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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红松岗
尹玉峰
第一章 丹霞红了红松岗
辽北春末的风总裹着半粒沙,刮过红松岗村时,连路边卖朝鲜冷面的塑料棚都晃得吱呀响。黄文才蹲在镇政府三楼的窗口,指尖夹着半根皱巴巴的红塔山,盯着墙面上新刷的标语——“打造辽北丹霞石林文旅新地标”,嘴角的笑咧得能塞进个酸菜缸。
他是红松岗镇主管文旅的副主任,四十七岁,肚子刚在啤酒的滋养下凸出个半圆,脑门上的头发却先一步守了寡,只剩一圈稀软的黑发围着油亮的头顶,像个没捏匀的粘豆包。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早年在乡文化站抄了三年民间故事,攒出三本油印小册子,逢人就掏出来晃:“咱是笔杆子出身,搞文旅,那是老天爷赏饭。”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黄主任的文化水平,刚好卡在“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精准刻度上。写材料总把“丹霞”写成“丹峡”,开会念稿能把“文旅融合”念成“文旅隔阂”,偏生他心气比谁都高,去年去朝阳凌源开了一次文旅现场会,人家的丹霞地貌赚得盆满钵满,他坐在返程的大巴上,盯着窗外掠过的红土坡,突然拍着大腿喊:“咱红松岗的山,那就是没被发现的聚宝盆!”
他说的那片山,在红松岗村北边的石场沟。早年是个废弃的采石场,几十年炸山开石,留下一片歪歪扭扭的红石柱,稀稀拉拉长着些荆条和野蒿,本地人路过都懒得多看一眼,说那是“被老天爷啃剩的红骨头架子”。可黄文才不这么看,他翻自己那三本油印小册子,翻出早年乡文化站老站长写的半页草稿,说这地方早年叫“红石林”,乾隆东巡时路过,随口夸了句“怪石嶙峋”。就这半页没头没尾的草稿,被他当成了尚方宝剑,连夜写了份《关于开发红松岗丹霞石林生态文旅区的可行性报告》,把那片乱石岗吹成了“辽北小张掖”,说年游客量能破十万,镇里的财政收入能翻三番。
镇党委书记李前仁捏着那份报告,烟抽了三根,最后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文才啊,项目可以搞,但钱得省着点,镇里今年的办公经费都紧,你先搞试点,别整太大动静。”
黄文才当场拍胸脯:“李书记你放心,我黄文才搞文旅,那是花小钱办大事,三个月就能让丹霞石林红遍沈阳城!”
他转头就拉上了两个人。一个是镇文化站的老站长周德福,今年六十七,退休后被返聘回来,一辈子和乡土文化打交道,是新城子的活字典。老头头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直,手里总攥着个磨掉漆的搪瓷缸,听见黄文才要开发石场沟,当时就皱起了眉:“文才啊,那地方哪是丹霞石林?就是早年采石炸出来的碎石桩,土层薄得连松树都活不了,搞文旅,怕是要出乱子。”
另一个是短视频博主小东北,本名孙石磊,二十出头,留着个染黄的锅盖头,天天扛着个手机在沈北的田间地头拍段子,粉丝不多,专爱拍“本地重大发现”。黄文才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路边拍农户家的散养土鸡,听见“丹霞石林”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黄主任,这事包我身上,我给你拍十条短视频,保证半个月就上沈阳热搜!”
黄文才在镇食堂摆了两桌东北菜,猪肉炖粉条子炖得咕嘟响,他举着啤酒杯,唾沫星子溅到对面人的脸上:“咱红松岗,以前只有冷面和稻田,现在有了丹霞石林,以后沈阳人周末都往咱这跑,咱就是辽北文旅的开山鼻祖!”
周德福捏着酒杯没动,他上周刚去了一趟石场沟,看见那些红石柱上还留着早年采石的炮眼,风一吹,石渣子哗哗往下掉。他抬头看黄文才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像杯底沉的酸菜汤,慢慢泛了上来。
黄文才的第一板斧,是先给石场沟改名字。他蹲在办公室查了三天资料,把“石场沟”改成了“凌波仙子红石林景区”,说这里的红石柱是“水中仙的化身”,还把自己早年写的那首歪诗打印出来,贴在景区筹备处的墙上,逢人就念:“柱状叠起的石林片片火红火红,耸立山间,简直是奇观!”
他要在山门口立一块巨大的景观石,刻上“丹霞石林”四个大字。为了省钱,他让人直接从石场沟里炸了一块半人高的红石头,找了个镇上刻墓碑的石匠,连夜往石头上刻字。石匠刻到半夜,发现石头质地太酥,刻到“霞”字的下半部分,石头直接崩掉了一块角。黄文才第二天过来验收,围着石头转了三圈,非但没生气,还拍着石匠的肩膀笑:“这叫天然残缺美,懂不懂?张掖的丹霞,还没咱这独特呢!”
周德福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缺了角的景观石,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他知道,黄文才这出大戏,刚拉开幕布,后面的热闹,怕是要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小东北的短视频先爆了。他扛着手机在石场沟里转了一下午,把滤镜开到最红,把那片几十根歪歪扭扭的红石柱,拍得像张掖的七彩丹霞,配文写着“沈阳周边发现罕见丹霞石林,免费开放,错过等一万年”。视频发出去第三天,播放量直接破了五十万,周末的时候,真有几百个沈阳的游客,开着车顺着导航往红松岗,把石场沟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黄文才穿着刚买的新运动服,站在景区门口指挥交通,脑门上的汗把稀软的头发浸成一绺一绺的,看见镜头就往前凑,对着游客的手机大声喊:“欢迎大家来咱辽北丹霞石林!这是大自然的馈赠,是咱红松岗的文旅名片!”
有个从沈阳来的游客,戴着个眼镜,围着石林转了十分钟,走到黄文才面前,指着一根红石柱问:“大哥,你这石林,怎么上面还有个采石场的编号?我老家开石场的,这玩意儿我熟。”
黄文才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连忙摆手:“这是天然形成的纹路,是丹霞地貌的独特特征,你不懂别瞎说!”
游客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黄文才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暗下决心:等二期工程搞完,非得让这些说闲话的人,都闭上嘴。
他连夜写了新的申请报告,要镇里拨二十万,搞“凌波仙子主题景观”,要在每根红石柱下面种上荷花,修木栈道,建观景台,还要在山顶立一个三米高的不锈钢“荷仙”雕像。李前仁看见报告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文才,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那地方连水都引不上去,种荷花?你疯了?”
“李书记,我这是差异化竞争!”黄文才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别的地方搞石林,咱搞‘水中仙加丹霞石林’的双景观,荷花种在石缝里,全国独一份!游客来了拍照片,直接刷爆朋友圈!”
他软磨硬泡了三天,李前仁被他缠得没办法,最终松了口,批了十万块专项经费,反复叮嘱:“文才,就十万,多一分都没有,你可千万别给我捅娄子。”
黄文才拿着经费审批单,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给小东北打电话,声音飘得像要飞起来:“兄弟,咱二期工程马上开工,你准备好镜头,咱要搞个盛大的奠基仪式,让全沈阳都看看,咱红松岗的丹霞石林,要起飞了!”
周德福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文化站整理老照片,他手里的一张八十年代的石场沟照片滑落在地上——照片里的山,还满是绿树,后来几十年的采石,把山炸得遍体鳞伤。他弯腰捡起照片,指尖摸着照片上完整的山体,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黄文才要往石场沟里种荷花,那根本不是搞文旅,是往干得冒烟的石头缝里,硬塞一个根本活不了的梦。
石场沟的风,刮得比往年都猛,卷着红土渣子,往人的脖子里钻。黄文才站在乱石岗上,指着脚下的空地,对着施工队大声喊:“先把土填上,再挖池子,引水管从山下的稻田里接,我就不信,这荷花长不出来!”
第二章 荷花池里的稻田水
黄文才的奠基仪式选在五月初八,他特意翻了老黄历,说这天宜动土、宜开园,是天造地设的好日子。头天晚上他就带着文化站两个临时雇的小伙子,在石场沟的土路上插了两公里的彩旗,红的黄的飘得满山沟都是,远远望去像谁把一整箱鞭炮炸成了碎片。
周德福被黄文才硬拉来当“乡土文化顾问”,老头揣着个保温杯,站在风里看施工队往红石柱之间的空地上堆黑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石场沟的地基全是早年采石留下的碎石渣,最薄的地方土层不到十公分,往下挖半米就能碰着炸得粉碎的花岗岩,黄文才要在这挖八个荷花池,说要打造“红柱映芙蓉”的奇景,连荷花品种都定了,要从沈阳南湖公园引进最名贵的重瓣粉莲。
“文才,这地方存不住水。”周德福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早年采石把地下水脉都炸断了,你就算把池子砌上水泥,太阳晒三天,水就能渗得只剩个底,荷花哪能活?”
