使今天有公务缠身,明天才能与孙司令会面。今晚设了便宴,请孙司令和各位赏光。"宴席设在正厅里,摆了四桌。菜不少——有鱼有肉,还有酒。于芷山还是没有露面,坐在主位上的是于宗谦和几个军官。
于宗谦端着酒杯站起来:"孙司令,家父让我代他敬您一杯。明天见了面,咱们好好谈。"孙铭武端起酒杯。酒是白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于宗谦脸上的笑。他没有喝。他把酒杯放下了。"于公子,令尊既然约我来共商抗日大计,为何至今不肯露面?"于宗谦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家父确实公务繁忙——明天,明天一定见面。"
宴席散了之后,孙铭武回到东厢房。张显铭跟进来,把门关上。"不对劲。"张显铭低声说,"于芷山从头到尾没露面。他儿子一直在灌酒,灌倒了好几个弟兄。"孙铭武坐在床沿上。屋子里的火盆烧着炭,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我知道。""那咱们——""等。"孙铭武把靴子脱了,靠在了墙上,"等到明天。如果明天他还不见面——"他没有说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他把那句话说了。
第二天,于芷山仍然没有露面。于宗谦又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家父今天身体不适,还请孙司令再等一日。"孙铭武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比昨天多了,而且走路的姿势不对劲。那些人腰里鼓鼓囊囊的,是别了枪的。他转过身,看着于宗谦:"于公子,令尊是身体不适,还是不便见我?"于宗谦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孙铭武没有动。他看着于宗谦的手按在枪套上,看着那根手指扣住了枪套的搭扣。"孙司令,"于宗谦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昨天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了,"您既然来了,就别走了。"门被踹开了。外面站满了人——伪军,穿着灰军装,端着枪。枪口齐刷刷地对着屋里。
孙铭武站在那里。他没有去摸自己的枪。他知道摸也没用——枪昨天就被"代为保管"了。他看着于宗谦,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回去告诉你爹——他跪下去了,我站着的。"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九日凌晨,孙铭武等二十名血盟救国军军官被押往三源浦西门外。于芷山没有来。来的是一排端着枪的伪军,和一张处决令。处决令上的字很简单——"匪首孙铭武等,通匪作乱,就地正法。"孙铭武被推到墙根下。他站直了,把身上的灰布褂子整了整,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些举枪的人。
一个伪军排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孙司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孙铭武接过笔。他的手没有抖。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稳:"父今为国而死,吾子必继父志,父死九泉瞑目矣。"他把纸递给那个排长:"把这个交给我的家人。"排长接过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铭武转过身去,面朝北方。北边是清原的方向,是他家的方向。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灰白,北边的山还是黑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清晨传出去很远:"中华民国万岁!"枪响了。
孙铭武,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九日牺牲于三源浦西门外,时年四十三岁。一同遇害的还有张显铭、王绍卿等十九名血盟救国军军官。张显铭在混乱中死里逃生,于一九三二年端午节逃到了北平,找到了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
消息传到血盟救国军驻地的时候,孙铭宸正在营房里整理文件。传令兵跑进来,脸上是白的,嘴唇哆嗦着:"孙、孙参议——"孙铭宸抬起头。他看见传令兵的脸,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大哥怎么了?"传令兵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孙铭宸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传令兵面前:"说。""孙司令……牺牲了。在三源浦。于芷山把他杀了。"
孙铭宸站在那里,没有动。帐篷外面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桌上,笔尖已经摔歪了。他走出去,站在营地的空地上。士兵们已经知道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树,有人直直地站着看着远处。没有人说话。孙铭宸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大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了。
孙铭宸接替了血盟救国军的指挥权,把队伍带到了辽西,加入了李春润领导的辽宁民众自卫军,被任命为第六旅旅长。他带着这支队伍继续抗日,转战辽东辽西,大小战斗数十次。可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一九三三年二月,孙铭宸在一次战斗中被日军俘虏,后被杀害。孙铭久——孙家三兄弟中的大哥——更早就在一次战斗中胯骨受重伤,由于缺少医疗条件不幸牺牲。孙氏三兄弟,全部殉国。孙铭武的妻子后来带着孩子逃往关内,一路要饭走到北平。孩子长大后问母亲:"我爹是怎么死的?"母亲说:"你爹是站着死的。"
多年之后,孙家老宅的旧址上长满了荒草。有人在那片荒草里找到了一块残破的木牌,木牌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血盟救国军"。那五个字已经模糊了,可刻痕还在。而他们唱的那首歌没有死。那首借了《苏武牧羊》调子的歌,后来被人改了改、传了传,传遍了全中国。歌词变了,调子变了,可那句"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一直留在了里面。那是后话了。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九日那天晚上,孙铭宸一个人站在营地的空地上。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他面朝三源浦的方向站着,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冷得像刀。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哥,你的路,我接着走。"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第一卷完)
作者:
主播: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