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汤汤：一枚青铜棋子落定黄河文明 // 李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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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汤汤：

一枚青铜棋子落定黄河文明

李鲁青

晨光熹微中，我们辞别洛阳，车轮碾着古老的辙迹向西。黄河自昆仑而下，撕开重峦，吞吐泾渭，挟雷霆之势东去。世人多醉心于壶口的怒吼、乾坤湾的苍劲，却往往忽略了，在黄河最长的支流——渭河的上游，有一座城，像一枚青铜铸造的古钉，将华夏文明的源头，牢牢铆在关中西陲。这，便是宝鸡。

它虽不临黄河干流，却深陷在黄河文明的腹地。若说黄河是民族的脐带，渭河便是那最粗壮的血管，而宝鸡，正是最初的起搏器。更奇妙的是，它就卧在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旁——巍巍秦岭，太白积雪六月犹寒。岭北的水归入渭河，流向黄河；岭南的溪汇入汉江，奔向长江。一山之隔，双流并育，宝鸡成了两位母亲河共同的守望者。

一、源流：青铜为钉，铆定西陲

渭河自陇山发源，在宝鸡拐出一个温柔而决绝的弧度。我总想，最早的中国，或许就是从这一泓清波里浮起来的。姜水之滨，炎帝教民稼穑，刀耕火种的烟云早已散入黄土，可神农氏的传说，却像岸边的芦苇，岁岁枯荣。三千年前，古公亶父迁至岐山，周礼的种子便在渭水浸润的泥土里发芽。后来，何尊在这里沉睡千年，重见天日时，腹底“宅兹中国”四字，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历史的尘雾。原来，“中国”的概念，并非直接从黄河干流漂来，而是从宝鸡的渭水之畔，一步步走向了神州的每一个角落。秦人在此牧马，雍城的秋风里，似乎还回荡着战马嘶鸣，回荡着一个民族从部落走向国家的跫音。

二、命脉：天河润秦，帝都之基

黄河在陕境蜿蜒七百余公里，是陕西的命脉。而宝鸡，正踞此命脉之中。渭河横贯全境，冲积出“金城千里，天府之国”——这最早形容的，不是成都，而是以宝鸡为中心的关中平原。这条大河给予陕西的，首先是生存的根基。关中平原八百里沃野，麦浪翻涌，皆赖渭水灌溉之功。秦汉隋唐，长安之所以能支撑十三朝帝都的庞大人口，正是因为这方水土的慷慨馈赠。可以说，没有黄河水系对关中盆地的哺育，就没有西安千年帝都的辉煌，也就不会有陕西在中华文明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

三、安澜：制水以德，共生成局

治水的故事，在宝鸡从未断流。民间至今称渭河为“禹河”，说大禹曾劈山导流，驯服了这条桀骜的河。这份与水共生的古老智慧，一直流淌在城市的血脉里。北宋欧阳修曾在诗中慨叹治水“制之以力不以德”，而在宝鸡，人们却始终在寻找与水和解的方式。到了近代，李仪祉先生的渭惠渠修成了。清凌凌的渠水，淌过旱塬，淌进抗战时期焦渴的麦田。这是黄河治理从“堵”到“疏”的转折，是古老智慧与现代科学的握手。如今，这份智慧已升华为“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黄河治理新篇。冯家山水库碧波万顷，那是几代水利人肩挑手推筑起的丰碑；而更令人惊叹的，是渭河生态公园与百里画廊的诞生。昔日泥沙淤积的荒滩，如今变成了水草丰美的“城市绿肺”。金陵河入选全国幸福河湖建设试点，成为西北唯一，习近平总书记也曾专程至此，肯定了这片水土治理的成效。站在坝上，看水鸟翩跹，看两岸庄稼由黄转绿，你会明白，所谓安澜，不仅是水患的平息，更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四、筋骨：钛谷轰鸣，血脉奔流