黄文才把袖子往回一抽,脸上的笑还挂着,语气已经带了点不耐烦:“周老,你这就是老观念了。咱搞的是生态文旅,讲究的是人定胜天,山下稻田的灌渠离这才三百米,铺根水管子就能把水引上来,还能缺了荷花那点水?”他转身就对着施工队喊,“大家抓紧干!今天奠基仪式结束,晚上我请大伙吃铁锅炖大鹅!”
上午九点,镇里的领导和几个被小东北忽悠来的自媒体博主都到了。黄文才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站在临时搭的土台子上,拿着话筒念自己写的发言稿。他把“丹霞石林”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念到自己写的“荷是水中仙”的诗句时,还特意停顿了三秒,等着台下鼓掌。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混着几声憋不住的笑。有个从沈阳来的博主举着手机,对着脚下的碎石渣拍了个特写,配了句小声的吐槽:“这地方连蚂蚁都懒得待,还种荷花?我看种仙人掌都活不了。”
黄文才耳朵尖,听见了这话,非但没恼,反而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这位朋友说得不对!咱这丹霞石林,是辽北独一份的灵性山水,等荷花一开,你们再来看,就知道什么叫人间仙境!”他说完就抢过礼仪小姐手里的铁锹,第一个往奠基坑里铲土,白衬衫的袖口沾了满襟红泥,他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活像个刚给孩子埋上第一铲土的老父亲。
仪式刚结束,施工队就动了工。黄文才说干就干,当天就找人从山下稻田里接了根塑料水管,顺着土路往石场沟铺,整整铺了三百米,把稻田里刚灌的春水往荷花池里引。八个水泥池子三天就砌完了,他特意从市场上买了几百斤藕种,亲自挽着裤腿往池子里撒,裤脚沾了厚厚的泥,他还拍了条短视频发朋友圈,配文写着“荷仙落户红石林,指日可待”。
那几天黄文才天天泡在石场沟,早上七点就到工地,晚上十点才回家,连老婆喊他回家吃饭都嫌烦。可没过三天,出怪事了——头天晚上还满当当的八个池子水,第二天早上来看,就剩两个池子里还有半池浑水,剩下六个池子,连泥都晒得裂了缝。
施工队的工头蹲在池边,抽着烟直挠头:“黄主任,咱这水泥池子没漏,水不知道跑哪去了,这地方的地,比筛子还能漏。”
黄文才围着池子转了八圈,脑门上的汗顺着秃头顶往下流。他不信邪,让人连夜开了抽水机,从山下往池子里抽水,抽了整整一夜,八个池子全灌满了,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池边守着,要看看水到底去哪了。后半夜他困得打了个盹,醒来一睁眼,满池子的水又没了大半,池底的藕种露了出来,被太阳晒得发蔫。
周德福第二天过来的时候,看见黄文才蹲在池边,盯着干裂的池底发呆。老头没说风凉话,只是把保温杯递给他:“文才,我早说过,这地方的地脉被采石炸碎了,存不住水,你这么硬灌,山下稻田的水都要被你抽干了。”
正说着,山下稻田的老周头气冲冲地跑上来了,手里攥着个铁锹,脸涨得通红:“黄主任!你还要点脸不?我家稻子刚返青,你把灌渠的水全抽到你那石头坑里,我家稻田都快干得裂口子了!你那什么破荷花,能比老百姓的稻子金贵?”
黄文才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连忙掏出烟递过去,赔着笑说好话,最后答应给老周头补两百块钱水费,才把人打发走。老周头走的时候,回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丹霞石林,我看是败家石林!”
黄文才站在空池子边,风卷着红土吹到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红泥。他盯着那几根立在太阳底下的红石柱,突然一拍大腿:“我怎么这么笨!存不住水,咱就铺塑料布!在池子底下铺两层厚塑料布,再往上填水泥,我就不信水还能漏!”
周德福一听这话,头都大了:“文才,你铺塑料布,那水不就成了死水?太阳一晒,两三天就发臭,荷花在臭水里,哪能开花?”
“臭不了!”黄文才梗着脖子,“咱往水里撒消毒液,种耐活的睡莲,实在不行,咱就放塑料荷花!景区里摆点仿真荷花,游客远远拍过去,谁能看出来是假的?”
他说干就干,当天就去市场买了两大卷蓝色塑料布,铺在八个池子底下,又让人重新抹了一层水泥,这次水终于存住了。他怕水变臭,往每个池子里倒了半瓶八四消毒液,还网购了两百朵仿真粉荷花,连夜让人插在池子里。
等一切收拾完,已经是六月初了。八个池子的水面上飘满了粉嫩嫩的仿真荷花,风一吹还晃悠,远远望去,真像那么回事。黄文才站在山头上往下看,满意得直点头,给小东北打电话:“兄弟,你过来拍,就说咱红石林的荷花提前盛开了,辽北独一份的红荷映丹霞,保证能上热搜!”
小东北扛着手机过来,围着荷花池拍了一下午,滤镜开得比上次还重,把蓝色的塑料布底都拍成了清澈的湖水。视频发出去第二天,真引来了不少游客,有人站在池边拍照,还夸这荷花长得真精神。
可没高兴两天,出大事了。六月的太阳毒,中午气温直逼三十五度,塑料布被太阳晒得发软,八四消毒液混着塑料的味道,顺着风往山上飘,熏得游客直揉眼睛。有个小姑娘伸手摸了摸荷花,发现是塑料做的,当场就喊了起来:“大家快看!这荷花是假的!是塑料做的!”
一群游客瞬间围了过来,伸手一拽,一朵荷花就被拽了下来,塑料杆上还挂着水珠。人群里哄的一声就炸了,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太坑了!红松岗丹霞石林用假荷花骗游客!”
黄文才当时正在山后面指挥人立荷仙雕像,听见动静往这边跑,刚跑到荷花池边,就被几个游客围上了。有人把塑料荷花递到他面前,笑着问:“黄主任,你这‘水中仙’,是从批发市场论斤买的吧?”
黄文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风卷着塑料荷花的碎片,从他脚边刮过去,飘到不远处的红石柱底下,像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笑话。
第三章 荷仙雕像歪了
塑料荷花的闹剧,第二天就上了本地的民生热搜。沈阳本地的博主发了条视频,标题叫《辽北最坑景区,丹霞石林配塑料荷花,游客直呼上当》,一天播放量就破了百万,评论区全是吐槽,说红松岗文旅是“糊弄学大师”。
黄文才躲在办公室里,刷着评论,手气得直抖。他把鼠标拍得啪啪响,嘴里骂:“这帮人懂什么!咱这是艺术装置!是后现代文旅创意!”他骂归骂,心里也慌,连夜给李前仁打电话做检讨,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结果李前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文才,你把剩下的事收拾干净,别再整新幺蛾子了。”
黄文才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转了三圈,非但没收敛,反而憋出了个更“绝妙”的主意。他想,游客骂荷花是假的,那咱就搞个真家伙——山顶那座三米高的不锈钢荷仙雕像,必须赶在端午前立起来,雕像一立,就能把假荷花的事盖过去,到时候“荷仙降临红石林”,谁还会揪着几朵塑料花不放?
他找了镇上做不锈钢门窗的王铁匠,要对方半个月内把雕像做出来,钱从剩下的文旅经费里出。王铁匠拿着草图看了半天,挠着头说:“黄主任,我没做过仙女雕像啊,我平时只做防盗门和防盗窗。”
“没事!”黄文才大手一挥,“你就照着我写的诗来,荷仙,颈羽雪白,额间一点红,长得像凌波仙子,身材你就照着电视里的观音菩萨做,肯定错不了!”
王铁匠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了活。他把家里的不锈钢板材堆在院子里,焊了整整十天,终于把雕像做出来了——三米高的不锈钢仙女,手里托着一朵不锈钢荷花,脸焊得方方正正,眼睛是两个黑色的螺丝帽,身上的裙子焊得像个不锈钢铁桶,风一吹,还嗡嗡响。
雕像往石场沟运的那天,全镇的人都来围观。卡车拉着雕像往山上走,土路太颠,雕像晃来晃去,走到半坡的时候,固定雕像的钢丝绳突然滑了一下,雕像往旁边一歪,差点从卡车上翻下来,吓得黄文才在旁边尖叫:“慢点!慢点!这是荷仙!摔碎了你赔得起吗!”
