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念人物小满儿
——读《铁木前传》管见
南生桥
摘要：孙犁的中篇小说《铁木前传》以其“真正的现实主义”和诗体小说的独特风格，取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作者笔下性格丰富多元、充满不确定性的农村美少女小满儿，作为说不尽、道不完的悬念人物典型，已成为当代文学一个超越时空的罕见存在，焦点亮处，熠熠生辉。
关键词：诗体小说；小满儿；悬念人物；蔡格尼克效应
孙犁的中篇小说《铁木前传》一秉“真正的现实主义”和诗体小说的风格，反映了巨大社会变迁中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创造出多个真切生动的人物形象，其中性格充满不确定性的悬念人物小满儿，已成为当代文学一个超越时空的罕见存在。
孙犁就此书说过：“我们目前应该特别强调真正的现实主义”①。以此篇而言，只是娓娓道来，平静叙说，没有大义凛然的金刚怒目，倒多轻松风趣的诗性风格，不时描绘出令人忍俊不禁、毫无扭捩之感的世俗风情画，以致阎纲奉劝人们“不妨读读诗意盎然的《铁木前传》吧，你会倾倒。”②在如此明快有趣的风俗画中，一位谜一样的人物小满儿悄然现身，姗姗而来。
《铁木前传》，顾名思义，主人公是铁匠傅老刚和木匠黎老东，而且情节也确实是依着黎、傅两家的线索发展的。但是很奇怪，作品中既引人注目又疑窦频生的人物不是别人，却是半路出现的小满儿。作者着笔最多、描绘最充分、形象最丰满的是她，最扑朔迷离、琢磨不透、像雾像雨又像风的也是她。全文20节，她是第6节出场的，此后便节节不落，几乎每个场景都有她出现，而且对她的叙写从外貌到内心、从语言到行为、从共处到独处、从常态到异态、从具体到飘忽、从可解到可疑，全景立体，灵动可感。
小满儿的性格是丰富多元的，大抵可分为8个方面，诸种元素错落勾连。
第一，貌美如花，引人注目。
小满儿十九岁了，“一年比一年出脱得好看，走动起来，真像招展的花枝，满城关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她，大家公认她是这一带地方的人尖儿。”不但六儿“黑夜白日地在这一家鬼混”，即使刚刚返回、淳朴本分的九儿碰上她时也“注视着正在推碾的那个长得极端俊俏，眉眼十分飞动的女孩子”，走开时一边“拉着牵绳，还不断地回头看小满儿。”她一到碾子旁，青年们就趁了过来，以致引发大壮媳妇和黎大傻老婆的街头大战。就连那位久走江湖“专门要找好看的女人”的杨卯儿也感到“从来没有看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女人，他立刻被小满儿那红白焕发的容光惊呆了。……他倾听着她的斥责，就像知罪的宗教徒接受天谴一般。”
第二，热情似火，充满活力。
小满儿的身上充满了青春躁动的活力。“她好一个人绕到村外去。夜晚，对于她，像对于那些喜欢在夜晚出来活动的飞禽走兽一样。炎夏的夜晚，她像萤火虫儿一样四处飘荡着，难以抑止那时时腾起的幻想和冲动。她拖着沉醉的身子在村庄的围墙外面，在离村很远的沙岗上的丛林里徘徊着。在夜里，她的胆子变得很大，……很喜欢地坐在那里，叫凉风吹拂着，叫身子下面的热沙熨帖着。在冬天，狂暴的风，鼓舞着她的奔流的感情，雪片飘落在她的脸上，就像飘落在烧热烧红的铁片上。”她内心火热，身子沉醉，感情奔流，充满“幻想和冲动”，没冬没夏地在野外游荡。
“而且，她的才能是多方面的，谁都相信，如果是种植在适当的土壤里，她可以结下丰盛的果实”。她心灵手巧，精通女红；出力下苦，不让男子。
她又伶牙俐齿，嘴不让人。她男人回来了，母亲催她回去，“‘我不去。’小满儿说，‘婚姻是你和姐姐包办的，你们应该包办到底，男人既然要回来，你们就快拾掇拾掇上车走吧。’”母亲拍着巴掌说她“名声不好听哩”，“‘名声不好听，’小满儿跳下炕来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直眉立眼地说，‘也不是从我开始，是你们留给我的好榜样呀！’”姐姐叱笑她和六儿相恋穿不上新棉裤，她立马怼了回去：“‘你先去挣一条来给我穿吧！’小满儿打整好，一摔门帘出去了。”
