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弟和平,这辈子太短了,匆匆来人世间走一遭,仅仅活了二十九岁。
二十九载光阴,放在漫长的岁月里不过弹指一瞬。比起旁人跌宕起伏、五味杂陈的一辈子,我三弟和平的一生,单薄、憋屈、可怜,几乎没享过几天舒坦日子。回头细数他短短二十九年的人生,踏踏实实、正儿八经为家里操办的事,拢共就两件。 头一桩是上头院子那座猪圈。不是他亲手一砖一瓦垒的,是他备齐水泥、砖头,托旁人动手砌起来的。猪圈修好后圈里养了两头猪,猪圈离住处太近,一到天热臭气往屋里钻,熏得一家人整日发愁,到头来也没落下多少实惠。
第二件正经事,便是守在父母身边,安安稳稳伺候二老晚年,尽了为人子最本分的孝心。
可他也摊上糟心人,办下一件让我久久过不去的糊涂事,就是变卖父亲特意留给他种地用的毛驴车。当年买毛驴就花了三四百块,整套驴车配齐下来总价六七百块,买驴、置办车架的钱全是我掏的。父亲心里始终放不下老三,放心不下他务农过日子,寻思乡下种庄稼离不了牲口农具,特意置办下这套毛驴车,留给和平耕田拉粮,本是老父亲一片疼惜幼子的心意。 奈何和平耳根子太软,全被他那个混账丈人叔哄骗。那户人家世世代代穷困潦倒,见不得手里有现钱,花言巧语撺掇和平私自把驴车连带毛驴一并卖掉。卖车到手六百多块现款,半分都没落在和平手里,尽数被他贪心的丈人叔拿去胡乱挥霍干净。父亲疼惜儿子的一片苦心、我实打实掏出去的血汗钱,好好一套耕田家当,就这么平白无故打了水漂。那时候我气急攻心,张口就骂和平倒锤子、败家子,如今回头细想,根子不全在他,终究是遇人不淑,被坏亲戚拖累。
村里一位年长老亲戚说过一句实在话:人一辈子不怕没好光景,就怕走不下一门好亲戚,这话放在和平身上再合适不过。早年的和平,模样体面、又是高中生,亲事原本极好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村里前后有三十六户邻家,主动托人说媒,有的想把妹子许给他,有的愿意把侄女、自家女儿说给和平。
那会儿家里光景撑得起门面,我和老二在外营生,日子过得红火;我常年在村里行医,乡亲们都信得过我;父亲为人厚道,在村子里人缘极好,乡里邻家全都知根知底,人人都觉得和平是门好亲,抢着和我们家攀亲。本该轻轻松松挑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安稳过日子。
谁能料到世事难料,自打和平心病发作,一切全变了。他精神日渐恍惚,脾气阴晴不定,这事传遍村子之后,再也没有邻家上门说亲,原本踏破门槛的媒人一下子绝迹,再好的人家也不敢再提婚事,好好的后生,就此说不起媳妇了。一桩桩遗憾堆在一起,成了压垮他心态、加重心病的重关隘,也是我这辈子想起来,满心惋惜、万般无奈的一桩心事。
他这辈子唯一正经相看的那个姑娘,生得俊俏水灵,眉眼周正,性子温顺懂事,十里八乡难寻这般妥当的女娃。两人起初相处融洽,本来是人人看好的良缘,最后却硬生生被外人搅散。
婚事受阻一来是女方家里打听出我爹娘常年多病,家中拖累重,心底本就迟疑;二来是外人随口乱出主意,彻底搅黄局面。唯独姑娘心里中意和平,起初还愿意处处迁就,没有当即回绝。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年大年初一,天寒地冻,我们村子坐落在川道里,往下进城的土路难行,早年班车稀少,出门一趟格外折腾。可那姑娘实心实意,专门坐车辗转赶到清水村,上门看望和平,也探望我们一家人。
姑娘刚跨进门,院里院外亲戚、本家长辈,还有德堂叔一众邻家全都眼前一亮。全村人向来信服德堂叔,都觉得他处事公允,说话句句在理。大伙活了大半辈子,少见这般模样周正、懂礼大方的姑娘,全都连连夸赞,都说和平好大福气。
德堂叔再三叮嘱我和父亲:“这么好的姑娘上门,礼数万万不能少,你们父子一人封一百块红包,既是心意,也撑得起咱家里的体面!”一众邻家也跟着附和,认同德堂叔的说法,劝我们切莫失了礼数。
那年头一百块分量不轻,寻常农户根本舍不得随手拿出来。中午姑娘吃过午饭,我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我早瞧出来女方父母本就不认可这门亲事,全靠姑娘一人坚持。我生怕和平年轻莽撞,贸然上门拜访女方家人,彻底惹恼长辈,断了所有余地。
临走前我拿了整整三百块塞给和平,掰开揉碎细细交代:“咱村就在川道,进城路程不远,你陪着姑娘进城闲逛无妨,但绝对不能去女方家里!你们只在街道散步、公园转转,守住分寸,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慢慢磨合才有缓和的余地,千万不能冲动行事,毁掉这门亲事!”
我当时看得透亮,只要不贸然登门冲撞长辈,慢慢沟通磨合,婚事还有转圈的机会。可和平天生耳根软、没主见,别人说两句就忘了我的叮嘱。
他当天跟着姑娘下川进城,在县城廊官一处小卖部歇脚,开店老板随口闲扯,胡乱给他出歪主意:“现在都什么年月了,你哥那些都是老旧想法,没必要谨小慎微!人家姑娘大年初一专程跑村里找你,你反倒躲躲藏藏,直接上门拜访人家父母才合情理!”