好不容易把雕像运到山顶,要往水泥基座上固定的时候,又出了岔子。施工队的人发现,基座的尺寸量错了,比雕像的底座宽了二十公分,雕像放上去,晃晃悠悠的,根本固定不住。工头急得满头汗,问黄文才怎么办。
黄文才围着雕像转了两圈,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往缝隙里塞石头!塞完石头再灌水泥,保证稳当!”
一群人就从旁边的石林里捡红石头,往雕像底座的缝隙里塞,塞完了灌上水泥,忙活了两个小时,终于把雕像立住了。黄文才往后退了十几步,眯着眼睛看,越看越满意:“你看咱这荷仙,银光闪闪的,立在山顶,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多气派!”
周德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方头方脑的不锈钢仙女,嘴角抽了抽,没好意思说——这雕像哪像什么水中仙,分明像个站在山顶看大门的不锈钢保安。
雕像立好的第二天,黄文才就张罗着搞“荷仙开光仪式”,还特意从市里请了几个退休的老领导过来撑场面。仪式当天,黄文才站在雕像底下讲话,正讲到“荷仙降临,保佑红松岗风调雨顺”,突然刮过来一阵辽北常见的阵风,足足有七级大。
所有人都听见“咔嚓”一声响——昨天刚灌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塞在缝隙里的红石头被风晃得挪了位,三米高的不锈钢荷仙,顺着风的方向,慢慢往旁边歪,像个喝多了的醉汉。
人群瞬间炸了,有人尖叫着往后跑,黄文才吓得脸都白了,往前冲了两步,想伸手扶住雕像,被工头一把拽住:“黄主任!不要命了!这玩意儿几百斤重,砸下来能把你拍进地里!”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锈钢荷仙“哐当”一声,往旁边倒了下去,上半身重重砸在一根红石柱上,手里托的那朵不锈钢荷花,直接飞了出去,滚到了山底下的沟里。雕像的脑袋被红石柱磕出个大坑,两个当眼睛的螺丝帽,当场就掉了一个。
风停了,山顶一片死寂。黄文才站在歪倒的雕像旁边,看着那个缺了眼睛、瘪了脑袋的不锈钢仙女,脑门上的汗顺着秃头顶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沈阳来的老领导站在台阶上,脸色黑得像锅底,转身就走了,连饭都没吃。
当天晚上,“红石林荷仙雕像被风吹倒”的视频,就传遍了沈阳的各个本地群。有人配了个搞笑的BGM(背景音乐),把雕像倒下的片段循环播放,评论区全是段子:“辽北文旅的荷仙,是来体验生活的,第一天上班就被风刮躺下了”“这雕像一看就是临时工焊的,荷仙看了都得连夜申请调岗”。
黄文才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半瓶东北白酒,老婆在旁边骂他:“我早就说你瞎折腾!现在全镇人都看你笑话,你丢不丢人!”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红着眼睛喊:“丢人?我黄文才这辈子就没怕过丢人!我还就不信了,我搞不成这个丹霞石林!”
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石场沟,指挥人把歪倒的荷仙雕像扶起来,重新焊了底座,往里面灌了半吨水泥,还特意在雕像四周焊了四根钢筋支架,直接钉进地里。这次雕像终于立稳了,虽然四根支架支在旁边,像给仙女拄了四根拐棍,丑得离谱,但黄文才不在乎,他摸着冰冷的不锈钢雕像,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要搞个更大的活动,把所有丢的面子,全找回来。
周德福路过山顶的时候,看着那个拄着四根钢筋拐棍的荷仙雕像,轻轻摇了摇头。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被风刮落的不锈钢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差点划破他的手指。他把碎片扔在地上,抬头往远处看,石场沟的红石柱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风刮过雕像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
第四章 红石林诗会
荷仙雕像的闹剧过去没半个月,黄文才又憋出了新招。他翻出自己早年写的那十几首歪诗,又从镇文化站的旧资料里翻出半本本地诗人的旧诗集,拍着桌子跟李前仁申请:“李书记,咱搞个‘辽北丹霞石林诗歌节’!邀请全市的诗人过来采风,写诗赞美咱红石林,文化人一宣传,咱景区的档次不就上去了?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新闻,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李前仁最近被上级点名批评了两次,正头疼文旅项目的烂摊子,听见“诗歌节”三个字,皱着眉说:“文才,搞活动要花钱,镇里现在经费紧张,哪有钱请诗人?”
“花不了多少钱!”黄文才连忙说,“咱不用请什么大诗人,就找市里作协的那些退休老诗人,还有更多的网络诗人,管吃管住,再给每人送两袋红松岗大米,他们肯定来!活动搞起来,咱往上级报材料,就说咱是‘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搞不好还能申请到市里的文旅专项补贴!”
李前仁被他说动了,咬咬牙批了三万块钱活动经费。黄文才乐得差点蹦起来,转头就邀请各路人马来红松岗搞“红石林端午诗会”。市作协的王恩大是个退休的老文人,一辈子爱游山玩水,听说管吃管住还送大米,当场就答应了,带了二十多个退休诗人,约好端午当天来石场沟采风。
黄文才为了这次诗会,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他让人在石林中间的空地上,搭了个露天的舞台,挂起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首届辽北丹霞石林诗歌盛会”,还特意从镇中心小学找了二十个小学生,穿着白衬衫,站在舞台两边当迎宾。他自己连夜写了十几首关于红石林的诗,打印成精美的小册子,准备当天发给所有诗人。
诗会当天早上,二十多个老诗人坐着大巴来了,网络诗人——一帮城乡老头老太太更是欢欣鼓舞,一个个背着相机,拿着电脑笔记本,兴致勃勃地往石场沟走。黄文才穿着新的夹克衫,站在景区门口迎接,挨个和诗人握手,脸上的笑堆得满脸都是:“欢迎各位大诗人!咱辽北丹霞石林,是天赐的灵性山水,你们随便看,随便写,肯定能写出流传千古的好诗!”
诗人们顺着木栈道往石林里走,刚开始还兴致勃勃,拿着相机拍那些红石柱,可走了没十分钟,就发现不对劲了——这所谓的“丹霞石林”,几十根歪歪扭扭的红石柱,全是采石炸出来的,上面还留着清晰的炮眼,地上到处是碎石渣,所谓的“荷花池”里,水已经发绿发臭,飘着几只死蚊子,山顶那个拄着四根拐棍的不锈钢荷仙,在太阳底下闪着诡异的光。
诗人们的脸慢慢沉了下来。有个七十多岁的老诗人,是省作协会员,围着一根红石柱转了三圈,回头问黄文才:“小黄啊,你跟我说这是丹霞地貌?我去年刚去张掖看过丹霞,人家那是几百万年形成的彩色岩层,你这地方,我怎么看都像个废弃采石场啊?”
黄文才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老师,这是咱辽北独有的丹霞,小众地貌,外面很少有人知道,你看这石头,火红火红的,多有诗意!”
老诗人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坐在石头上,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诗会正式开始,黄文才第一个上台朗诵,他拿着自己写的《天性浪漫之鸟》,对着话筒大声念,声音飘得满山沟都是:“天上的飞鸟能歌善舞,如歌唱家的歌喉,是舞蹈家的表演……”
台下的小学生憋不住,偷偷笑出了声。几个老诗人坐在台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微妙。
好不容易等黄文才朗诵完,他拿着话筒热情地邀请大家上台即兴赋诗。连喊了三遍,没人愿意上台。场面尴尬得快要冻住的时候,网络诗人——一帮城乡老头老太太喊起起来:“好好好,接地气,正能量!”