六儿一大早从黎大傻家出来撞上杨卯儿，卯儿向他讨还鸽子，他一再推诿，卯儿威胁要把他“霸占有主儿的青年妇女……抖露出来”，这时，只听见“‘你抖露出来，又怎样？’黎大傻家的门子一响，小满儿站了出来，……面对着杨卯儿。‘我倒要看看你能抖露出什么来？你有什么证据吗？你抓住了男的，还是抓住了女的？你说呀！别他妈的大清早起在这里满嘴喷粪了，小心我过去拿大耳光子拍你！’”
这真是“拳头上站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不带头巾男子汉”的声口，而且是正宗的。
第三，出身可疑，家风不正。
小满儿“名声不好听”，是因为她的姐姐“黎大傻的老婆，原是县城东关一户包娼窝赌不务正业的人家的长女。”她从娘家接了小满儿来，“名义上是帮忙做活，她的实际目的在哪里，谁也猜得着。”果然，这个“实际目的”很快亮牌了。杨卯儿见了小满儿后，每天晚上成了黎大傻包子房的老主顾，“黎大傻的老婆对她说：卯儿哥，你只吃得好、穿得好，还不能算是完全翻了身，我要给你介绍一个对象，”这“对象”还会是谁？小满儿对干部说姐家是“一个混乱的地方”，“平日，每到晚上，我姐姐的屋里，是挤倒屋子压塌炕的。”
小满儿和六儿在麦秸垛里玩了快一夜鸽子，黎明前回到黎大傻的家，他姐姐说:“这样冷的天，我以为你两个抽空儿去干点正经事儿哩，倒去捉鸟儿玩了.”她说的“正经事儿”是啥？原来是“快到炕上来，钻进我这被窠里暖和暖和吧。”结果他俩又在被窠里一直“暖和暖和”到天明。
她和母亲吵起来了，惹得姐姐教训她说：“小满儿，你不要胡说八道，谁给你留下的榜样？你够得上当我的徒弟吗？看你和小六儿，恋了一冬天，连条新棉裤也穿不上，还有脸犟嘴哩！”她叱笑妹妹够不上当她的徒弟，只因为“创收”的本领不行。
在这样的家里她难免沾染上一些习气。
第四，举动轻佻，行为放荡。
她来到姐家，起初很安静；渐渐不安静了，“她每天要抽空儿到门口儿站一站”；杨卯儿和六儿吵了起来，她站出来“倒背着手在门框上一靠”。这种习惯性“倚门”的下一步是什么？
六儿从树上抓到鸽子滑下来，“小满儿把他拉到一个大麦秸垛后边，两个人埋在绵软温暖的麦秸里。小满儿掏出红绒绳儿，把两只外国种鸽子的翅膀别起来，欢乐地抚弄着它们。一会儿叫它们亲嘴儿，一会儿，又叫它们配对儿。”他俩一下子玩到黎明前，回家又同在她姐姐的被窠里“暖和”到天明。
第五，善解人意，难被人“解”。
小满儿很有眼色。干部一住到黎大傻家，她殷勤主动，收拾好锅灶，抱茅柴烧水，“晚上，干部出去开会，回来已经夜深了，进屋看见，小小的擦抹得很干净的炕桌上面，放着灌得满满的一个热水瓶；一盏洋油灯，罩子擦得很亮，捻小了灯头。摸了摸炕，也很暖和。”
干部准备睡觉，“小满儿没有一点儿响动地来到屋里。……在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好像很疲乏，靠着隔山墙坐在炕沿上，笑着说：
“‘同志，倒给我一碗水。’”
大概由于收拾好了房间，她才显得如此“气长”。
但干部却困惑了。“他望着这位青年女人，在这样夜深人静，男女相处，普通人会引为重大嫌疑的时候，她的脸上的表情是纯洁的，眼睛是天真的，在她的身上看不出一点儿邪恶。他想：了解一个人是困难的，至少现在他就不能完全猜出这位女人的心情。”“他不知道，这位女人是像村里人所说的那样，随随便便，不顾羞耻，用一种手段在他面前讨好，避免批评呢？还是出于幼年好奇和乐于帮助别人的无私的心。”总之，“他还没有真正了解她。”
第六，灵肉分裂，内心痛苦。
作者叹惋：“她的青春是无限的，抛费着这样宝贵的年华，她在危险的崖岸上回荡着。”
她的能干，“连村里一些老年人，都称赞她，希望有一种力量，能把她引纳到人生的正轨上来。”村里宣传婚姻法，她积极了几天，但听到有人“想把问题引到检查村里的男女关系，她就退了出来，恢复了自己的放荡的生活方式。”
