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庄罢会

文/司晓升

都说盼逢年过节是小娃娃家们不成熟的懵懂见识，可人活到一把纪，心里头那股子盼过会的劲儿，反倒像窖藏的老酒，放的越久味越浓。旁人咋想我管不着，我只知道，咱秦川关中道的日子，是被一个个“会”串起来的——尤其是麦收后的“庄罢会”，那是城里霓虹灯下寻不见的欢乐，是刻在骨子里的音符。三姑家二楼扶手上那一串串晶莹剔透、吃一粒嘴里透着清香的白葡萄、“大舅门前眠石碾，碎姨屋后钓白鲢”的情景，是脑海里永远抹不去的乡愁。

关中道，秦川地，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很，可也慷慨。麦子早在场上晒干了，颗粒归仓；秋苗锄罢了二遍，正憋着劲儿努喇叭头；田埂上的西瓜腆着花肚皮，架上的葡萄挂了霜，成熟的水蜜桃脸都红了，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甜熟的瓜月味。人常说“麦黄六月”，地里的牛刚歇了套，人的心却“骚动”起来了——这便是庄罢会：庄稼人借着避酷暑的由头，要把春节到现在，散了半年的血脉亲情，重新拢一拢。

关中道，村村有过会的“老皇历”。老堡子六月十三，甘沟六月廿八……天下第一村豆村人就是不一样，最犟，非得挨到七月十三才开席。自打那几年闹疫情，礼数淡了些，年轻人礼盒一撂就走，要没饭桌上各抱手机。有句老话叫“炕边的女儿门背后的姑，姑婆站在门外头”，一辈辈换下来，老亲戚断了线，可新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是雷打不动的人之常情。

疫情的风声刚一松，庄罢会的魂儿就立马活过来。

你看那预备的光景，就够排场——女人提前几天就烧了艾草水把缸刷净，绿豆泡在瓦盆里催芽，糯米蒸了撒上酒曲捂在棉被下酿醪糟酒；案板上嘭嘭响，臊子肉切成小方块，锅里炸着金黄的麻叶；酵面在盆里鼓着胖脸，等着蒸雪白的“献爷馍”。男人呢？其实是不让地荒了脸面，早早收拾完农活，拉上架子车，把丈母娘爱吃的黑河沙瓤瓜、红富士苹果，拉回家码得整整齐齐。

你看那过会当天的热闹就够鲜活——天麻麻亮，货郎担子就把村子十字口摆满了。卖肉的案板剁得叮当响，卖菜的吆喝一声压过一声，如今更时兴，商人们连锅灶都搬来了，卖炒好的成品菜。大师傅颠着大勺，油泼辣子的香气勾得全村狗都往巷口跑。

你看那走亲戚的人流，就够温情——新女婿骑着擦得锃亮的电驴子，后座上夹着花包袱的新媳妇笑得羞答答；小外甥穿着雪白的新确良短袖，脖子上挂着五彩绳，一路踢踏着布鞋往舅家奔。舅家门前的黑河水，早就成了孩子们的江湖：光屁股蛋子扎猛子，打水仗，捞石头下的小虾，在黑河岭边的菜地里吃生葱、生虹豆。日头晒脱了皮也不肯回去，直到西坡头舅妈扯嗓子喊：“菜好了……”

这庄罢会的席面，是庄稼人的体面，一道接一道，排得像军阵： “硬菜四盘”：条子肉肥而不腻，小酥肉裹着粉芡嫩生生，冰糖肘子是终南一带的特色菜，透亮黏嘴唇，凉拌耳丝嚼一口脆生生的响；素菜也讲究：拍黄瓜带着蒜泥的香味，醋溜莲花白锅气冲天，干煸豆角、虎皮辣子、韭菜炒土鸡蛋。周至人这几年还发明了炒猕猴桃片、油炸知了猴……少说也得摆满一炕桌，十二三个碟子转着圈上，七碟子八大碗。最后必是滚烫的臊子面，薄筋光，酸辣香，汤汪汪，吸溜一碗汗毛眼都开了；饭后又是另一番光景：切开的西瓜红沙淌汁，户太八号葡萄一嘟噜一嘟噜，黄元帅苹果咬一口甜的嘴里直流哈喇子，放了糖的醪糟鸡蛋端上来，桂花香混着米酒甜，把三伏天的燥气全给压下去了。

回娘家的女子们哪肯守着老人听庄稼经？三五个同年纪的闺蜜早约好了，丢下饭碗就挎着胳膊出门“串邻家”——从村东头笑骂着逛到村西头，看谁家院墙探出来的石榴花开得旺，比谁家娃长得快，说谁家女婿长的帅、谁家女婿在外头挣了钱。嘴上说闲话，手里摇着蒲扇，脚底下踩着软绵绵的黄土路，那股子自在，比进城逛商场还舒坦。男人们呢？蹲在门墩上咂着烟，和小舅子掰扯着今年的麦价、哪家买的“西农979”穗榛子长、除草剂啥牌子顶用——“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和他姑夫几句闲谝，明年种啥种子就定下了。

夜幕一落，戏台子上的灯“噗”地亮了，或是银幕挂上了两棵树中间。《地道战》《甜蜜的事业》《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的老片子不知看了多少遍，底下坐着的、躺着的，全是半大小子和留宿的亲戚。娃娃们满场疯跑，捉迷藏捉到晒麦场的麦秸垛后头去。新出嫁的女子抱着枕头，领着刚会走的小娃，真真应了那句老话：“熬娘家、串邻家，吃白馍、享荣华。我妈叫我吃饭呢，还有两家没转呢。”

等电影散了，女婿也借着小外甥不回去，铺张席子在门前院子，或是干脆睡到麦场边。天上银河横着，树上知了叫着，风里裹着新麦草和夜露的清气。庄稼人一天的得意，不在酒肉，在这人声还没散尽的烟火气里。

庄罢会，罢的是一季的辛苦，聚的是千年的血脉。它不只是个日子，它是关中人的根——只要你记得娘家村过会是哪一天，你就永远有个地方，能回去当回孩子。

2026年6月27日

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早年创办三里桥苗圃，自任董事长。曾任村小名誉校长、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县作协理事、分会副主席。老来习文弄墨。现为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县美朮协会分会名誊会长、县书法协会分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