黄文才顿觉胸口热了起来,可是就在他自我感动要抒怀的时刻,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诗人站了起来,走到台上,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打油诗:“红石林里红石头,早年炸山盖高楼。如今文旅吹牛皮,塑料荷花立山头。”
台下瞬间哄堂大笑。黄文才站在台边,脸上的笑僵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周德福坐在台下,端着搪瓷缸,低着头偷偷笑,他活了六十七年,第一次见这么尴尬的诗会。
那天的诗会,最后变成了老诗人们的吐槽大会。有人说这木栈道铺得歪歪扭扭,踩上去晃悠;有人说这所谓的“凌波仙子栖息地”,连根鸟毛都看不见;还有人直接跟黄文才说:“小黄啊,搞文旅不是靠吹牛皮,你得先把这山的生态恢复好,别瞎折腾这些花架子。”
好不容易把诗人们送走,黄文才站在空舞台上,看着满地的矿泉水瓶,气得把手里的诗册往地上一摔。他忙活了半个月,花了两万多块钱,最后换回来一首打油诗,还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又成了个笑话。
他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抽得满嘴发苦。风刮过空舞台的横幅,“首届辽北丹霞石林诗歌盛会”的红色布条,被风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飘在半空中,像个被人扯破的脸。
周德福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坐在他旁边,指着那些红石柱说:“文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石场沟,早年炸山把生态毁成这样,你不先想着种树恢复植被,天天搞这些雕像、诗会、假荷花,还有网络上的那些老头老太太瞎起哄,最后只能是劳民伤财。”
黄文才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烟蒂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他心里那股劲,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他黄文才搞了半辈子文化,怎么能在一群老诗人面前丢这个脸?他必须搞出个真东西,让所有人都闭嘴。
远处的荷仙雕像站在山顶,四根钢筋支架支在地上,在地上投下四个长长的黑影。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整个石场沟的红石头,都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第五章 凌波仙子飞来
诗会的闹剧过去之后,黄文才闭门在家憋了三天,终于憋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天才到爆炸”的方案——往红石林里引进“凌波仙子”,也就是他诗里写的那种头顶红印、颈羽雪白的水鸟。
他想,只要真的凌波仙子在石场沟安了家,那之前所有的质疑就全不攻自破了。到时候“辽北独有的珍稀水鸟栖息丹霞石林”,光这个名头,就能吸引来无数摄影爱好者,还愁景区不火?
黄文才特意查了资料,凌波仙子其实是一种叫“白骨顶鸡”的水鸟,头顶有块红色的额甲,浑身羽毛黑白分明,在东北的湿地里很常见。他一拍大腿,对啊,这鸟在沈阳周边的湿地里一抓一大把,花点钱就能买回来几十只,往石场沟的水池里一放,对外就说是珍稀保护动物“凌波仙子”,谁能分得清?
他瞒着镇里,偷偷从剩下的文旅经费里挪出八千块钱,托人在辽中的湿地养殖场,买了五十只白骨顶鸡,装在两个大笼子里,拉回了石场沟。他把那些好不容易存住水的塑料布荷花池清理干净,把五十只水鸟放了进去,还特意在池边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珍稀保护动物凌波仙子栖息地,禁止惊扰”。
放鸟的那天,黄文才特意喊来小东北,拍了十条视频,镜头对着水面上的水鸟,配文写着“重大发现!辽北丹霞石林迎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凌波仙子,全球仅存不到一千只”。视频发出去不到半天,就有几个沈阳的鸟类摄影爱好者,扛着几万块的长焦镜头,往红松岗赶。
黄文才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的水鸟游来游去,心里美得不行。他想,等这些摄影师拍出高清大片,往摄影论坛一放,咱红石林的名气,直接就能冲出沈阳,走向全国。
可他忘了,白骨顶鸡是野生水鸟,根本不愿意待在这八个小小的臭水池里。第二天早上他再去石场沟的时候,差点当场气死——五十只水鸟,飞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几只傻愣愣地蹲在池边,还有几只钻到旁边的草丛里,早就死透了。
原来这石场沟的山,没有任何遮挡,风太大,水鸟待着不舒服,半夜就顺着风往南边的大湿地飞了。剩下没飞的,喝了池子里混着八四消毒液的臭水,被毒死了好几只。
黄文才急得团团转,让人赶紧去辽中再买鸟,可养殖场的人说,最近白骨顶鸡都被人买走了,暂时没货。眼看着第二天十几个摄影师就要过来拍鸟,黄文才急得在石林里转圈圈,转得头都晕了。
关键时刻,他突然想起,石场沟下面的村子里,有好几户村民家养了鸭子,其中有一种番鸭,羽毛黑白相间,头顶也有块红瘤子,远远看去,和白骨顶鸡有几分相似。他一拍大腿,让人立刻去村里收番鸭,十块钱一只,收多少要多少。
不到两个小时,村民们就送来了三十只番鸭,嘎嘎叫着,装在笼子里拉到了石场沟。黄文才让人把鸭子放进水池里,还给每只鸭子的翅膀上,绑了个小小的白羽毛,对外就说这是凌波仙子的独特标记。
第二天,十几个摄影师准时到了。他们扛着长焦镜头,蹲在荷花池边,对着水面上的“凌波仙子”拍得热火朝天。黄文才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有人认出这是鸭子。
可怕什么来什么。有个玩了二十年鸟类摄影的老法师,拍了没十分钟,放下相机,走到黄文才面前,推了推眼镜,说:“小黄主任,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凌波仙子’,怎么看怎么像农村养的番鸭?我老家养了十几年这种鸭子,它们叫的声我都熟。”
他话音刚落,水池里的一只番鸭,突然伸长了脖子,“嘎嘎嘎”地叫了起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石林。旁边的几只鸭子,也跟着一起叫,嘎嘎的鸭叫声,盖过了所有风声。
所有摄影师都放下了相机,一脸黑线地看着黄文才。黄文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总不能跟人说,凌波仙子的叫声就是嘎嘎的吧?
这事当天就成了沈阳摄影圈的大笑话。有人在论坛发帖,标题叫《花几百公里去新城子拍凌波仙子,结果拍了一群鸭子,文旅主任说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帖子里连图带视频,把番鸭伸着脖子嘎嘎叫的片段剪得清清楚楚,不到半天,点击量就破了十万。
黄文才躲在办公室刷评论,越刷脸越烫。有人在底下科普,说白骨顶鸡根本不是什么一级保护动物,沈阳周边的湿地公园里一抓一大把,连二级都算不上;还有人翻出他之前写的那首“颈羽雪白,额间一点红”的歪诗,逐字逐句调侃,说这诗写的根本不是水鸟,是过年贴的春联。最损的一条评论说:“红松岗文旅这是把游客当傻子,下次是不是要把大鹅当天鹅卖?”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抓起外套就往石场沟冲,刚到山脚下,就撞见几个扛着手机的本地自媒体博主,举着镜头往他脸上怼:“黄主任,听说你把番鸭当珍稀水鸟,收了游客的拍照费,这事是真的吗?”
黄文才气得伸手就去挡镜头,推搡间把一个博主的手机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稀碎。那博主当场就炸了,坐在地上大喊“文旅干部打人了”,同行的人立刻把这段拍下来,当天就发了短视频,短短两个小时,播放量直接冲到了沈阳本地热搜第一。
李前仁的电话十分钟之内就打过来了,声音冷得像冰:“黄文才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立刻回镇里,写检讨,跟人道歉,这事要是闹到纪委,咱俩谁都跑不了!”