她貌才双全，热情似火，婚姻不幸，归宿未确，内心痛苦，活得很累。“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一个人掩着脸，啼哭起来。在这一时刻，她了解自己，可怜自己，也痛恨自己。她明白自己的身世：她是没有亲人的，她是要自己走路的。过去的路，是走错了吧？她开始回味着人们对她的批评和劝告。”她和干部谈话夜深了，干部让她回去睡觉，她说：“我很累，你这炕头儿上暖和，我要多坐一会儿。”
谈到了解人，她不知是在提醒干部，还是自解嫌疑：“我是说，你了解人不能像看画儿一样，只是坐在这里。短时间也是不行的。有些人，他们可以装扮起来，可以在你面前说得很好听；有些人，他就什么也可以不讲，听你来主观的判断。”她终于忍不住委屈，“先是声音颤抖着，忍着眼泪，终于抽咽着，哭了起来，泪珠接连落在她的袄襟上。”
她对非议敏感，无所适从，痛苦挣扎，不甘沉沦。干部叫她去听青年团们学习，“‘人家叫我听吗？’小满儿狡猾地笑着，‘我这个落后分子儿！’”后来甚至小声问道：“他们不会斗争我吧？”那么，她殷勤伺候干部，是不是怕被斗争？
第七，玩两面派，巧妙开溜。
“接近小满儿是容易的”，女同志去了她总是热情招待，接过小孩亲亲吻吻，满口答应晚上到民校听课去，但一转身又换上衣服回娘家去了。有时也到民校晃晃，瞅个机会又偷偷溜出来了。
最有趣的是第十七节。小满儿一行“行围射猎胜利归来”，晚上，干部叫她去听青年团员们学习，她不情愿地答应了，做饭磨磨蹭蹭，晚饭后拿个手电给干部带路，一会儿讲庙里的抗日故事，一会儿说不要去开会了，回去听她讲故事，一会儿又指着一棵树说有个尼姑吊死在树上。一阵风扫过，“‘我害怕。’小满儿忽然转回身来，几乎扑到干部的怀里，她的声音抖颤着，干部听到她的牙齿发出‘得得’的打击声音，他扶住她，用手电一照，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往上翻着。她说着听不明白的话，眼里流出泪来。”干部慌了手脚，以为她犯了歇斯底里。“‘你救救我！你背我家去！’小满儿听到六儿说话，发出了这样的呻吟。”被六儿背起来后，“小满儿仍然在哭泣，眼泪滴在六儿的脖子里。走到街上，她安静了，她嘬起嘴来轻轻地无声地吹嘘着六儿的脖子后面。起初，六儿也有些害怕，但等到她偷偷地把嘴唇伸到他的脸上，热烈地吻着的时候，六儿才知道她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能这么巧妙地金蝉脱壳，绝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猴女子”。
第八，心有所属，只爱六儿。
小满儿虽然名声不好，但多系常见的“普通人会引为重大嫌疑”一类。她实际密切交往的只有六儿一人，只和六儿厮混在一起。她在麦秸垛里对六儿认真说的“你和我的交情并不在吃穿上面”是发自内心的实话。她在干部面前突发歇斯底里，见了六儿把她背上就安静了。后来六儿跟着黎七儿出车，“车辆转过大沙岗，突然停下来。小满儿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坐在一棵老杨树下面等候着。她站起来，爬到六儿的车上去了。”她这一去，是否回来或怎样回来，仍不可知。
小满儿是一个由多种正负面因素组合而成的矛盾复杂的少女形象。她既貌美如花，充满活力，又家风不正，行为放荡；既善解人意，又灵肉分裂；既玩两面派，又所爱专一。她是一个既充满魅力又有瑕疵的乡村美少女。她抵制不幸婚姻、抒发生命潜能的不受羁绊、我行我素，使她与朴实单纯的一般农村女娃截然两样。她的禀赋令人感动，她的放任又令人担忧。她的活力也是魅力，她启发想象又促生疑虑。她令人捉摸不透，其性格是个变量。
因此，铁凝“一直觉得她是孙犁先生笔下最富人性光彩的女性形象。单用艳丽、风骚不能概括她，单用狡黠、虚荣不能概括她，单用热烈、纯真更不能概括她，因为她似乎是上述这种种形容词的混合体，而作家在表现她时也是用了十分复杂的混合情感。”而张德育水粉画插图中小满儿，“毫不扭捏”“落落大方”，“眼光甚至是纯净的，没有挑逗的意味”，“美艳无比”，“笼罩上一层神秘而又孤傲的色彩”，“在轻佻和随便的背后，这女人的情感深处也有着诸多的艰难和痛苦。”作家“赋予小满儿一言难尽的深意”③。
