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决”到“共生”：如何让AI成为文学创作的有效助手

 李霞

       2025年初，以DeepSeek、豆包等为代表的AI大模型迅速普及，文学界骤然迎来剧烈震荡。AI可在数秒内生成格律工整、辞藻繁复的古典诗词，一场围绕文学本质、创作边界的激烈争辩席卷文坛，形成了壁垒分明的两大阵营：一方是坚守纯文学本位、坚决抵制AI投稿的保守派；另一方则拥抱技术变革，倡导人机共创的融合派。在这场看似水火不容的对立之外，更值得深思的命题浮出水面：AI究竟能否成为文学创作的可靠助手？倘若可行，我们该如何搭建人机共生的创作路径？

       一、保守派的焦虑并非毫无道理

       文学界对AI写作的排斥，根植于对文学内核流失的深切忧虑。

       南京大学资深教授莫砺锋谈及AI诗词创作时直言：AI能够熟练驾驭平仄格律，却无法承载创作者喜怒哀乐交织的生命生命力 。诸多评论者将AI生成文本比作精致却毫无生机的“塑料花”：徒有文字章法的外壳，欠缺发自生命体验的情感内核与思想厚度。

       AI的创作逻辑，本质是大数据拆解、重组文字范式，只能拼凑出合乎语法规范的“伪诗意”，永远无法亲身感知人间悲欢，更难以沉淀真挚厚重的精神体悟。

       这份焦虑，在文学期刊、出版行业体现得尤为真切：

       1. 2025年2月6日，《诗刊》副主编霍俊明在朋友圈发布《告诗人》声明，明确表态：一经查实作者使用AI生成稿件投稿，将永久拉入黑名单、永不刊发作品；

       2. 同期，《青春诗刊》发布推文怒斥隐瞒AI代投的创作者，直言此类行为有辱斯文，并同步上线投稿黑名单机制 ；

       3. 网文平台数据同样印证乱象：番茄小说2026年6月单月便拒绝签约低质AI网文超10万本。

       当流水线式的AI文本不断挤压原创作者的生存空间，文学最珍贵的内核——源于亲身阅历的真情表达、独一无二的思想深度，正不断被稀释。可疑问随之而来：将AI彻底隔绝于文学创作之外，真的是化解困境的唯一解法吗？

       二、AI的能力与边界：祛魅之后的理性认知

       一味全盘封杀AI，本质是认知惰性催生的文化保守主义。想要善用技术，首先要褪去对AI的神化滤镜：既不夸大它的创作能力，也不因恐慌彻底否定其价值。

     （一）AI不可忽视的创作辅助优势

       1. 格律校验、意象拓展、素材检索等技术工作高效便捷

       AI可快速核验诗词平仄对仗、搜罗历代经典意象、梳理文章行文框架；专业测评显示，当下主流大模型创作的律诗，格律严谨度足以获得《中国诗词大会》命题人的认可。

       2. 完整覆盖创作全流程辅助场景

       在人机协作创作里，AI可分工承担：灵感开拓（30%-40%）、行文思路梳理（10%-20%）、篇章架构搭建（15%）、文史素材调取（20%）、语言字句润色（15%），大幅降低创作者的机械性劳作负担。

    （二）AI无法逾越的先天局限

       中山大学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彭玉平精准点明AI创作的短板：AI写诗仅停留在模式化情感拼接与文字重组，即便复刻出合辙押韵的篇章，终究触碰不到诗歌的灵魂内核；AI作品具备浓重的人工雕琢感，天然缺失文学不可或缺的自然气韵 。

       文学创作的根基永远扎根于现实生活：没有亲身游历、体察人间百态的真切体验，就写不出有温度、有风骨的文字。

       简言之：AI精通“如何写作”的技术表层，却永远无力把控“为何落笔”的精神内核。这一道清晰边界，恰好为人机协作、而非人机替代奠定了逻辑根基。

       三、从“对决”到“共生”：让AI成为文学创作有效助手的落地路径

       想要实现人机良性共生，需要在创作观念、实操范式两个层面完成彻底转变。

       观念层面：摒弃二元对立的“对决思维”

       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胡晓明提出：AI已然演变为全新的语言工具、创作工具，这是不可逆转的时代大势 。

       技术发展史早已印证：摄影问世没有湮灭绘画艺术，录音技术诞生不曾消解音乐魅力；AI同样不会摧毁文学，它只是重塑了文学的创作形态。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在专访中阐释：AI能够胜任文字辅助工作，但饱含个性与思想的经典文学作品，终究需要人类注入灵魂；他曾实测AI撰写灵隐寺赋，文稿辞藻华美却空洞无物，唯有输入创作者的思想立场后，文字才拥有了精神底色 。

       作家余华同样直言：唯有亲身经历生活才能酝酿出的细腻情绪、鲜活细节，是当下AI无法复刻的；人类创作里偶然的试错、顿悟，更是人工智能难以模拟的创作底气 。

       实践层面：建立透明规范的人机协作范式

       第四届上海交通大学全球大学生诗词大赛，为人机共创提供了可借鉴的成熟范本：赛事首次开放AI作为创作协作者，硬性要求参赛者完整公示人机分工、创作全过程。

       大赛首席专家胡晓明总结赛事理念：优质人机合作的内核，是借助AI激发、拔高创作者自身能力，最终驾驭技术、超越技术 。赛事特等奖作品《贺新郎·开往远方的列车》便是绝佳范例：AI协助作者梳理海子、北岛等诗人关于“远方”的意象体系、对比各家创作风格，但意象取舍、情感熔炼、全篇立意的核心创作环节，始终由创作者自主完成。

       落实到日常文学创作中，AI的清晰定位分为四类：

       ✅ 格律教习者：帮助诗词初学者快速吃透平仄、对仗、用韵规范；

       ✅ 灵感催化剂：罗列多元意象、拓展行文角度，打破创作者写作瓶颈；

      ✅ 文本打磨工：完成语句通顺度调整、字词精简、语病修正等机械工作；

       ✅ 文史检索员：快速调取古籍资料、时代背景、典故出处，节省查阅时间。

       而情感提炼、立意构思、审美取舍、思想表达这些文学创作的核心命脉，必须牢牢掌握在创作者自己手中。

       四、结语：技术是桥梁，绝非人文的替代品

       回到开篇的追问：AI能否成为文学创作的有效助手？答案毋庸置疑，但前提是放下对峙、走向共生。

       浙江景宁一位累计创作六千余首诗词的退休老教师，接触AI之后写下诗作《AI何惧》，一语道破人机关系的本质：技术只是连通诗意的桥梁，永远无法取代人文本心。

       文学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永远蕴藏在人类鲜活的生命感知与精神思考之中。AI可以为我们铺纸研墨、打磨字句，却永远无法代替人执笔行文、倾注心意。当AI能够批量产出标准化文字时，人类手中的语言话语权究竟是退让还是升华，决定权从来不在技术手里，而在每一位执笔人的选择之中。

       与其心怀惶恐、将AI视作文学入侵者严加抵御，不如把它当作淬炼文笔的磨刀石。在技术的映照下，我们愈发清晰地认清文学不可替代的真谛：文字精巧只是表象，一颗鲜活热忱、体察世间百态的真心，才是文学永恒的底气。

       本期责任编辑：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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