黄文才站在风里,看着山路上越来越多来看热闹的村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活了四十七岁没这么狼狈过——早年在文化站抄材料,别人说他是笔杆子;后来当上副主任,走到哪都有人喊黄主任;现在倒好,全沈阳的人都知道红松岗有个搞文旅的黄主任,用假荷花、歪雕像、番鸭骗游客,还动手打博主。
他低着头往镇里走,路边开小卖店的张婶探出头来,笑着跟他打招呼:“黄主任,今天不领着游客看凌波仙子啦?我家还有两只大鹅,你要不要买回去当‘凌波大鹅’?”旁边几个村民哄的一声就笑了,黄文才的脸烧得能煎鸡蛋,脚步迈得更快,几乎是逃进了镇政府的大门。
检讨写了整整三页纸,黄文才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从“思想浮躁、政绩观错位”写到“脱离实际、急功近利”,把能想到的错误帽子全往自己头上扣。最后镇里的处理意见下来:在全镇干部大会上做公开检讨,暂停丹霞石林项目的所有经费,停职反省半个月。
停职的那半个月,黄文才哪都没去,天天往石场沟跑。他没脸见镇里的同事,也没脸回家听老婆的数落,就扛着一把铁锹,在山上到处转。周德福每天也来,拎着个装着茶水的搪瓷缸,跟在他后面,也不劝他,就陪着他捡石场沟里的垃圾——游客扔的塑料瓶、之前假荷花的碎片、不锈钢雕像掉下来的锈渣,两个人捡了整整三天,装了满满三大车。
“文才,我给你看个东西。”这天下午,周德山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旧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是早年老文化站站长的工作日记。黄文才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八十年代石场沟的照片和记录——那时候的红松岗,满山都是两人抱粗的红松,春天的时候,山杏和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沟底的小河清得能看见小鱼,水鸟一群一群的,飞起来能遮半天太阳。
“后来九十年代搞采石,村里人都说开石场能赚钱,就炸山,炸了二十年,树全砍光了,山也炸碎了,最后钱没赚着,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周德福的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郁郁葱葱的山,声音很轻,“我退休前就想,要是能把这山再种上树,等我闭眼睛之前,能再看见满山的绿,就知足了。”
黄文才盯着照片上的青山绿水,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光秃秃的红碎石岗,突然鼻子一酸。他之前总想着搞大项目、赚快钱,要当辽北文旅的第一人,要让所有人都夸他能干,可折腾了这么久,钱花了几十万,名声搞臭了,山反而比以前更脏了,连当年剩下的几棵荆条,都被施工队踩死了大半。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就着花生米喝了二两白酒。风刮过空荡荡的石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周德福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红塔山,递给黄文才:“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搞大项目,想把红松岗搞成旅游区,结果刚写好报告,就赶上采石场开建了。后来我才明白,搞山的事,急不得,你折腾一年搞出来的花架子,风一吹就碎了;你种十年树,山才能慢慢活过来。”
黄文才接过那半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烟味又苦又涩,像他这大半年的日子。他看着山下红松岗的万家灯火,看着远处稻田里泛着的绿光,突然跟周德福说:“老周,等我停职反省结束,我不搞什么丹霞石林了,我就在这山上种树,种十年,种二十年,咱把红松岗的树,全给种回来。”
周德福笑了,端起搪瓷缸跟他碰了一下,茶水撞在缸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好,我陪你种,我六十七,你四十七,咱俩加起来一百一十多岁,还能种三十年树。”
第二天一早,黄文才就去了镇政府,找李前仁交了一份新的报告,不是什么文旅开发方案,是《红松岗废弃采石场生态修复十年计划书》,上面写着每年种一千棵松树苗,种荆条、紫穗槐固土,引山泉水浇地,十年之后,让这片红石林重新变成绿山。
李前仁拿着那份报告,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文才,你能想明白这个,比搞十个假文旅项目都强。镇里给你批生态修复的专项经费,这次,我支持你。不过,你前期项目胡搞乱搞带来的经济损失,我也有失察责任,陪你还了吧!”
黄文才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镇政府的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秃头顶上,暖乎乎的。他摸了摸口袋里周德福昨天给他的半根烟,突然觉得,之前那些折腾、那些笑话,好像都不是白受的。他黄文才搞了半辈子“文化”,最后才明白,最该写的那篇文章,不是纸上的诗,是种在山上的树。
没过几天,之前被他碰掉手机的那个自媒体博主,主动找到了石场沟。他扛着个新手机,对着正在种树的黄文才拍了半天,笑着说:“黄主任,之前我也不对,故意把事情往大了炒。我刚才看你在这清碎石种树,挺实在的,我给你拍条视频,帮你宣传宣传,让更多人来帮你种树。”
那条视频发出去,没有调侃,没有笑话,只有黄文才弯着腰,往树坑里填土的背影,配文写着:“那个用番鸭当凌波仙子的文旅主任,现在在山上种树。”视频发出去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引来骂声,反而有很多沈阳的网友在评论区留言,说周末要带着孩子来红松岗,帮着一起种树。
黄文才站在山头上,看着远处蜿蜒的土路,第一次觉得,脚下这片红石头,不是他的耻辱柱,是他的新起点。
第六章 全村人的树坑
黄文才在石场沟种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就传遍了半个辽北。刚开始全是看热闹的,村口大槐树下的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唠嗑,说黄文才这是折腾够了,终于改邪归正了;还有人说他是被网友骂怕了,装装样子,等风头过了,指不定又要搞什么新幺蛾子。
山下稻田的老周头,就是之前被他抽干稻田水的那个老农民,背着个锄头晃悠上山,蹲在树坑边看黄文才往里面填土,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黄大主任,你这树坑挖得比鸡窝还浅,树苗种下去,风一吹就得倒。”
黄文才手上沾着泥,脸有点红。他之前没种过树,挖的树坑又小又浅,连树苗的根都放不进去。老周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挽起裤腿就帮他重新挖坑,一边挖一边数落:“种树不是你写写诗,随便划拉两笔就行,这坑得挖六十公分深,底下垫上碎秸秆,再填上从山下运来的黑土,根才能扎稳。你之前把我稻田的水抽走,我骂你是败家子,现在你要种树,我老周头第一个支持你——我家稻田的灌渠,以后给你留个口子,浇树的水,我一分钱水费都不要你的。”
黄文才愣在原地,看着老周头弯着腰挖坑的背影,心里暖乎乎的,之前堵在胸口的那股子憋屈,瞬间散了大半。
做不锈钢门窗的王铁匠,之前给黄文才焊过那个歪掉的荷仙雕像,听说他在山上种树,第二天就拉着一马车的铁牌子上山了。那些牌子全是用之前焊雕像剩下的不锈钢边角料做的,打磨得光光亮亮,上面用钢字凿着“红松岗生态林”,还有每棵树的编号。王铁匠把牌子往地上一放,大手一挥:“黄主任,之前那荷仙雕像,我钱都没赚着,这次这些树牌,我免费给你做!以后树长大了,谁也不能随便砍。”
第一个周末,真的有沈阳的网友组团过来了。二十多个家长带着孩子,扛着小铁锹,拎着松树苗,从市区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专门来石场沟种树。黄文才和周德福站在景区门口迎接,忙得满头大汗,连中午的盒饭都是蹲在地上吃的。
有个上小学的小姑娘,种完树之后,把自己的红领巾系在了小树苗上,仰着头跟黄文才说:“叔叔,我明年还要来,看看我的小树长高了没有。”黄文才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鼻子突然有点酸。他之前搞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活动,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踏实。
可种树的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辽北的春天风大,刚种下去的小树苗,第二天就被大风刮倒了十几棵;好不容易浇完水,太阳一晒,土层表面就硬得像石板,水根本渗不进去。黄文才查了好多资料,跟着周德福学,给每棵树的根部都盖上一层碎稻草,既能保墒,又能防止水分蒸发。
村里的村民们看着他天天泡在山上,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一层厚过一层,没人再说风凉话了。张婶把自家小卖店的矿泉水,往山上免费送;村里的小学生,放学之后排着队上山,给小树苗拔草;之前跟着黄文才拍短视频的小东北,再也不拍什么“凌波仙子”的噱头了,天天扛着手机上山,拍种树的日常,拍石场沟的变化,视频里没有夸张的滤镜,只有真实的红石头和绿油油的小树苗,慢慢的,反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有天下午,镇里的李前仁书记上山检查,看着漫山遍野挖好的树坑,看着几百棵刚种下去的松树苗,看着村民们和黄文才一起蹲在地上给树苗浇水,他笑着跟黄文才说:“文才,你看,之前你搞那么多花架子,没人真心跟着你干;现在你踏踏实实种树,全村人都来帮你。”
黄文才手里拿着水壶,给一棵小树苗浇水,水珠落在嫩绿的树叶上,闪着光。他笑着说:“李书记,以前我总想着搞个大新闻,一夜之间就把景区搞火,现在才明白,山是几十年炸坏的,要养回来,就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十几个村民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就着大葱蘸大酱喝白酒。风刮过刚种下去的松树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老周头喝了两杯,脸红红的,指着山下的稻田说:“等以后这山上全是树了,咱这石场沟的小气候都能变,下雨的时候,山上的水就能存住,我家稻田的收成,都能多两成。”
王铁匠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等树长到一人高,我就在山门口焊个大牌子,就写‘红松岗生态林,全村人的山’,谁来都欢迎!”
黄文才坐在人群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身边这些之前还笑话他、骂他的村民,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他之前写过那么多关于“灵性山水”的诗,原来真正的灵性,根本不是什么假荷花、不锈钢雕像,是你把心沉下来,把树种进土里的时候,山给你的回应。
夜深了,大家陆续下山回家,黄文才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满山的小树苗。月光落在红石头上,落在嫩绿的树叶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荒诞的闹剧,只有实实在在的希望。他知道,这些树坑,不是他黄文才一个人的,是全村人的,是所有来这里种过树的人的,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些树坑,都会变成一片真正的红松岗。
第七章 暴雨里的山
入伏之后,辽北的天像破了个洞,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大暴雨。
黄文才在家里坐不住,天刚亮就往石场沟跑。他最担心的就是刚种下去的几百棵小树苗,还有之前采石留下的碎石坡,被暴雨一冲,很容易发生泥石流。他披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雨太大了,土路全变成了泥汤,走一步滑半步,他摔了好几个跟头,浑身全是泥,活像个刚从泥里捞出来的人。
刚走到半山腰,他就看见周德福、老周头、王铁匠,十几个村民,早就站在山上了。他们披着雨衣,拿着铁锹,正在往树坑旁边堆土,挖排水沟,防止雨水把树坑里的土冲走。雨水顺着每个人的脸往下流,眼睛都睁不开,可没人往后退。
“文才!你看那边!”周德福指着东边的碎石坡,声音被暴雨盖得发闷,“那片坡之前炸山炸得最狠,没有树,全是碎石头,再这么冲下去,泥石流就要往山下的村子流了!”
