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
文|殷彩霞
自从和爱人领结婚证开始，他的几个舅舅和姨，就成了我的亲戚。其中一个是他二舅，这一声“二舅”，一喊就是十几年。在我心里，舅、姨等从来都不是隔着辈分的远亲，是至亲。
从接触二舅开始，就能感觉他像极了老家院门口旁边的那棵撑着阴凉的老槐树，沉默、端正、稳重，一辈子都把舒适的生活留给了身边的人，自己却默默扛起家里的辛劳，为家里遮挡所有的风吹日晒。
二舅为人正直，一辈子都爱帮衬旁人，左邻右舍谁家只要有难事，他总是第一个伸手，从来不求半分回报。
年轻时候的二舅，曾参军在8023部队新疆马兰核实验基地工作，一干就是8年！那段把生命拴在责任上的岁月，把“严谨”两个字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从军营脱下军装回到家乡，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就融进了他过日子的每一件小事里——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家庭，他从来没有过半分敷衍。
二舅还是一个穿戴整齐，干净利索，话不多，但说话极有分寸和分量的人。在家里，二舅对二舅娘呵护了一辈子，从来没红过一次脸，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对子女孙女，他教得明白，管理有章法：要求子女上班就得扛起责任，在岗一分钟就得认真六十秒，不能有半分混日子的想法；对着年纪小的孙女，他说该玩的时候可以尽情撒欢，可该坐下来读书时，不允许不认真不允许偷懒。正因为他教得正，一家人行得端，日子过得踏踏实实。
记得我第一次去二舅家，最让我忘不了的有两个场景：一个是刚踏进二舅家的堂屋，让我眼前突然一亮：左上整片墙角上贴满密密麻麻一张张亮晃晃的奖状！是他两个孙女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好像每一个年级都不曾落下。那是二舅全家人的骄傲，是藏在心里的欣慰，是挂在嘴角的自豪！同时也藏着晚辈们的种种辛劳，更是藏着他一辈子的言传身教。
在走进左边的卧室，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书架上摆放的部队颁发的各种整整齐齐的荣誉证书和一枚枚勋章，在那陈旧的书架上静静地放着，却显得那般的醒目与耀眼。那可是二舅一辈子干出来的成绩！也是全家人藏在心底的骄傲！
二舅这一辈子，好像从来都是在为别人活。什么事都先想着家人，想着左邻右舍，先想着身边的人，很少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好好爱自己。一辈子都省吃俭用，只要有好东西都先留给老婆孩子，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多花一分，多享受一点。
直到前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二舅在上班的工作岗位上突然咳嗽，还连续咳出了血，进了医院，查出肝癌晚期的时候，二舅他还在不停地帮家里打理事务，舍不得放下，舍不得休息。直到表弟表妹和二舅娘以及孙女们都红着眼睛再三劝阻，他才肯停下手里的活，安心去医院治疗。
可在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早被一辈子的辛劳掏空了。
住到医院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前去探望，二舅哪怕疼得浑身发抖，还是会强装笑脸迎接我们，还是改不了一辈子的客气与热情，还是穿戴整齐干干净净，从不在我们面前露出半分痛苦。
医生早说了，癌细胞早已完全扩散，全身的器官都在逐渐衰竭，可二舅还是拼尽全力配合治疗，明明内脏已经千疮百孔，但他依然与病魔作斗争，坚强地咬牙硬挺着，后背上的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几乎就没有干透过。
他的硬撑，无非就是怕二舅娘看着太伤心，怕孩子们太牵挂。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里，表弟表妹两兄妹轮班守在病床前，彻夜陪护，寸步不离。背地里他们两兄妹心急如焚，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流过多少泪。可只要走到二舅床前，都立马把眼泪咽回去，装出轻松的样子。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女。
枯枝残叶在微风中无助地摇曳，倾诉着无法言语的愁绪，让人感到秋天的悲切。
医院里，医生默默地走出病房，脸上带着沉重的表情。因为他们知道，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可以挽救二舅的生命。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时间仿佛已经停滞。只有二舅的呼吸声和表弟表妹等家人们低沉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生命中最后的离别曲。
二舅的生命永远停在了2025年11月9日凌晨6点49分，享年71岁。他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可哪怕到临走前，他依然提前把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交代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二舅他战友总是叹气地说二舅他一辈子都是这样，永远都在为他人着想，从不考虑自己。
二舅他总是替家人考虑，从青丝到白发，从军营到病床，走到最后一步，都还是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唯独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自己。
当二舅娘、表弟、表妹抱着一叠钱来发给身边每一个至亲的人，说是二舅临终前的安排时，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流与心酸。
那好像不是钱！是亲情！是真爱！是心血！是二舅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存起来的财富！
现在每次去二舅家，看着旧书架上的摆放得整齐干净的奖章和证书，依然是那般的醒目和耀眼，抬头看堂屋左边的墙，孙女们的奖状还是那样密密麻麻，还增添了不少。
风从竹林里吹了过来，带着院坝外梧桐树的叶子声响，我总恍惚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二舅笑着从里屋走出来，递过刚切好的西瓜，喊我们坐，叫我们吃。
那个一辈子把责任都扛在了自己的肩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身边人的二舅，从来没有真的离开，他的样子，早就刻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陪着我们往后的每一段日子。
【作家名片】殷彩霞，原名殷贤琼，重庆市璧山区作家协会会员，《清照文苑》签约作家。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广东打工期间开始文学创作，曾在《佛山文艺》《江门文艺》《重庆晨报》《木棉花》《龙首文学》《墨秤教育文艺》《徐岔河文艺》《海棠文艺》《清照文苑》《台湾好报》《台湾新闻报》《思归客》《璧山文艺》《璧山文学》《川江文学》等媒体发表过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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