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共同善”：一字译道，

跨越古今的思想桥梁

 作者：鲁建才 - 杭州

    英文概念common good，源头可以追溯至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之中，亚里士多德提出：一切共同体的组建，皆是为追寻某种“善”；城邦作为最高共同体，追求的便是全体成员共享的共同体之善。古罗马《自然史》作者西塞罗继承这套思想，融入自然法体系，将共同善确立为共和国存在的终极目标。

近代引入国内时，译者面临多重选择：公共利益、大众福祉、公益，皆是备选。时至今日学界主流选定共同善，不得不赞叹这个译名贴切传神。

    需要先说明：不存在单一某位最早敲定此译名的标志性翻译大家。民国时期西学译介阶段，学者曾尝试多种译法；经过几代哲学、政治学学人持续辨析、筛选，当代研究古希腊、古罗马政治哲学的学界形成共识，统一采用“共同善”作为common good标准译法。

    日常语境里的good，多指实惠、收益；但古典哲学范畴内的Good，是超越物质的价值本体，指向合乎理性、合乎正义的良序。中文一个“善”字，承接华夏文脉。儒家讲求“止于至善”，善不局限衣食温饱，更囊括公道、信义、稳定有德性的共同体生活。文字自带东方伦理底蕴，天然避开功利化曲解。

    冠以“共同”二字，意蕴更深。它绝非无数个体私利简单相加，不服务少数权贵，是整个共同体赖以存续的价值根基。很多读者极易将common good简单理解为共同致富、全民得利。倘若译作“公共利益”，人们很容易落入功利思维，认为只要物质增益便可不拘道义。一旦定名“共同善”，价值次序立刻清晰：正义优先于财富，德性高于短期功利。

    放在西塞罗思想脉络品读，更见翻译的精妙。自然法根植普遍理性，高于统治者个人意志；正义为最高美德，国家使命在于追寻共同善。这套理念提醒世人：即便社会人人富足，若无公允法度、安定秩序、立身道义，依旧达不到共同善。

    关键是，西塞罗向外求索权力的边界。他试图依托永恒的自然法与共和政体，建立一套外在的刚性约束：掌权者没有凌驾于法则之上的特权，权力必须服务于全体民众。

    客观地说，民本思想中国自固有之，无论是孔子“仁者爱人”、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还是荀子的“民水君舟”思想，都可以追溯到商周“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源头。就班固修撰的《汉书》来说，就是承袭先秦儒家民本精髓，构筑起中式传统治道的厚重底色。他力主“食为政首”“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倡导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反复警醒统治者苛政扰民终将动摇江山根基。但班固的民本思想，落脚点终究归于人治的框架。能够约束帝王的，唯有史书的鉴戒、儒家的伦理与天人感应的警示，不存在一套独立于皇权之外、可以刚性限制君主的恒定法度。

    外来思想想要在本土落地，生硬直译往往隔阂重重。优秀译名，如同搭建跨文明对话的桥梁。“共同善”寥寥三字，融通西方古典政治理想与东方传统道德观念，意蕴厚重，分寸恰好。一代代学人斟酌取舍，最终定格此名，足以称得上翻译史上的神来之笔。

    2026.08.05

作者简介：

鲁建才 男，1958年出生，杭州人，汉族，浙江大学土木工程硕士、高级工程师，先后参加绩溪胡适研究会、屯溪程朱理学研究会、杭州徽州学研究会理事、杭州市文学学会会员、杭州市苏东坡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