黄文才抬头一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暴雨把碎石坡上的泥土全冲松了,大块的碎石顺着雨水往下滚,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两个小时,泥石流就会冲到山下的稻田,甚至冲到山脚下的村子里。
“快!跟我一起挖导流沟!把雨水往东边的空沟里引!”黄文才大喊一声,抓起铁锹就往碎石坡那边冲。所有人都跟着他跑,在暴雨里拼命挖沟,雨水混着泥,灌进他们的雨靴里,沉得像灌了铅,可没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挖到一半,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被雨水冲得从坡上滚下来,直冲着正在挖沟的一个小学生家长撞过去。黄文才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把人推开,自己却被石头蹭到了胳膊,瞬间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染红了他半条胳膊。
“黄主任!你受伤了!”旁边的村民大喊。黄文才摆了摆手,咬着牙继续挖,胳膊上的血泡被雨水冲得发白,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整整三个小时,所有人在暴雨里拼了命,终于挖出来一条两米宽的导流沟,顺着碎石坡的边缘,把山洪全引到了东边的废弃采石坑里。滚滚的洪水顺着导流沟往坑里流,没有往山下走半分,山下的稻田和村子,保住了。
雨慢慢小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老周头看着山下安然无恙的稻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黄文才竖了个大拇指:“文才,以前我骂你是败家子,现在我服你,你是真的在为咱村子干事。”
黄文才胳膊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周德福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纱布,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说:“我在这山边住了一辈子,见过好几次暴雨,以前这山炸得光秃秃的,一下大雨,泥水就往村子里灌,稻田年年被冲毁。现在咱们种了树,再过几年,树根扎进土里,把碎石固定住,以后就算下再大的雨,咱也不怕了。”
那天下午,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一道彩虹挂在红石林的上空。大家清点树苗,发现只有十几棵小树苗被雨水冲歪了,大部分都稳稳地立在树坑里,树叶上挂着水珠,被太阳一照,绿得发亮。
黄文才站在碎石坡上,看着漫山的小树苗,看着山下安然无恙的村子和稻田,突然明白过来——之前他总以为“丹霞石林”是个能赚大钱的文旅项目,现在才知道,这片山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红石头,是它能养住水土,能护住山下的村子,能给老百姓遮风挡雨。
没过两天,沈阳的几个媒体记者听说了暴雨里的事,专门来石场沟采访。他们没有拍什么搞笑的段子,也没有挖之前的黑历史,只是安安静静地拍了那些在暴雨里保住的小树苗,拍了村民们手上的泥,拍了黄文才胳膊上还没好的伤疤。
新闻播出去之后,之前那些调侃过黄文才的网友,全都在评论区留言,说“黄主任这次是真的干实事”“之前的闹剧是蠢,现在的种树是真的实在”。越来越多的人报名来红松岗种树,甚至有几个做苗木生意的老板,免费送来了几百棵荆条和紫穗槐的树苗,说这些树根系发达,最适合固土,种在碎石坡上,几年就能把松动的碎石全固定住。
黄文才把那些树苗拉上山,带着村民们种在东边的碎石坡上。他站在坡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新绿,想起之前自己写的那句“颈羽雪白,额间一点红”,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掏出笔记本,撕掉了之前写的那些歪诗,在新的一页上,认认真真地写下:“山养人,人养山,十年之后,红松岗满山都是绿。”
风刮过他的笔记本,纸页哗哗作响,远处的荷仙雕像,还裹在彩条布里,安安静静地立在山顶。黄文才已经想好了,等秋天农闲的时候,就带着王铁匠,把这个不锈钢雕像拆了,回炉重造成树牌,钉在每一棵树上。那些荒诞的过去,不用刻意抹去,把它变成守护这片山的一部分,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八章 红石头上的诗
秋天来的时候,石场沟的荆条开了满坡紫蓝色的花,紫穗槐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晃得像一串串紫色的铃铛。黄文才种的第一批松树苗,全都活了,嫩绿色的新枝抽出来,比春天的时候长高了整整一头。
他把之前那个裹着彩条布的荷仙雕像拆了,王铁匠把几百斤不锈钢回炉,打了一千个亮闪闪的树牌,每个树牌上都刻着编号,还有一句从周德福的旧日记里摘出来的短句。黄文才没有在任何一个树牌上刻自己的名字,他说这些树不是他黄文才的,是所有种树人的。
这天下午,之前来红石林搞诗会的那个省作协会员,带着几个老诗人又来了。这次他们没有抱着调侃的心态,背着相机,沿着新修的碎石路往山上走,看着满坡的花,看着绿油油的小树苗,看着那些立在树边的不锈钢牌子,一个个都沉默了。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诗人,蹲在一棵松树苗旁边,摸了摸树牌上的字,抬头跟黄文才说:“小黄,上次我给你写了首打油诗,今天我要给你补一首正经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钢笔认认真真地写:“红岗曾被炸成尘,半世荒唐半世真。一锹一土栽新绿,从此山深不见人。”
黄文才接过那页纸,纸页上的钢笔字力透纸背,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他搞了半辈子诗歌,写了那么多自以为浪漫的句子,原来最动人的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一锹一土种在红石头上的。
没过多久,辽北的生态修复项目批下来了,红松岗被纳入了辽北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有了专门的专项资金,修了新的蓄水池,铺了上山的石板路,还在山脚下建了个小小的生态展览馆,里面没有什么假荷花、假雕像,只放着石场沟从红松岗变成采石场,再变回生态林的老照片,放着黄文才的旧铁锹,放着村民们种树的故事。
有天周末,之前来拍“凌波仙子”的那个沈阳摄影老法师,扛着长焦镜头又来了。他没有拍水鸟,蹲在山坡上,对着满坡的荆条花拍了一下午。黄文才走过去跟他打招呼,老法师笑着说:“黄主任,我现在每周都来,拍这些树的变化,等十年之后,我要出一本画册,就叫《红松岗的十年》。”
黄文才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红石柱,那些曾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红石头,现在被绿树和紫花围着,再也没有之前的荒凉和荒诞,反而透出一种沉实的生命力。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写的那句“天性浪漫之鸟”,现在他终于懂了,真正的浪漫,从来不是靠吹牛皮吹出来的,是你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陪着一座山慢慢活过来。
年底的时候,镇里开总结大会,李前仁在台上念表彰名单,第一个念的就是黄文才的名字。台下的人全都鼓掌,掌声响得差点把房顶掀翻。黄文才站起来,脸有点红,他之前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活动,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真心的掌声。
他上台发言,没有念什么华丽的稿子,只是拿着话筒,跟大家说:“以前我黄文才是个大傻子,天天想着搞大新闻,搞假文旅,把全镇人的脸都丢尽了。现在我才明白,咱搞乡村工作,就像种树,你糊弄山,山就糊弄你;你踏踏实实对山好,山就会给你回报。以后我就在这红松岗种一辈子树,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要跟我孙子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这片山上,种过一千棵树。”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周德福坐在第一排,端着搪瓷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散会之后,黄文才和周德福一起往石场沟走。冬天的辽北,下了薄薄的一层雪,落在红石头上,落在松树苗的枝叶上,安安静静的。远处的稻田里,有几只真正的白骨顶鸡,从南边飞回来了,落在刚修好的蓄水池边上,头顶的红额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颈羽雪白,一点都不像番鸭。
黄文才指着那些水鸟,笑着跟周德福说:“老周,你看,凌波仙子真的飞来了。”
周德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红石林的上空,掠过漫山的小树苗,往远处的蓝天飞去。风刮过他们的耳边,没有之前的喧闹和闹剧,只有山慢慢苏醒的声音。
黄文才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红塔山,是当年暴雨那天,周德福递给他的那包剩下的。他点上,抽了一口,这次没有呛到。他看着脚下的红土地,知道自己这辈子写的最好的一首诗,才刚刚开头。
十年之后,这里会是满山的红松,会是满坡的野花,会有成群的水鸟飞回来,会有孩子在树荫底下跑,没人会记得当年的假荷花、歪雕像、番鸭当水鸟的笑话。但所有人都会记得,有个叫黄文才的文旅主任,带着全村人,把一座被炸碎的山,重新种回了青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落在红石头上,落在漫山的树苗上。红石林的故事,终于从一场荒诞的闹剧,长成了一首种在土地里的诗。
第九章 松涛里的重逢
十年后的红松岗,连风的味道都变了。
黄文才背着半袋松籽上山的时候,山路上的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五十七岁了,头顶那片秃斑周围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比以前驼了点,手里那把当年挖树坑的铁锹,木柄被磨得油光水滑,像浸了一层琥珀。
山脚下的生态展览馆早就翻新了,门口立着块半人高的红石头,上面刻着“红松岗”三个大字,是当年那个老诗人的手迹。馆里的照片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十年前的老照片——暴雨里十几个浑身是泥的人,举着铁锹站在导流沟边,黄文才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天是红松岗生态林十周年的日子,当年一起种树的老伙计们约好了在山顶聚。黄文才刚爬到半山腰,就听见上面传来王铁匠的大嗓门:“文才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老周头带的酱肘子都要被我们吃光了!”
