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佛光照耀的河西重镇
——张掖人文游记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车过山丹,戈壁的风便换了腔调,干燥而灼热。
不再是草原上的牧歌式呜咽,而带了一种沉郁的、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公路笔直地切入张掖盆地,远山的雪线在天际勾勒出一道银边,像是为这座古城镶了一道永恒的边框。
张掖到了。
大佛寺是一定要先去拜谒的。
这座西夏国寺静卧在城中的闹市里,红墙黛瓦,古柏森森,与周遭的市井烟火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跨过山门,喧嚣便被隔绝在外。穿过几重院落,那尊卧佛便横亘于大殿之中——身长三十四米五,木胎泥塑,金装彩绘,侧卧于莲台之上,神情安详,仿佛只是暂作休憩,而非涅槃。我仰首望去,佛面丰润,双目微阖,嘴角似含一丝悲悯的笑意。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几束天光从高处的窗棂漏入,在佛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尊佛在此安睡了近千年,看尽了西夏的兴亡、蒙元的铁骑、明清的商旅,以及今日如我一般的匆匆过客。佛不语,而殿内的每一寸空气都似在诉说着什么。我绕佛三周,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千年的长梦。殿内四壁的《西游记》壁画是明代的遗存,色彩虽已斑驳,但孙悟空的形象依然灵动——原来在吴承恩著书之前,张掖的民间早已流传着关于猴行者的故事。丝路的文化交融,往往就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里。
出得寺来,日头已偏西。
步行至城中心,镇远楼便矗立在十字街心。这座建于明正德年间的鼓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体四面悬匾,东"金城春雨",西"玉关晓月",南"祁连晴雪",北"居延古牧"——四块匾额,便囊括了河西走廊的四季风光与历史纵深。我登楼远眺,张掖古城的街巷在眼前铺展开来。楼下车流穿梭,行人如织,而这座楼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以五百年的定力守望着这座城市的变迁。遥想当年,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东来西往的商旅、戍边的将士、传法的僧侣,都曾在此歇脚、眺望。楼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那声音穿越了时空,与远处祁连山的雪光遥相呼应。
转过街角,山西会馆的门楼便映入眼帘。
这座清代建筑是晋商在张掖的落脚点,也是丝路商贸繁华的见证。戏台、看台、牌楼、大殿,布局严谨,砖雕、木雕、石雕精美绝伦。我站在戏台下仰望,那些镂空的花纹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晋商听戏的余音。山陕商人沿着丝绸之路西进,将内地的绸缎、茶叶带来,又将西域的玉石、皮毛运回。张掖,正是他们重要的中转站。会馆内的关帝庙香火依旧,红脸的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商人们敬关公,敬的是“义”字当先的江湖规矩。在这远离中原的边陲之地,一座山西会馆,维系的不仅是商业网络,更是一种文化认同与精神归属。
次日清晨,驱车向城南行,去游览马蹄寺。
车出城郭,祁连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马蹄寺石窟群开凿于悬崖峭壁之上,远望去,那些洞窟像是大山的眼睛,凝视着千年的风霜。拾级而上,三十三天石窟的栈道悬于半空,攀援其间,须手脚并用,方能抵达高处。站在石窟内凭栏远眺,祁连山的雪峰近在咫尺,山下的草原绿意盎然,几座裕固族的帐篷点缀其间,炊烟袅袅。石窟内的佛像多为北凉时期开凿,历经后世重修,风格从西域模式逐渐演变为中原的汉化样式。那一尊尊佛像,或庄严,或慈悲,或沉思,无声地讲述着佛教东传的漫长旅程。裕固族的向导告诉我,马蹄寺之名,源于天马在此留下蹄印的古老传说。我伸手触摸岩壁上那些被岁月磨蚀的凿痕,粗糙而冰凉,那是无数无名工匠用生命刻下的信仰印记。
午后,走进张掖市博物馆。
玻璃展柜里的文物静静陈列:马家窑文化的彩陶,纹饰流畅如大河奔涌;汉代木简上的墨迹,记录着边塞烽燧的日常;唐代的三彩骆驼,昂首嘶鸣,仿佛下一刻便要踏上西行的漫漫长路;西夏文的活字印刷品,笔画繁复,透露着那个神秘王朝的文明高度。我站在一幅古丝绸之路的地图前,目光沿着那些蜿蜒的路线游走——长安、天水、兰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直至西域、中亚、西亚。张掖,恰在这条文明动脉的腰眼处。东来西往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思想、信仰、技术与艺术。佛教从这里传入中原,中原的丝绸与造纸术从这里传向世界。张掖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这种交融互鉴的痕迹。
黄昏时分,回到城中。
木塔寺的木塔在夕阳中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这座隋代的古塔,历经地震与战火,数次重建,如今依然挺拔。塔周的广场上,老人们下着象棋,孩子们追逐嬉戏,而古塔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位洞悉世事的智者。我寻一家小店坐下,要一碗张掖臊面。热气腾腾中,听邻桌浓重的张掖口音的方言谈天说地。这烟火人间,与白日里所见的佛寺、石窟、古楼、会馆,共同构成了张掖的完整面貌——它既有历史的厚重与庄严,也有生活的质朴与温暖。
夜宿张掖宾馆,推窗而望。
祁连山月洒下清辉,感觉闷热减了许多,大佛寺的方向,隐约传来晚课的钟声。这钟声穿越千年的时光,与城中人家的灯火、街巷的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一路西来,我追寻的是各地人文脉络与胜景。我觉得,张掖这座古城的魅力,不仅在于那些宏伟的佛寺与精美的石窟,更在于它所承载的那种包容与交融的气度——儒释道在此共存,汉藏回裕固等民族在此和睦,农耕与游牧在此交汇,古文化与现代文明在此握手,中原与西域在此碰撞。张掖,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张国臂掖,以通西域”——它张开臂膀,拥抱了千年的文明,也拥抱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
祁连山月依旧,黑河水长流,而张掖的故事,还在灯火与钟声中,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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