阎纲认为“她伶俐又放荡，热情又狡黠，美丽又危险，陶醉于青春又急于葬送青春，热爱生活又玩世不恭，……她透露了生活的复杂性，……小满儿是典型化程度较高的特殊形象，是孙犁在生活中独特的发现，是他艺术生涯中的杰作。”④
简言之，小满儿是作者真正现实主义文学观的产儿。
性格即命运，小满儿的性格是个变量，命运便是变数，上述一切因素的组合是一个待解的方程，其最大特点是未完成性，这又使她充满了不确定性，充满了可能性和悬念。其他人物都是已大抵定型的扁平人物，她却是一个充满变数的圆形人物。中外文学史上的经典女性形象如从刘兰芝到杜十娘、从美狄亚到嘉尔曼等悲剧人物，赵盼儿、鲍西亚等喜剧人物，都已盖棺论定。小满儿和她们不同，倒和八十回本《红楼梦》里的那些少女相似：生活之帆尚未升起，生活之翼尚未展开，未来是X，有变数，留悬念。
心理学中有一个知名的蔡格尼克效应，认为人类大脑对没有完整收尾的人和事，记忆留存度远高于圆满结束的经历。 连续剧每集结尾的悬念，以未完成而带来记忆加深，产生“未完成缺口”，在大脑里形成牢固的“未完成情结”。这个效应最著名的体现便是大导演希区柯克定义的悬念：“如果你要表现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玩牌，……在打牌开始之前，先表现桌子下面的定时炸弹，那么你就造成了悬念，并牵动观众的心。”⑤小满儿的未完成性，使她成为希区柯克式悬念的典型，成为《铁木前传》中焦点性的悬念人物。
但她和同为希区柯克式悬念人物的娜拉又有不同。娜拉的觉醒出走令人振奋，她的命运令人担忧。她的出走如已起飞的飞机，怎样降落，降落在哪里，都是悬念，因此鲁迅才会论说“娜拉走后怎样”。小满儿的人生才开头，她的人生飞机还未起飞。她怎样起飞，飞向哪里，都是更大的悬念。
对她的可能性当然可以大大扩展、扩容，想象她的生命力、生命能量会向哪个方向发展；但也不要忘了她并未生活在真空里，而是生活在具体的时空环境中。她是解放区、新社会里的一个“这个”，因此不能忽略新社会的大环境对她的约束和影响。她能走多远？人生的抛物线能达多高？如果要说走远，也是在改革开放以后。我就亲见过与她年龄相仿的解放初的积极扭秧歌者在改开以后所走的不同生活道路。
小满儿性格的不确定性在人性复杂之外，首要原因是作品未完成，这只是“前传”，因为作者受伤，“初版本的内容提要中还加了预告式的一句‘作者还准备写作本书的续篇《铁木后传》’”⑥，并未写出，成了和八十回本《红楼梦》一样的未完成小说。作品未完成，人物塑造也未完成，人物命运也就成了悬念。
原因之二是干部和作者对他的态度矛盾困惑，模糊不明。干部“至少现在他就不能完全猜出这位女人的心情。”“他还没有真正了解她。”作者也是如此，既肯定了她的姿质出众，又说她“抛费着这样宝贵的年华，她在危险的崖岸上回荡着。”“希望有一种力量，能把她吸引到人生的正轨上来。”惋惜她“恢复了自己放荡的生活方式。”
《铁木前传》以“真实的现实主义”和诗体小说的鲜明风格，在当代文学中独树一帜；性格丰富多元、充满不确定性的小满儿，作为说不尽、道不完的悬念人物典型，已经并将继续焦点长聚，熠熠生辉！
2026年8月1日
注释：
①孙犁.关于《铁木前传》的通信.铁木前传张德育插图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104-105页.
②礼泉文史资料第十三辑·阎纲专辑第一卷149页.
③铁凝.总序 怀念插图.铁木前传张德育插图本2-3页.
④礼泉文史资料第十三辑·阎纲专辑第二卷下92页.
⑤王强编译.人类的天性：希区柯克悬念故事集.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前言1页.
⑥刘运峰.前言 孙犁的《铁木前传》和张德育的插图.铁木前传张德育插图本5页.