山顶的那块大平石上,铺着一张旧塑料布,摆着白酒、酱肘子、大葱蘸大酱,还有一筐刚从山下摘的南果梨。周德福七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了,端着那个磨掉漆的搪瓷缸,正给几个年轻人递水——那几个年轻人是当年种第一棵树的小学生,现在都长成半大的小伙子小姑娘了,手里拿着相机,正在对着漫山的松树拍照。
“黄叔叔,你看我当年种的那棵树,现在都比我高两个头了!”当年系红领巾的小姑娘林林,指着不远处一棵腰杆笔直的红松,兴奋地拽黄文才的袖子。那棵树的树牌上,还留着当年她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不锈钢牌被风吹日晒,边缘磨得发亮,字却一点都没掉。
黄文才抬头看着漫山的红松,十年前他亲手种下的那些小树苗,现在都长到一人多高了,层层叠叠的松枝伸展开,风一吹,整座山都响起哗哗的松涛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合唱。东边那片当年最危险的碎石坡,现在全被荆条和紫穗槐盖得严严实实,紫色的小花在松枝间露出来,连一块裸露的碎石都找不到。
“你还记得不,当年你为了拍什么‘凌波仙子’,把我家稻田的水抽干了,我拿着锄头追着你骂了半座山。”老周头喝了一口白酒,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现在好了,山上的水存住了,我家稻田的产量比十年前多了三成,去年我家孙子考大学,学费都是卖大米赚的。”
王铁匠举起酒瓶子跟黄文才碰了一下,指了指山脚下的方向:“你看那边,我开了个小铁艺作坊,专门给来种树的游客做定制树牌,去年我儿子从沈阳辞了职,回来帮我打理生意,现在日子过得比在城里上班还红火。”
之前拍短视频的博主小东北,现在举着新的运动相机,正在直播红松岗的十周年活动。直播间里几万网友在刷弹幕,有人说自己三年前来种过树,有人说下个月就要带孩子来,还有人刷起了当年的老梗:“还记得当年的番鸭凌波仙子吗?现在那几只番鸭的后代,都在山下的养殖合作社里,成了红松岗的特色美食了!”
黄文才看着直播间的弹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当年那个让他社死全沈阳的笑话,现在早就变成了红松岗最有意思的老故事,每次有游客来,他都要主动讲一遍,没人再调侃他,大家听完都笑着说,黄主任你这弯路走得值。
周德福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破破烂烂的旧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十年前黄文才写的那句话:“山养人,人养山,十年之后,红松岗满山都是绿。”他把笔记本递给黄文才,手指轻轻摸着纸上的字迹,声音有点发颤:“我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想看见红松岗变回以前的样子,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没想到,真让我等到了。”
风穿过松枝,带着松针的清香味,吹得笔记本的纸页哗哗响。黄文才抬头望向远处,山下的稻田翻着金色的浪,蓄水池里的水鸟一群一群的,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掠过水面,溅起细碎的银光。那条当年满是泥坑的土路,现在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路,周末的时候,沈阳的游客开着车过来,沿着山路散步,在树荫底下野餐,没人会想起这里曾经是个炸了二十年的采石场。
“黄主任,你看那边!”林林突然指着远处的天空大喊。
一群白鹭排着队,从松涛的上空飞了过去,雪白的翅膀擦过松枝,掠过红石林的顶端,往山的深处飞去。没人再把它们当成什么“凌波仙子”,也没人会为了拍它们跑几百公里闹笑话,它们就安安静静地在这片林子里住下来,成了红松岗最普通,也最珍贵的一部分。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金色的阳光洒在漫山的松树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黄文才端起搪瓷缸,跟身边的老伙计们碰了碰,茶水撞在缸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知道,这十年只是开头,再过十年,二十年,等这些红松长到两人抱粗,等他和周德山都走不动了,这些树还会站在这里,风还会吹过松涛,水鸟还会飞回来,一代又一代的人,会在这片红石头山上,接着种树。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袋松籽,那是他今天早上从老松树上摘下来的。明天,他要带着村里的孩子们,去山后面那片还没种完的荒坡上,把这些松籽埋进土里。就像二十年前,老文化站站长把那本旧日记递给周德山那样,他要把这片山的故事,接着传下去。
远处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落在红石头上,落在绿松树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红石林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它只是从一首写在纸上的诗,慢慢长成了一座永远不会老去的山。
第十章 番鸭阿花的农家乐
当年那只被黄文才当成“凌波仙子”原型的番鸭,名叫阿花。
十年前它在石场沟的水面上扑腾着嘎嘎叫,把一群摄影老法师骗得扛着长焦镜头蹲了半宿,一战成名成了沈阳摄影圈的“名鸭”。后来它的主人张婶,干脆把它当成了店里的“镇店之宝”,养在小卖店门口的大铁盆里,逢人就指着它笑:“看见没,这就是当年把黄主任坑得停职反省的凌波仙子!”
阿花也争气,十年后还活着,在番鸭里算是妥妥的高寿,下的蛋个个又大又圆,孵出来的小番鸭,个个都跟它一样,脖子伸得笔直,叫起来嗓门比王铁匠的大锤声还响。张婶的儿子小张,之前在沈阳城里开网约车,看着红松岗的游客越来越多,干脆辞了工作回村,在山脚下开了家农家乐,名字就叫“凌波仙子饭庄”。
刚开业的时候,小张还特意找王铁匠焊了个不锈钢招牌,上面焊了个伸着脖子嘎嘎叫的番鸭形象,旁边写着一行大字:“正宗凌波仙子,不骗摄影老法师”。这招牌往山门口一挂,瞬间就成了红松岗的打卡热点,来的游客不管吃不吃,都要先站在招牌底下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我来红松岗见凌波仙子了”。
农家乐的招牌菜,自然是“凌波仙子炖土豆”。小张炖番鸭的手艺是跟他奶奶学的,用大铁锅劈着松枝柴火慢炖,炖出来的鸭肉烂得脱骨,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得游客站在院门口就能闻见味。最有意思的是,每桌客人点了这道菜,小张都要端着个小搪瓷盘,给人讲当年黄主任把番鸭当一级保护动物的老笑话,讲得客人笑得直拍桌子,一顿饭的功夫,连当年论坛上的老梗都能背下来。
有天周末,当年最早在论坛上发帖的那个摄影老法师,带着一群老伙计来红松岗拍照,刚走到山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凌波仙子饭庄”的招牌,当场就笑出了眼泪。他扛着相机冲进院子,对着招牌拍了几十张照片,转头就给黄文才打电话:“黄主任!你快下来!我当年发的那个帖子,现在直接变成人家农家乐的引流广告了!”