几句轻飘飘的闲话,直接把我苦口婆心的嘱咐抛到脑后。
和平一时头脑发热,全然不顾利害,隔天就跟着姑娘回了她家。头两日女方长辈面上客客气气,好生招待,和平便以为万事顺遂,彻底放下防备。
谁知大年初三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姑娘母亲就带着她,拎着所有拜年礼品折返我家,当场退回礼物,摆明态度要退亲。 礼品一件件摆在院里,话说得斩钉截铁,这门亲事彻底作罢,再无商量余地。德堂叔一众邻家闻讯急忙赶来从中劝解,可女方家心意已决,半点回转空间都没有。好好一桩姻缘,就因为外人几句闲言碎语,白白断送。
这场情感受挫,成了和平人生的分水岭。在此之前,他只是性子绵软、遇事不刚强;经此一事,他终日郁结在心,钻牛角尖走不出来,心病就此落下。
村里人不清楚内里缘由,之后还有好心邻家想着再给和平撮合亲事,可那时他病症已经显露,整日心绪烦躁、精神恍惚,待人冷淡消极,半点过日子的精气神都没有,谁家也不愿把姑娘嫁过来。 姻缘接连落空,心里长年积攒委屈苦闷,多重打击叠加在一起,他的抑郁症彻底爆发,那年冬天病情骤然加重。整个人状态一落千丈,眼神呆滞、喜怒无常,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体面斯文的高中生模样。
一家人又急又愁,不敢再耽搁,连夜收拾行李送他去西安精神病院医治。德堂叔和一众邻家听闻消息,都赶来家里宽慰爹娘,陪着一同叹气惋惜。
送他走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老父亲站在院子里,望着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小儿子,老泪纵横,一遍遍念叨:“好好的娃啊,如今背上千斤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发人忧心患病的孩子,父亲的绝望、心疼字字戳心。母亲更是整日以泪洗面,满心苦楚无处诉说。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半心疼弟弟命途坎坷,一辈子满是磨难,一半又藏着终身难消的愧疚。
回想早年他高考落榜,心里本就自卑低落。那时候我心气急躁,对他期许过高,一味施压,盼着他争气闯出一番天地,不用一辈子困在村里种地受苦。
我一心想拉他一把,特意安排他跟着二哥去西安做西药生意,本想让他开阔眼界、学一门营生,安稳挣钱。奈何他内心脆弱,扛不住一点波折,进城没多久就遇上一场无妄祸事。
路上看见旁人崭新摩托车心生好奇,上前试坐了一下,车主却误会他图谋偷车,直接报了警。派出所里一番盘问训斥,老实本分的农村娃哪里受过这般惊吓羞辱,当场心神崩溃。
恰逢清水村赶古会,他再也撑不住,执意从西安返乡。搭拉石子的货运小车颠簸回村,车停在我家下头院门口,他二话不说把铺盖狠狠扔在地上,打定主意再也不外出闯荡。
当时我见他这般不成器,怒火直冲头顶,恨他没有骨气、受一点挫折就半途而废,白白辜负我一番苦心。一时冲动追上去训斥打骂,话语刻薄严厉。
一旁德堂叔和一众邻家全都围上来劝我,都说我心肠太硬:“娃一路奔波受了委屈,你怎能刚见面就打骂数落?”
旁人只看见我严苛不近人情,没人懂我心里的焦急苦楚。我是怕他一辈子困在乡间庸庸碌碌,受尽穷苦;却忽略了那时的他早已内心脆弱,我的严厉施压,成了他根本扛不住的重担。
自西安回乡之后,他彻底断了外出谋生的念头,整日守在村子种地务农,渐渐封闭自我、沉默寡言,心气一日日消磨,身体也慢慢垮掉。
父母从小偏心幼子,一味娇惯纵容,养出他遇事无主见、经不起风雨的软弱性子;我一心盼他成才,施压过重;父亲体恤他务农辛苦,我出钱置办整套毛驴与驴车,本是保障他耕田生计,却被贪心混账的丈人叔哄骗变卖,六七百块全款尽数被那人挥霍;县城小卖部老板几句闲话搅黄难得良缘;早年三十六户邻家争相说亲,一场重病之后再无人提亲;外出闯荡惨遭误会惊吓,一桩桩糟心事层层叠加,日积月累,彻底压垮了本该大有前程的三弟和平。
他短短二十九载人生,出钱雇人在上院修建猪圈,养两头猪补贴家用,后半辈子专心侍奉年迈父母,也算尽了孝心。可接连遇上心术不正的亲戚、胡乱出主意的外人,又因心病断送所有姻缘机缘。村里老亲戚那句老话一点不假:人这一辈子,最怕遇不上明白人,走不下好亲戚。
如今德堂叔早已去世多年,可平日里我和村里邻家闲谈,只要有意无意聊起和平,大伙总会啧啧叹息,唏嘘再三。每每叹过一声这苦命人早早走了,末了也只能宽慰一句:唉,人的命,没办法,都是造化。
每当偶遇村里邻家,只要聊起和平,众人总会不停叹气。每当想起短命苦命的小弟,想起当年父亲泪流满面的模样、母亲终日不散的愁容,再想起从前不分缘由骂他败家子的狠话,我的心口总像堵着一块巨石,这一生都没法释怀。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