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麦熟时节。铺开素白稿纸，千顷金穗便顺着笔墨徐徐翻涌。如今归乡放眼四望，引大入秦千里渠水蜿蜒穿梭，从前伏天便干硬龟裂、一捏便散作飞尘的旱沙薄地，尽数化作土沃水丰的平整水田。村中土地连片流转整合，坦荡开阔的田畴之上，大型联合收割机往复穿梭，短短三五日，便能收尽一川金波。每当望见这般崭新图景，思绪便溯着岁月长河逆流而上，落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秦王川。这片西北高原滩原，麦熟时节总要比陇南、陇东迟上整月；当河东大地麦收落幕、粮囤封实，秦王川荒芜滩塬才缓缓褪尽青绿，铺展漫天浩荡的金浪。

每到七月中旬，校园便放了农忙假，庄户人家的田间劳作就此循序启幕。先下地拔豌豆，饱满圆润的豆荚是生产队牲畜一整个秋冬的饲粮；再收割胡麻，经晾晒碾打、脱粒均分各家，榨出清亮油脂，撑起一户人家整年的烟火滋味。待到七月下旬，麦田由浅黄晕染成沉厚鎏金，沉甸甸穗头压弯秆茎，乡亲们分片耕耘，哪块田地先熟，便先收割哪一块。待八月初，全域麦收大会战正式拉开帷幕，田埂、梁峁间久久回荡着滚烫质朴的劳作口号：争分夺秒，颗粒归仓，寸草归场。

旧时秦王川全凭天降雨水滋养，每一寸沙土都惜水如金。土层肥厚的新沙地已是上等田亩，一亩麦子至多收四百斤；经年耕作、地力耗竭的老沙地收成微薄，一亩仅能打下两百斤上下。虽单产微薄，滩原土地却一望无垠，麦垄顺着缓坡朝远山无限延伸，最长一道垄沟足足绵延千余米。天色未明，晨霜凝在细密麦芒尖上，全村男女老少便踏着微凉晨雾动身。有人徒步翻越起伏梁坡，有人骑着铁皮斑驳、行在路上吱呀摇晃的旧自行车，奔赴距离村落五公里开外的山野田块。层层麦田铺叠在起伏滩塬，晨光漫洒而下，恰似大地摊开一卷卷烫金长笺，静候农人俯身，一字一句细细耕耘翻阅。

破晓时分尚存一缕夜风余凉，尚能撑住腰身埋头劳作。可上午九点一过，赤日毫无遮挡悬在高原天际，灼灼金光烘烤黄沙大地，蒸腾而起的滚滚热浪裹住周身，闷得人胸腔发沉，旷野之中常常寻不见半缕流动清风。那时我还是在校少年，下地只拔两行麦子，成年壮劳力则要咬牙扛起三行长垄。拔麦从不是比拼一身蛮力，最磨人心性的，是整日弯腰弓身、循环往复的长久韧劲。掌心攥紧干燥麦秆根部，顺势发力一扯，整株麦子便“噗”一声挣脱松散沙土。长久佝偻脊背，腰骨酸麻得如同拉至极限的弓弦，汗水顺着眉骨、下颌不断滚落，坠进脚下干沙，转瞬便被高温蒸散无痕。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反复烤干，领口、后背凝起一层薄薄雪白盐霜，那是盛夏骄阳，烙印在农人肩头无声细碎的光阴。

数百乡民以生产队为单位，星星点点散落于辽阔滩原，漫山遍野皆是弯腰起伏的身影。远远眺望，人影随层层金穗一同浮沉，仿佛人与庄稼相融共生，一同扎根在这片黄沙故土。劳作间隙口干舌燥，便蹲在地头捧起粗瓷大壶，猛灌几口提前晾凉的伏茶解渴；腹中饥乏难挨，就席地倚着麦捆，啃一块质地干硬的粗馒头充饥。每个人心底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秦王川高原气候诡谲多变，最惧怕骤然而至的冰雹。一旦冷雹轰然砸落，满田成熟金穗顷刻碾作泥尘，一整季披星戴月的辛劳便尽数付诸东流。当年徒手拔麦，从来不止是寻常农事，更是庄稼人与变幻无常的天候，一场争分夺秒的生存赛跑。

白日烈日灼烤的煎熬尚能咬牙硬撑，待到入夜归家，劳作留下的酸涩苦楚才真正缠扰不休。麦穗边缘尖利细碎的芒刺，一遍遍剐蹭裸露小臂，皮肤上划下密密麻麻细碎红痕，像麦子独有的印记，悄悄写下只有这片土地儿女才能读懂的乡土密语。待到暮色沉沉踏回村落，夜深躺卧榻上，双臂刺痒钻心，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安眠。肌肤上的红痕三五日便能慢慢褪去，可那股钻心发痒的体感，时隔数十年回想起来依旧清晰真切，仿佛昨日才踏过滚烫麦田。

声势浩大的麦收会战约莫十日方能收官，可农人的耕耘脚步远未停歇。接下来一周，捆扎紧实的麦个子全靠村里马车往返运送，从偏远滩田悉数运回村中打麦场。此后还有拾麦穗的活计，老人孩童尽数出动，踏遍收割完毕的空地，弯腰细细搜寻遗落在沙土缝隙里的零星穗粒，哪怕寥寥数粒，也绝不轻易舍弃，一捧捧收拢整齐送往麦场。贫瘠旱沙地早早教会了乡里人最朴素通透的道理：土地慷慨馈赠的每一粒粮食，都值得俯身珍视、分毫不舍。

而今再踏故土，天地光景早已焕然一新。引大入秦绵长渠水奔流不息，清凌凌活水淌遍每一道田垄，从前干硬起壳、一踩便扬沙的旱沙地，如今攥在手中温润含水，全然换了模样。大片土地连片流转整合，地块平整开阔，大型农机自由纵横驰骋，从前要十天半月方能完成的麦收活计，如今短短三五日便可全部完工。再也不必全村老少披星戴月徒步进山，再也不必躬身跋涉千余米长垄徒手拔麦，再也不必整日悬心一场冰雹毁尽全年收成。

可每当联合收割机的轰鸣掠过层层金穗，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落回那段少年时光。忘不了高原盛夏灼人的烈日，忘不了地头粗瓷壶里温凉的伏茶、干硬朴素的馒头，忘不了麦芒扎在手臂上经久不散的痒意，更忘不了当年麦收时节，所有人心底那份根植于土地、敬畏天时的沉沉心意。

那段躬身徒手拔麦的旧岁月，不只是一代人封存心底的艰苦记忆，更是秦王川滩原赠予我们独一份的生命馈赠。高原烈阳、漫天风沙、无边旱田金穗，早已将坚韧、勤俭、惜粮的品格底色，深深镌刻进一辈人的骨血之中。渠水汤汤、千顷良田岁岁丰收的今日，再回望往昔耕耘，更让我读懂俯身劳作的重量，读懂这片土地跨越数十载岁月，生生不息的温柔与厚重。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