黄文才刚从山上种完树下来,身上还沾着松针,一进院子就看见一群老法师围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一大盆炖番鸭,旁边还放着几瓶老雪花。小张看见他进来,赶紧递过来一双筷子,笑着说:“黄主任,今天这顿我请客,就当给你赔当年的罪了。”
黄文才也乐了,拉过凳子就坐下来,夹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炖得又香又烂,他边嚼边笑:“赔什么罪,我当年用假荷花骗游客,现在人家用‘凌波仙子’当招牌,这叫把当年的笑话,变成咱红松岗的特色IP,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天一群人喝到太阳落山,老法师们喝得脸红红的,举着杯子跟黄文才碰:“黄主任,当年我们在论坛上骂你骂得最凶,现在我们年年都来红松岗,拍树拍水鸟,拍你种的那些松树苗,我们都跟身边的朋友说,红松岗有个黄主任,当年闹了个大笑话,最后把一座山种成了绿海。”
没过多久,小张的农家乐就火出了圈。有人专门从沈阳开车过来,就为了吃一口“凌波仙子炖土豆”,顺便听一听当年的老笑话。小张还在院子里搞了个“凌波仙子陈列角”,把当年论坛上的老帖子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把当年摄影老法师们拍的番鸭照片装在相框里摆着,甚至还把当年黄文才写的那首“颈羽雪白,额间一点红”的歪诗,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了最显眼的墙上。
有次市里的领导来红松岗考察生态修复工作,走到农家乐门口,看见墙上那首歪诗,当场就笑出了声,转头跟黄文才说:“黄主任,你这首诗,现在成了咱红松岗最火的文旅宣传语了,比你写的那些正式报告管用多了。”
后来阿花寿终正寝的时候,小张没舍得把它炖了,专门找王铁匠给它打了个小小的不锈钢纪念牌,把它埋在了农家乐后面的小山坡上,旁边种了一棵小松树。现在游客走到那棵小松树旁边,小张都会指着树底下的纪念牌说:“这就是当年的凌波仙子阿花,它可是咱红松岗生态旅游的第一功臣,没有它当年那一出,说不定黄主任现在还在山上插假荷花呢。”
每年春天,红松岗的松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农家乐的院子里都坐满了游客。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香味,混着炖番鸭的香气,飘得老远。黄文才经常来这里蹭饭,跟游客们讲当年的笑话,讲当年种树人的故事,每次讲到阿花伸着脖子嘎嘎叫,把一群老法师骗得蹲在水边拍了三个小时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没人觉得这是丢人的事了。当年那场让全沈阳摄影圈笑了好几年的闹剧,最后变成了红松岗最鲜活、最有人情味的故事。它不像别的景区那些编出来的神话传说,它是真真切切的,是黄文才摔过的跟头,是村民们流过的汗,是番鸭阿花嘎嘎叫出来的,独属于红松岗的烟火气。
后来,小张的农家乐,一年能赚几十万,他还带动了村里好几户人家一起养番鸭,搞起了“凌波仙子养殖合作社”,产出的番鸭和鸭蛋,全卖给来旅游的游客,连沈阳城里的网红店都专门开车过来订货。老周头家的稻田米,王铁匠家的铁艺树牌,林林家的山野菜,全都借着农家乐的人气,卖得越来越火。
有天晚上收工之后,小张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漫山的松涛,跟黄文才说:“黄主任,你说当年阿花它咋就那么有眼光,偏偏选在你搞活动的那天,跑到水面上去凑热闹呢?”
黄文才端着酒杯,望着山脚下亮起来的万家灯火,笑着摇了摇头。他想,哪是阿花有眼光啊,是这片山有灵性,它知道黄文才走错了路,就派了一只番鸭出来,用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把他从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里拽出来,踏踏实实站在红石头上,种出满山的绿。
风穿过农家乐的院子,挂在房檐下的番鸭灯笼晃了晃,发出轻轻的声响。远处的林子里,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嘎嘎的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就像当年阿花的声音。红松岗的故事,就这样在烟火气和笑声里,慢悠悠地接着往下讲,永远都有新的热闹,永远都有新的希望。
黄文才因病提前内退,是个入秋的大晴天。他没搞什么欢送仪式,揣着个铁盒子,一个人慢悠悠往红松岗山顶走。那盒子是王铁匠亲手打的,用的还是当年焊荷仙雕像剩下的最后一块不锈钢,磨得光可鉴人,边缘还特意做了圆弧,怕划着手。
山路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漫山的红松已经长到两人多高,松涛声比从前沉实多了,像整座山都在低声哼着歌。他走得不快,沿途碰到几个来种树的小学生,孩子们举着小铁锹跟他打招呼,脆生生喊“黄爷爷”,他笑着停下来,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塞给每个人一块兜里揣的水果糖。
走到山顶那块他坐了无数次的大平石边,黄文才蹲下来,用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铁锹,在松树下挖了个半米深的坑。这棵松是当年暴雨里他扑过去救下来的那棵,现在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桠伸展开,在头顶撑出一小片阴凉。
他把不锈钢盒子打开,一样一样往里面放东西。
最底下压着的,是当年那篇在沈阳摄影圈传疯了的论坛帖子打印件,边缘都磨黄了,标题《花几百公里去红松岗拍凌波仙子,结果拍了一群鸭子》的字,还红得扎眼。旁边放着一张塑封的老照片,是当年十几个浑身是泥的村民,站在暴雨后的导流沟边拍的,他胳膊上的纱布还渗着血,所有人都笑得露出白牙。
然后是那首当年让他社死全沈阳的歪诗手稿,纸页都发脆了,“颈羽雪白,额间一点红”那行字旁边,被他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当年蠢事,今日成诗”。再往里面,放着阿花的不锈钢纪念牌小碎片,是小张从阿花的墓碑上敲下来送给他的,亮闪闪的,还带着点泥土的温度。
最后放进去的,是他刚写好的新稿子,不是什么文旅宣传报告,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是他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红松岗种树守则》:第一,树坑要挖六十公分深,不能糊弄山;第二,浇树要浇根,不能只浇表面;第三,永远别把番鸭当天鹅,要踏踏实实对游客说实话。
他把盖子严严实实地扣上,王铁匠特意在接缝处焊了一圈密封胶,别说雨水,连风都钻不进去。黄文才小心翼翼把铁盒子放进坑里,用带着松针的黑土一点点埋上,再用脚把土踩实,最后在上面压了一块小小的红石头——是他十几年前刚到石场沟的时候,从碎石坡上捡的第一块石头。
“老伙计,先在这躺三十年。”他拍了拍那块红石头,声音轻得像跟山说话,“等我九十岁的时候,我带着我孙子重孙子重孙子来,把你挖出来,让他看看他爷爷太爷爷这辈子,在这片山上干了点啥。”
风从松枝间穿过来,吹得他的白头发飘起来,远处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周德福、老周头、王铁匠、小张,还有当年那群跟着他种树的年轻人,全都来了,手里拎着白酒和酱肘子,跟十年前那个暴雨过后的下午一样,热热闹闹地围在他身边。
“你个老黄文才,因病内退都不喊我们一声,偷偷在这埋啥好东西呢?”王铁匠大嗓门一喊,所有人都笑了。黄文才指着脚下那块红石头,跟他们说:“埋了个时光胶囊,把咱们这辈子在红松岗的故事,全封进去了。”
周德福端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缸,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红石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啊,等三十年之后,咱们这群老骨头要是还能走得动,就一起上来,把它挖出来,看看咱们当年种的树,都长成啥样了。黄主任,你放宽心,人到岁数了,都是带病活着,咱们这群老骨头都是有病有灾的,可咱红松岗的山,咱红松岗的水吉祥啊,咱红松岗的黑土养庄稼,咱红松岗的松树养人啊!”
一群人围坐在大平石上,就着大葱蘸大酱喝白酒,松涛声在耳边响,远处的白鹭从林子里飞起来,掠过红石林的顶端,往蓝天深处飞去。山下的“凌波仙子饭庄”飘来炖鸭肉的香气,山脚下的生态展览馆门口,游客们正排着队进去参观,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脆生生的。
黄文才端起酒杯,碰了碰周德福的搪瓷缸,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脚下的黑土里。他想起十几多年前,自己刚到石场沟的时候,满山都是光秃秃的红碎石,风一吹就漫天黄沙,他满脑子都是假荷花、不锈钢雕像、一夜爆火的文旅神话,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后会变成一个种树的人。
可现在他看着漫山的绿,看着身边这群热热闹闹的老伙计,看着山下安安稳稳的日子,突然觉得,那些摔过的跟头、闹过的笑话、流过的汗,全都是值得的。他黄文才写了半辈子诗,最后最好的那一首,从来不在纸上,就埋在这红石头山下,长在每一棵松树苗的年轮里。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金色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洒在漫山的松树上,洒在那块压着时光胶囊的小红石头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松涛声轻轻响着,像山在替他们记住所有的故事。
红松岗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会跟着这些松树一起,一年一年往高处长,把当年的荒唐、热血、烟火气,全藏进年轮里,等三十年之后,等下一批来种树的人,亲手把它翻开。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松针的清香味,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