依托水利之便，这片土地从粮仓变成了西部的工业重镇。“一五”时期，国家布局的众多重点工厂沿渭河而建，看中的正是黄河水系提供的工业用水与运输便利。机器轰鸣声在宝鸡的山谷间回荡了半个多世纪，锻造出这座工业重镇的筋骨。如今，“中国钛谷”已响彻业界——钛材产量占全国八成以上、全球两成有余，成为我国重要的国防军工和航空航天材料供应基地；宝桥钢铁的桥梁钢结构铺架在祖国的大江大河之上，宝石机械的钻探设备挺进世界各地的油气田。西凤酒香飘溢四海，陕汽商用车驰骋九州。在黄河水系的滋养下，这座城既有农耕的温厚，又有工业的硬朗，正肩负起汽车、钛合金、特色食品等产业集群的重任。2025年，宝鸡全市工业总产值突破四千亿元，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百分之三十八，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这一切的背后，是渭河两岸密布的灌渠网络与工业供水体系，支撑起从农业生产到先进制造的完整产业链。黄河，在这里不仅仅是河流，更是流淌在生产线上的血液。

五、文脉：周秦故地，文旅新章

今日的宝鸡，正在旧貌换新颜。黄河治理带来的生态红利，正转化为文旅发展的强劲动力。渭河两岸，不再是阻隔交通的险滩，而是串联起历史与当下的风景廊道。周秦的文脉被一点点擦亮。青铜器博物院里，何尊沉默不语，“宅兹中国”的低语，提醒着每一个驻足者：我们从何处来。周原、秦雍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在建设，沉浸式剧场《何以为尊·何以中国》里，三千年前的钟磬之声隐隐传来，让游客恍然成了历史的见证者。太白山的六月积雪、关山草原的辽阔壮美、法门寺的地宫佛光——这些散落在宝鸡大地上的文化明珠，如今正因黄河生态廊道的串联而熠熠生辉。2025年，全市接待游客突破一点二亿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超过九百亿元，较“十三五”末增长近一倍。围绕“吃、住、行、游、购、娱”六要素，宝鸡打造了西府老街、陈仓老街等一批特色街区，培育了臊子面、擀面皮、西凤酒等一批知名文旅商品品牌。直接从事文旅及相关服务业的人口超过二十万人，间接带动就业近五十万人。文旅产业正加速成长为宝鸡继制造业之后的第二大支柱产业，锚定2030年旅游总收入突破一千五百亿元的千亿级目标。

六、纹枰：落子如河，大道至简

此番来宝鸡，承蒙宝鸡市围棋协会盛情邀约，我们于渭河畔的宝鸡书院铺开棋盘。是日天朗气清，窗外渭水如练，远山如黛，仿佛天地也在静静观棋。洛阳围棋协会名誉主席秦老落子极慢，每下一子都要沉思良久。我问他为何这般慎重，他抬头笑说：“下棋跟修河一样，一子下去，就像一道渠开出去，水往哪儿流，庄稼往哪儿长，都得想清楚。急不得。”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渭河三千年的治水史，就浓缩在这位老人深思熟虑的每一手棋里——从大禹劈山导流，到李仪祉修渠引水，再到今日百里画廊的生态治理，每一步都是为子孙后代“开渠引水”的深思与担当。晚饭后，秦老让协会秘书长引我们去胜利桥上看渭河夜景。他凭栏而立，望着静水流深的河面，轻声说道：“老人们修了一辈子河，老了才明白，水治不了，只能跟它商量着来。就像下棋，有时候，和棋才是最好的结果。”这话说得淡然，却让我心头一热。黑白棋子起落间，竟像极了渭水与黄河的交汇——刚柔相济，动静相生。古人言“河图洛书”，伏羲据此演八卦。此刻落子，仿佛是在与先贤对弈，续写着周秦故地“礼让、智勇”的精神。一枚子落下，涟漪在水面散开，正如文明，从一个点出发，漾向远方。棋道如水，水如棋道，在这渭水之滨，围棋已不只是一种竞技，更成了连接古今、沟通人心的桥梁。

七、烟火：舌尖非遗，活态传承

夜色里的陈仓老街，又是另一番光景。围棋赛后，协会的朋友们盛情款待。开饭前，宝鸡市围棋协会名誉主席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山东省直老体协棋牌委赵文昇主任致答谢辞，并将精心准备的书籍与字画赠予协会，墨香与棋韵交融，为这渭水之畔的雅集平添了几分文气。在热烈气氛中，一碗酸辣鲜香的臊子面，一盘肥而不腻的九鼎肉，熨帖了肠胃，也拉近了人心。饭桌上，棋友们从布局论到治水，从周礼谈到生态，话题天马行空，却总也绕不开脚下这片土地。酒足饭饱，我们沿着老街徐行。不远处，是2026年“黄河记忆”非遗大展的场地，沿黄九省区的珍宝将如赶集般汇聚于此。依托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东风，宝鸡正将散落的文物古迹、非遗民俗串珠成链。想象着秦腔的高亢、皮影的灵动、打铁花的绚烂，混着“捌玖食”小吃街的西府味道，把夜晚填得满满当当。人们白天看景，晚上看戏，嘴里嚼着擀面皮，眼里看着非遗，文化的滋味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舌尖，也刻进了心里。

八、新局：绿水青山，弈向未来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乡村。渭河两岸的农家乐、民宿、采摘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眉县的猕猴桃、凤县的花椒、太白的药材、千阳的苹果——这些特色农产品借助文旅品牌的东风，从田间地头走向全国餐桌。一位眉县的果农告诉我，自从渭河百里画廊修通后，他家果园的观光采摘收入已经超过了果品销售，“游客来看了风景，顺便就把果子摘走了，价格比市场还高两成。”这便是文旅融合最朴素的表达：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

面向未来，宝鸡提出了“1346”发展战略——即以建设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先行区为“一个统领”，锚定“三区”定位，实施“四大工程”，做强“六大产业集群”。其中，千亿级文旅产业被列为重要增长极，目标是将生态保护、水利治理与文化复兴深度融合，誓把“看中国·来宝鸡”的品牌擦得更亮。不久前，“黄河记忆”非遗大展在宝鸡开幕，沿黄九省区的三百余项非遗项目齐聚于此，展期一个月内吸引游客超过两百万人次，拉动消费逾十亿元。首届“渭水杯”围棋赛期间，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赛选手与棋迷超过三千人，直接带动周边消费逾五百万元，赛事直播累计观看突破千万人次，“宝鸡”“渭水”“何尊”等关键词搜索量激增——一盘棋，把一座城推到了全国棋友的眼前，也让更多人看见了渭水之畔这座青铜铸就的古城。

站在石鼓山上，北望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南眺是苍茫葱郁的秦岭。渭河在脚下静静流淌，像一条银链，把宝鸡系在了黄河的衣襟上。这里没有壶口的惊涛，却有何尊铭文的沉稳；没有悬河的险峻，却有周礼的秩序。宝鸡，就像一枚陈仓古道上的老棋子，看似静止，却掌控着黄河文明的棋局大势。

它告诉我们，黄河的力量不仅在于奔腾，更在于积淀；文明的传承不仅在于宏大，更在于深植于每一寸土地的根脉。陕西将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作为高质量发展的基准线，而宝鸡在这条线上，正以治水为笔、生态为纸、文化为墨，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答案。从农耕时代的“天府粮仓”，到工业时代的“钛谷重镇”，再到生态时代的“文旅名城”，黄河对宝鸡乃至整个陕西的哺育，从未停止，只是换了容颜。

渭水汤汤，不舍昼夜；黄河文明，鼎立中国。在这盘跨越三千年的大棋中，我们既是观棋者，也是落子人。而宝鸡，正落下一枚沉甸甸的棋子——它以黄河为脉，以文化为魂，以生态为底，以棋道为韵，在时代的棋盘上，走出了一条从古老文明走向现代繁荣的坚实路径。秦老落子时的深思，他凭栏望河时的淡然，山东友人赠书送画时的文心，千千万万宝鸡人在各自岗位上的每一次坚守与开拓，都是这盘大棋中不可或缺的一着。一子落，满盘活；一河清，万物生。这枚棋子落定，既是对历史的回应，也是对未来的承诺。

今晨，我们带着宝鸡棋协朋友的祝福，车轮再次启动，奔向西宁。渭水汤汤，送我们西行；而那枚关于文明与发展的棋子，已在心中落定。

2026年8月9日晨于西去高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